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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霓凰番外 ...

  •   卫陵虽苦寒一些,但比之金陵,没有紧张的局势阴谋筹划,也算是最佳休养之所。尽管乌金丸毒素已清,但外伤甚重须好好静养。她自幽幽转醒知晓自己被带往卫陵后,只细细询问京中情形后,便安下心来静养。双腿双手伤势严重,致使她开始只能卧床休养,一日三餐日常清洗只能依赖他人。
      我将她扶起依靠在被褥上,接过侍女送进来的药膳,细细吹凉确保温度适宜后,递送到她唇边,她亦顺从地张口咽下。她这般乖顺模样,落予我眼中,竟是心痒难耐。自记事起。她于我面前素来端着长姐风范,今她伤重,虚弱无力恍若幼儿依靠我照料,我才蓦地意识到,她也不过一寻常女子,并非强大到无坚不摧,而我如今足够强大,可以予她依赖。
      而我不愿细究,若无兄长释然退出,于这场尴尬关系中,我到底会做怎样的选择,一面是自幼定亲的兄长,一面是隐忍克制的婉姐姐,无论结果如何,三人对影中,总归是有人不得圆满。我心中所愿,除却青儿,唯有他二人平安喜乐,得偿所愿,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亦在所不惜。有时我宁愿他们薄幸善变些,哪怕变心,只要他们幸福,我即便孤独一生也无妨。可世间情爱,哪有如此简单道理便可概括解脱。
      我只需知晓,余生岁月,我将与眼前人共渡便可。
      春日和煦,竹园微风,盈窗绿柳浮动。
      午膳过后,我将婉姐姐一把抱起,她柔软的娇躯乖巧地倚在我怀,清淡的药香扑入鼻中,置于亭中备好的躺椅,上面铺着柔软的皮裘。她低眉浅笑地与我谈论古史、品月评花。闲聊间,我装作不经意地询问道:“等靖王殿下大势已定,婉姐姐有何打算?”
      “霓凰,我已不能再嫁人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亦不愿嫁人了,余生四海为家,赏大好河山,亦是趣味。”
      我的眼前蓦地浮现出她仗剑远走的孤寂背景,鼻尖竟酸涩地紧。抿了抿唇,试探地轻声道:“那你嫁与我,可好?”
      她似是被我大胆的提议惊到,不可置信地与我对视半晌,侧过头移开视线,轻笑道:“傻瓜!”
      来卫陵休养已半月有余,这样的事情并非是第一次发生,可她次次都是侧过身子,以玩笑之语结束我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我的话语不过是少不更事的女儿家的天真烂漫。
      可是这次,我不能再任由她逃避我的试探。
      我嫣然一笑,用力掰过她的肩膀,曾几何时,我的婉姐姐一套林氏剑法飘逸灵动,少有敌手,现如今走动还需要他人搀扶,十指间缠着厚厚的纱布,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我摆布。我直直地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眸,拂了她的手,让那纱布粗糙的触感抚在脸颊处,“婉姐姐,等京中大局落定后,你同我回云南可好?云南四季如春,苍山洱海,你定会喜欢。有我在,也必不会再敢有人伤害你。”
      此番举动颇有些逼良为娼的意味,可我不敢再任由她自卑地缩进保护壳中。十二年前死里逃生,却失了清白与容貌;悬镜司严刑拷打,气若悬丝满身疤痕地被人抱回,若再有下一次,我不敢想象,她是否还能捡的一条性命。我只想马上将她带回云南,远离这风起云涌的京城,将她护佑在我的羽翼之下,就如同她曾呵护我那般。
      可是这是自私至极的想法,我知晓她定不会同意,就连我也放心不下独自苦撑的兄长,遑论是她呢。
      她似是被我一番言语说得怔住了,只愣在那里,直直地与我对视,几欲开口却终究停下。
      我执拗地不肯放弃,其实心中还是存了几分惶恐的罢。生怕她哪一日便有心成全不辞而别。那时候,大江南北,我又该去何处寻她呢?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声音却沙哑地很,“好”,只是这么一个字眼,却好似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不可抑制地低低笑起,额头抵上她的,直直凝视着她灿若春华的眸子,那一刻,我只觉此生圆满。
      我永远都无法预料到,那卫陵清闲安逸的两个月,竟是我们彼此生命中能够相守的最后时光,亦是我余生老去岁月过程中,最珍贵、最常忆起的时光。

      大梁元佑六年冬
      “承瑾瑜遗愿,战死沙场后衣冠冢送回金陵厚葬,一半骨灰葬于梅岭魂归赤焰,这另一半骨灰交予你,言生前无法遵守承诺与你共赏云南苍山洱海秀丽风光,死后愿葬于云南守南境安危”
      我颤着手接过兄长手中的金丝楠木的墨色骨灰盒紧紧抱在怀中,死死凝视着全身缟素的兄长,眼泪簌簌落下。
      我不敢相信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动的人,如今化成了这半捧尘土,孤零零地沉寂在冰凉透骨的阴沉木盒中。
      这是我的婉姐姐吗?
