1、小鹿蘑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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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痛就不会痛吗？只是不知道那叫做“痛”而已吧。
----------《赛娜的故事·第一话》
江雅快速迈着双腿，却极力维持着一种看似镇定的状态。身后那脚步声时有时无，她不敢停下来回头去看是不是真有人跟着，只期盼着能在路上遇到一两个打完牌回家的老人。或许，前面一点的地方，那个昏暗的路灯下，卖馄饨的大爷今天出摊了？
她又心惊胆战地走了一小会，渐渐地失望了：大爷没出来，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像独自走进了一个黑暗的梦境，有个男人在身后神出鬼没，仿佛伺机而出的狩猎的野兽。
经过下一个路灯时，江雅突然停了下来，身后的脚步声也陡然停了。夜里万籁俱静，她几乎听得到自己紧张的心跳。接着，身后那声音突然又响起来，不再像先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直接的，急促的，瞬间压近了好多！
要过来了！
江雅低头死死拽着衣角，害怕得要命，声音却被堵在喉管里发不出来。她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包，全身气力似乎都在那一刹那集聚到双手上，一转身——却看到空无一人的小路。
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只有自己满手是汗，神经质地举着包站在幽暗的路灯下。
她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依靠在灯柱上，强忍着想哭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将她吓得不轻。她拿出手机一看，是妈妈的电话。她深呼吸着，平复了下心情才接通。
“喂，妈。”
“小雅，到家了没？”
“还没，快到了。”
妈妈一听，语气有些不满了：“怎么又弄到这么晚”
“嗯……加了会儿班。”
“路上有人吗？”
她边走边讲电话，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说道：“嗯，还好，有人摆夜宵摊。”
“那还好点儿。”妈妈稍微放了心，“你赶紧回家。你租的那地方到了晚上都没什么人，太不安全了。过几天赶紧搬了吧。”
“妈，钱真的不吃紧吗？”江雅忧心地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乐呵呵的声音：“不要紧的，我在超市每年也能拿两万块钱工资，你爸不还有退休金嘛。你就安心把手续办好。”母亲在那头顿了一下，似有担忧地说：“只是月供那么多，你以后的日子过得可就紧张些了。”
“恩……你们都不打紧了，我还哭什么苦啊？”江雅赶紧安慰母亲，接着两人又关于搬家的问题讨论了许久。
江雅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妈，我到家了，先不说了啊。”
“好，你记得洗完澡后关燃气，门窗要关好。”每次道别，母亲的嘱咐总是千篇一律的这几句。
“嗯，我知道了。”
江雅挂了电话，在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出钥匙打开门。
她没开灯，客厅的日光灯坏了许久，修灯的事情被她一拖再拖，直到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在黑暗中摸摸索索了。换了拖鞋，一头倒在床上，脑袋却磕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江雅伸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漫画原稿。一个月前就画好了，左思右想着到底没敢寄出去。她懒得起身，随手将它放在旁边，一手搭在额头上，一边回想着自己平淡的人生简历。
27岁，只身一人在C市打拼。不怎么喜欢孩子，却在一个孩子扎堆的英语培训机构工作了五年。喜欢画画，忙里偷闲画的作品越积越多，却从来没有勇气投递出去。年轻时的一些所谓梦想、热情早就被消磨得不剩什么了。存款也没有。至今未谈过一次恋爱，是市面上叫的“纯情大龄剩女”。爸妈原本积极的安排了一场又一场相亲，可她有轻微的社交恐惧症，死活不去见面，留个电话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相亲黄了一场又一场，也将周围人的心伤得沁凉。有房的女婿是暂时难以指望了，望着蹭蹭往上涨的房价，爸妈终于等不住了，搜尽家财为她买了个90平的二手房，为此还向人借了好几万块钱。
想起今天房东说的那番话：“现在谁还愿意将现钱借出去啊？再亲的亲戚也得犹豫下不是？”江雅抹抹眼角的泪，想象着爸妈向人低头借钱的情景，心里酸涩一阵盖过一阵。
