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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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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寒山寺的郊外,他随师傅来礼佛,寒山寺门庭不大,对着南山寺这样的贵客很是恭敬,对他也是周到无比。
可哪怕是这样,他还是生了气,自己跑到了寒山看风景,还自诩要去参破佛法,不与世俗子弟同流合污。
当时的我只是上了眼,觉得这和尚真有意思,一等一的孤傲清高,一等一的目中无人。
果然是人缺什么就最想要什么吧……我的前半生在日月宗,像是竹影一样活着,旁人的鲜花着锦,烈火油烹,到我这里都成了轻描淡写。说什么临风之姿,如玉之貌,说到底也不过是废物二字。
日月宗的公子是个武学废物,其幼妹都能胜其一筹。这话我听了不下百八十回,耳朵磨出了茧子,心也磨成大大的无所谓,江湖上的少年名头如水流过,知道最后妙心二字刻在心头。
那一日,他叛出南山寺,年正十八,我也不过才十六岁。
我在山门外看全了他与南山禅师对打的场景,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最后他抱着琴,弹指挥间,南山禅师吐血重伤。
一战之后,妙心之名,江湖无人不知。我看了他全程,他却谁也没看,自己下了山走进了一间草庐。
我扭扭捏捏地站在外边想了无数理由,想尽了由头,最后还是厚着脸皮顶着笑走了进去。
“路过此地,能否讨个方便,要一碗水喝?”
我站在草庐旁,几杆修竹之下,手指头拧的快断了,脸上依旧端出了君子之貌。
他没理我,莫说是一句话,就连看都没看我一眼,那眼神,我与地上尘土,山间雨雾并无甚区别。
我的心有点凉,看了一眼临窗看书的他,他别居之后,再不剃度,曾经光溜溜的一颗脑袋,也长出了细细的头发,日头底下毛绒绒的。看着那毛绒绒的脑袋,我的心里突然就升起了柔意。
今日粥可好?大师这件衣裳可中意,门前再种几株山茶可好?
日常琐碎,渐渐磨开了他的唇齿,会对我说上只言片语。我从未跟人如此相处,对他更是小心谨慎,连眼神呼吸都怕在他面前出了错。我看着他从一头毛绒绒的发茬长到及耳,再到及肩。
山中岁月忽而远逝,日月宗早已成往昔。
直到那日秋雨绵绵里,提菜上山,被父亲一巴掌扇倒在地,才如梦方醒。
日月宗的废物不打紧,可拧了天下人的妙心,自是天下皆可诛之。
我是世人眼中的废物,他是世人眼中的邪魔。
可哪怕是邪魔,也要比废物顶用。
日月宗的千尺寒潭,长辈们一遍遍地逼问。
“妙心的心经你当真不知?”
“你在他身边两年!你怎么可能不知!”
“桐山,听话,把该写都写出来,叔叔就带你回去。”
“小兔崽子,你到底写是不写?”
话说了千遍万变,却始终是无人可信,我拧着头不再说一句话。不知道是哪个叔伯叹了一口气说:“你又何必,各大门派已经准备好了,不日就要攻上山去,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心像是坠进了千尺寒潭里,冷冰冰的。我低下头,不言不语。最后是父亲哼了一声:“待到战场之上,就带他过去看个明白,废物一个!死了正好不丢老子的脸!”
我闭着眼,一言不发,思来想去这样也好,横竖还能死在他面前,比独个泡死在寒潭里,强多了。
但是我从未想到,我自以为临终之言的话,竟真成了他的送别之语。
我眼见他因一个错神,被日月宗的长剑透胸而过。
我的眼前,天与地与他,俱红。
我被骗了,我害了他……
我摁住自己的胸口,十八载岁月,心中从未如此,痛烈难当。
唯一的念头,只有救他。
日月宗里,我的份量从来没有这么重,我被安排去套问他的心经。
寒铁链锁了他的琵琶骨,他整个人都坠在寒潭中,而眼神却依旧傲慢无比。
然而,可怕的不是寒铁锁,而是软香散,那会一点点化去他的武功,毁去他的神志。
而他不知道,这是日月宗的秘药,但是,我知道。
千辛万苦找到的解药根本没有机会喂给他。
哪怕是有机会怕他也不会相信了……
宗门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们深信我对他的影响力,坚信凭我可以从他口中套出心经,那套他独创的,令天下眼热的功法。
又一次把酒灌进去,我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他的时候,我的手虚虚环了一下,恍若是在拥抱他。
我呢喃一般地喊他:“大师……大师……妙心……妙心……妙心……”
许久之后,我才发觉自己在叫他,匆匆忙忙要离去,抬眼间看到他的眼神,不是那种目空无物的倨傲,也不是心如死灰的寂冷,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无悲无喜,像极了殿上塑了金身的佛。
我心中一阵寒意,我还来得及救他吗?
日月宗里的桐花开了,春日终于到了,我等了小半年,终于等来了机会。
桐花开的时节,是日月宗祭祖的日子,宗族长辈都要过去,从无例外。
哪怕这一天看守的人多了数倍,但是长辈们不在,这是唯一不可失手的机会。
我与冷泉安排好,我在下头处理好守卫,她在上头接应我。
一切都在我的安排之中,只要我借着由头解了他的琵琶锁,就跟他说清楚这一切。
到时候,若他还愿意和我说话,我就继续给他熬粥。
我掐住了他的脖子,手搭上了他的肩。他恍若无知一样,轻拥住了我,我心头一喜,继而一凉。
胸膛传来尖锐的疼痛,我低头看过去,一根琴弦从胸口慢慢抽出。
他的手捏着琴弦,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我想到了他当初弹琴的模样,想笑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估计脸上只留下了面目可憎,可惜了……
死了都不曾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