      这真的是那个爱我至深的瑾瑜吗?
      然而无论我如何质疑,如何不愿接受现实,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十二年后,她再一次离我而去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麻木着处理婉姐姐的殡葬事宜,将她的骨灰葬于云南的一处最是宜人的桃林中。靠坐在她的墓碑前,日日喝酒沉醉,睡了醒,醒了睡。期间来来往往许多人,都担忧着同我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我恍恍惚惚地垂首听着,不做任何反应。兄长只是苍白着脸立在不远处,不言不语。直到最后,是清源着一身素色衣衫踱步到我面前跪坐,哑声道:“霓凰郡主!”
      我磕了眼望了她一眼,依然不语。
      她好似也并不在乎我的沉默,只是一手抚上阴凉的碑铭,目光悠远,继续道:“北境战场首战告捷后,公子曾秘密吩咐我做一件事。”顿了顿后才道:“她本计划重筑北境防线后诈死脱身。”
      我愕然抬首,不过须臾,我便知晓其中关键。是了,林家的子女不该再次出现在朝堂之上,她与兄长曾在京城以梅氏之名行阴诡之事,终究是会让人诟病的。更何况,她大抵是不愿再入朝堂了,若无最后的大梁危局,她定不会以真实面目出现在朝臣面前恢复林家之名。
      “我猜想公子是计划战事终了便来云南的。可不曾料想大渝第一高手玄步会突然出现在战场上,若想毁掉重甲机械,只能有人负责托住他。可谁都知道,这个人大抵是有去无回的,公子言说身为主帅,理应身先士卒……”
      接下来的话,我自然知晓。甚至若是此种战局出现在南境战场上,我亦会同婉姐姐做一样的选择,可是,可是,即便深知理应如此,可感性上终究还是痛楚的。
      “大战前夕,大梁北境万里飘雪,滴水成冰。公子应当是早已料到自己的结局,前夜便事事嘱托我安排妥当,事事种种,皆是关于郡主你。她对无法履行承诺愧疚不已,却也更担忧她若是真的不测,郡主你会心痛难过。毕竟失而复得太过欣喜,那么得而复失便跟是难捱。公子临终前心心念念牵挂地便是郡主你,还望郡主好生照顾自己,以安公子在天之灵,而且,郡主的身边还有那么多担忧你挂念你的人。”
      我垂下眼眸,静默片刻后才扯起嘴角笑了笑。
      清源见此直起身子,理了理沾了泥土的衣摆,回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下道:“郡主,属下虽不知郡主与公子约定何事,但请郡主好好思量,即便公子安好无虞,你真的认为公子能够心无旁骛地与郡主共度余生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是了,我早先只想同她安稳地在一起,想着不论她以前受了多少伤害,我都要好好补偿她安慰她,却是忘了她内心深处自己无法跨越的沟壑,除却世俗伦理,更是亲情道义。若是她真的同我在一起,她真的会开心吗?恐怕也会日日受着道义的谴责与不安吧。
      “战死沙场,想来也是公子善终之所。”清源轻飘飘落下一句话后,便悠悠远去,仿佛世间诸事都已与她无关,孤零零地来也孑然一身地去。
      日落西沉,酒意上头,惶惶然又是入了梦。
      远处缓缓走了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她蹲在我的身前,疏星朗月,影影绰绰,轻柔的碎发垂落扫过我的脸颊,我不堪奇痒,忍不住伸手抓住了那缕细发,抬眼看去,只见那人垂眸轻叹,如波眸光中映出似海深情,滴滴惹人沉醉,她皱了眉头道:“怎地这般不听话?”
      在对方宠溺的语气中忍不住酸了眼眶,拥上她单薄的臂膀,呢喃道:“我好想你,好想你。”她探出纤长的指尖极致温柔地轻触我的脸颊,尔后抚上我的鬓角,道:“霓凰,要好好照顾自己,莫要让我担忧。”
      “不,你别走!别走!”我看出她隐隐撤退的姿态,忙抓住她的手,摇头挽留。
      她却如一阵薄雾般悄然从我的指间散去,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婉姐姐!”我猛然惊醒,直起身子四处张望寻找,入眼的却只是晕染的暮色,以及青儿站在不远处满眼的心痛之色。
      我幽幽叹了口气,良久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缓步走到青儿面前。
      “姐!”
      “让你担心了。姐姐没事,我们回去吧!”
      青儿闻言后露出欣喜的表情,忙拉了我的手,高声道:“好!好!我们回家!老魏,快点准备一些饭菜。”
      逝者已逝,生者却不能遗忘,所能为的,唯有承逝者遗愿,好生过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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