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皇帝跳下河》巧克力笨狗

17、【番外】忆往昔

　　“又下雨了。”
　　飞甍碧瓦，壮丽巍峨。
　　他坐在屋檐下边，看着一滴滴的雨珠从瓦片上边滚落。
　　晶莹剔透，映照着不远处的翠竹。

　　七八岁的年纪，就那么一点大，穿着锦衣华服，远远瞧着像个胖团子。五六个宫女挨挨挤挤的堆在这个老旧的永宁殿。只隔了一堵墙，就是大名鼎鼎的永巷。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
　　凄凄哀切，消散在了历史的车轱辘下。那道舂米直到日落西山的女子身影，也只留存于诗歌之中了。
　　年少得宠的皇子，皇后惯着，太后哄着，自然是没这些避讳。
　　春季的雨飘了一会儿，就不肯再下。

　　天边碧空如洗。
　　一个宫女低声道，“马上就是午膳的时辰，太后该想殿下了。”
　　他听也不听，迈开短腿，去摸承重用的漆柱。上面镀的漆磨损得七七八八，隐约能看到模糊不清的字迹。
　　他有些好奇的问道，“这里以前是谁的宫殿？”
　　和永巷离得这般近，只怕是失了爱幸的妃子。
　　宫女们互相对视了一阵，才有一个怯生生的道，“……是、是陈夫人。”
　　“我为什么没听父皇提起过？”
　　“是先皇的夫人。”
　　说到这里，宫女就再不肯继续了。
　　先前就有个爱说瞎话的，是他乳母的侄女。时常对朝中官员横加评论，像是什么贪腐无能、尸位素餐、教子无方。后来也不知怎么传到了太后那里，老太太勃然大怒，直接就让人拖出去砍了。
　　得不到答案，他有点不太高兴。
　　但小孩子消气也快，听说太后差人做了新式的糕点，离了永宁殿，便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燕王今天也来给太后请安，太后就一并请了陛下过来。”
　　常年跟着老太后的宫女春杏小跑过来，为他整理衣袍，她挨在耳朵边儿上急切又小声的说着。
　　长子早夭，二皇子又不是皇后嫡出。皇帝对作为三皇子的他难免严苛了些，从来都不喜欢他毛毛躁躁的性格。非要言行举止都要显出皇室气度，才能对他的心意。
　　听见父皇要来，他手指紧捏，顿时连糕点都不想吃了，磨磨蹭蹭的想将这一截路走上个一年半载。
　　“你书念得怎么样？这两天都背会了哪些？”
　　这才刚到了内屋，耳边就传来了声音。
　　刚刚没进屋的时候，他便听见父皇正跟燕王随意畅谈，时不时也捡些趣事出来细说，两人相互搭腔，哄得老太后乐得合不拢嘴。纵使在宫墙里头，也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年富力强的天子就像真正的龙，有着吞云吐雾的威势。他只要显示出一点不高兴，他就嗫嚅着不敢吱声。
　　“我背了《大车》，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大车啍啍，毳衣，毳衣……”
　　“毳衣如璊。”
　　燕王淡淡的接了一句。
　　他心里又急又气，他待在书房的时间不算少，认字诵书也都遵照了王太傅的要求。但他一紧张就会卡壳。一卡之后又更紧张，最终在父皇这里表现得差强人意。
　　还是老太太疼爱自己的皇孙，往下接了一句，“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燕王也继续道，“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这是《诗经》里面的一首诗，讲的是与心上人一同逃跑，即使生不能同室，死也要同穴。
　　大车轮子滚动，发出吱嘎响声，车的篷顶是由动物的毛毡做成。男子赶着车，心潮澎湃：我是想着你的，但你愿不愿意与我相爱相恋呢？可惜女方的家里不同意这段恋情，到了第二句的时候，就成了畏子不奔。第三句的开头，更是表明决心。
　　——活着如果不能在一在，就死则同穴。
　　老太太似乎想到了什么，摩挲着手里的玉镯，有些像是在追忆。她不是什么平民家的女儿，而是出自这都城百里最为强盛的世家大族之一。先皇当年是娶了她，才有了一争皇位的资格。
　　“这男女之间啊，哪会有什么死则同穴的感情。”
　　太后不咸不淡的评论了一句。
　　那个人唱着’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她骗到了手，后来又说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这些东西，最后都成了年少时的一场梦。
　　梦醒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已是赔进去了整个亲族。她的长兄，她的亲父，全都一个不剩的走了，到了最后，只剩下两个牙牙学语的儿子。
　　室内很安静，安静得连连鸟雀的声音听不着了。
　　宫女纷纷低着头，不敢弄出响动，齐齐等着他开口，把诗背完。
　　他不懂得这些，背诗经也不过是因为王太傅让他背。诗经里的男女情爱，他也只当成是故事在听。
　　现下，想起了《大车》最后那一句才是事关紧要。
　　不然领了父皇的惩，只怕又得日日抄书。
　　见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燕王悄无声息的做了个口型。
　　’谓‘
　　“谓、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完完整整的背下来以后，他终于舒了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太后。七八岁的小孩，无论做什么，在老人面前都是有特权的。
　　老太太失笑一声，将一块米糕点拿给了他。
　　“诗有三百，也不过是思无邪，是我老咯。”

　　——我说的话如果你不信，就让太阳来作证。

作者有话说

　　哈哈，丢个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