过了许久，她才懒洋洋地坐起来，拿了毛巾和换洗睡衣去洗澡。
洗完出来，见手机在一闪一闪，有个电话打进来。她心里莫名一紧，只是小心地看了看手机，见上面显示出那是“校长”的电话，却不去接听，一直眼睁睁地等到对方挂了线。
她深呼吸几下，隔了一会儿才又回拨可过去，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校长的声音：
“喂，小江。”
“校长。”她轻轻地答着。
“刚刚你没接电话，我还以为你这么早就睡了呢。我找你是要问你啊，下周五有空吗？”
江雅想了想说：“嗯，有空的。”
“那就好，那天我要去清泉福利社送东西，缺人手呢，想找你一起去。”
“......嗯。”想象那种人多的场面，江雅有些为难，一时没了主意。
“小江？听得到吗？”校长以为信号不好，提高了声音。
江雅只好答应道：“嗯。好的。”
江雅所在学校的校长是个热心慈善的基督徒，隔三差五同她教会的兄弟姊妹们到福利社送文具什么的。那所名为“清泉”的福利社建在离城市较远的泽山山腰上，江雅坐着校长的小车，颠簸了一个小时才到达。矮矮胖胖的院长得了通知，早就在院门口笑呵呵地等候许久了。
双方握着手寒暄，江雅却拿一双眼睛朝院子里瞟，看见院子里头有几个男孩儿在嬉戏打闹，女孩儿却凑在一块儿，腼腆地望着他们这一群不速之客。其中一个个子最矮的，留着齐耳的短发，像株蘑菇般倚在小姐姐身上，眼睛漂亮得像小鹿。
又是蘑菇又是小鹿的---江雅在心中悄悄嘲笑了下自己。
院长同几个熟人说完话，冲着江雅笑了笑，说道：“别光站着了，到会客室去坐坐吧。”
江雅以为会像新闻里那样，有个什么捐赠仪式，再出来两个孤儿代表接受捐赠，所以今天特地翻出套正装换上。
却原来完全不是。
院长只是稍许讲了下孩子们的近况，校长一行人便直接将物品从车上搬到了院子的仓库里去了。想来这事做得多了，双方都没出现执手相看泪眼的情景。
到了饭点，院长直接将他们一帮人带到了食堂，同孩子们一同用餐。一荤两素，米饭管饱，孩子们都不挑食，排队领了饭菜便坐到饭桌旁，安静地吃饭。偶尔投来几束好奇的目光，很快又埋在了米饭堆里。
江雅小口扒着米饭，一双眼睛四处打量。突然瞥见那“小鹿蘑菇”正大口大口吃着饭，看着就让人觉得香。江雅虽然有几个侄女，却都是活泼多话的类型，她一向不愿太亲近。对这个安静乖巧的“小鹿蘑菇”，她竟生出了些莫名的好感。
院长正在同大家讲上次“六一联欢活动”中，孩子们闹的趣事：“那俩小孩儿为了表演那个场景，硬是用笔将自己的牙齿涂了个漆黑。”院长说到她的孩子们，脸上的笑容收也收不住：“还有那边那个小姑娘，”她抬手指了指“小鹿蘑菇”，“哥哥姐姐嫌她年纪太小，又不会讲话，不愿带着她表演。她倒好，玩高兴了自个儿偷偷在哥哥姐姐后面伴舞，跳得东倒西歪的，乐死人了。”
“她……不会讲话？”一直安静的江雅突然问道。
院长闻言，刚刚神采飞扬的脸顿时染上了些愁云，语调不复轻快：“是呀，自小就不会说话，连哭都没有声音。”她慢慢地，用慈祥的目光看了一眼食堂中的孩子们，轻声说：“这儿的孩子，大多是因为天生疾病或缺陷而被父母狠心抛弃的。要不，这样漂漂亮亮又听话的孩子，谁舍得呢？”
听了这话，在场好几位女士忍不住红了眼眶。纵使校长早就知晓这些，也放下碗筷，跟着叹了口气。
江雅忍不住又去看那“小鹿蘑菇”：她面前的米饭山已经被她刨出个小坑；嚼饭菜时，她的嘴巴抿着，脸颊鼓得老高，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有所思。
回去的路上，江雅头靠在车后座假寐，脑海里尽是“小鹿蘑菇”的模样。
她多大来着？四岁？五岁？
她想像着“小鹿蘑菇”在这个大家庭里波澜不惊的成长，到了读书的年纪，被送到特殊教育学校学习，长大后在工作与爱情上遇到无数困难。
院长要照顾十几个孩子，走了一批又来一批，等到“小鹿蘑菇”长大，她也老了，哪里分得出许多功夫专门照顾她开导她？
到那时她会怎样？
只能躲在没人的角落无声地哭泣吧？
江雅脑袋里稀里糊涂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连自己都觉得惊诧，要知道她平时连自己的事都不怎么上心。她抬手一摸，额头正发烫，怕是今天衣服穿薄了，受了点寒，现在有些发烧了。
前面开车的校长从后视镜里见她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样，担心地问：“小江，没事吧？你脸色有点差。”
“可能是有些发烧。”
“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了，”江雅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有严重到要去医院的地步，立马用手支撑着坐端正：“待会儿在新民路口的‘百姓药房’放我下去就行了。这种程度的发烧，吃几片药就好了。”
“那好，”校长不忘叮嘱道，“要是不退烧，一定要去医院。”
“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鹿蘑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