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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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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厢月和风露一行三人踏上了归途。萧然想到了来朗阳的路上,看到的秀美栾湖,想必那半湖的荷花,此时也应当全开了吧。来时匆忙,顾不得停留。此时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在那湖上饮酒、泛舟、赏荷、行草,只羡“栾湖一泊秀如许”,望能“自在身心自在舟”。
想到这里,萧然便遣了厢月和风露先行一步回芸庄,自己准备在此流连几天,随后再回去。
信马由缰,踏在这夏末草长的丛中,马儿也是格外的懒散。萧然的马,远看高大骏伟,龙脊贴连钱,银蹄白踏烟;近看神采飞扬,眼光紫艳,鼻如金盏;跑起来疾影如飞,风入四蹄轻,尾似流星散。无论怎样看,都是一匹上等的好马。
然而萧然的东西,哪怕是一件衣服,一块玉佩,即使看上去是难得的宝物,你也永远不会想到,它背后还有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甚至令世人望尘莫及的地方。
一切只因为,他有一个令世间男人都迷恋的——母亲。
此马当然也不例外。
萧然唤它作——“银烛”。表面上看,毛色似白,而又不是全白,长鬃的末端有浅浅的灰色,并不似纯种白马的浩然如雪,又不似纯种黑马的程亮似缎,白天看来,只是一匹外型神武的骏马,可是一到夜间,暗夜无边,银烛灰白相见的鬃毛,就会发出淡淡的银光,洒下的清辉,如蜡烛一般,照亮了前行的道路,故得此名。在萧然心里,它就是黑夜里唯一的一抹光明,他们总是形影不离。
而此时的栾湖,正是晴日当空,湖里一大片一大片的荷花,怒放的正当好。湖的北面,是一大片草地,沿湖种满了垂柳,湖面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看见南面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青山,如水墨画一般渲染在了浅浅碧天之中。萧然向人买了一条小船,一人一马,一纸一笔,一壶酒,一盏墨,随意飘荡在这清水之上,荷花丛中。
用湖中的清水研开了浓墨,萧然提笔在纸上恣意狂草起来:
“古柳垂堤风淡淡,新荷漫沼叶田田。
白羽频挥闲士坐,乌纱半坠醉翁眠。
游梦挥戈能断日,觉来持管莫窥天。
堪笑荣华枕中客,对莲余做世外仙。”
这是萧然很喜欢的一首诗,此时此刻,什么都不用想,师傅深藏不露,定能和杏根化险为夷;母亲长袖善舞,芸庄必能太平久安;人玉和杏花郎情妾意,定能百年好合;烟儿吉人天相,必能在更适合他的地方长大成人。此时,只愿自己能永远对着这满湖的荷花,自在世外。
正当萧然茫然之际,突然看到前方远处,似有一张白纸随风飘飞过来,被荷叶托了一下,眼看就要落入水中。萧然急忙起身,双脚离船,以荷叶和点点水波为支点,在湖中急速移步,灰色的衣袍凌风飘起,一个转身拿到了那张摇摇欲坠的白纸,又移步回到船中。
这是一张上等的生宣,缓缓展开那张宣纸,萧然的眼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这是一张水墨荷花图,极尽豪放写意之能,看似不经意的粗粗几笔,浓淡有致的荷叶晕染的恰当好处,大小相并,深浅相依,中间两朵盛开的并蒂莲花,一莲昂首,一莲低垂,浓墨重笔两点红,娥娜似仙子,却又犹有风骨。
萧然不禁心中大为惊讶和欣喜,自己所见的名画也不在少数,却从没见过如此豪放而又暗藏婉约的荷花图,一花一蕊,一叶一茎,一笔一墨,布局得可谓天衣无缝,看似洒脱,细细观来,却极具匠心。
只是,对画技的欣喜之情过去之后,萧然只觉得,有一种淡淡的悲伤,好似萦绕在心头,侵入了血脉,久久不能散去。萧然茫然的看着这两朵怒放的荷花,不禁拿起笔,写下了这份忧伤:
“双茎双花双蒂莲,
离心离意离向开。
夏末已是繁华尽,
一莲乘风一莲哀。”
写罢投笔,轻舟已转过堤边的垂柳,眼前不禁豁然开朗,远处的拐角岸边原来别有一番洞天。只见岸边不远处修有一座颇大的六角古亭,沿岸边站满了密密麻麻拿长矛的士兵,而亭中只有两位轻纱女子,一位舞袖挥毫,一位端茶侍水。
“此画定是这位亭中女子所画。”想到此处,萧然心中不禁打定了主意,要归画于这位女子。船离古亭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萧然握好了荷花图,径直朝着古亭这边踏水而来。
亭中的这位姑娘,就是栾湖刺史的女儿——江子凛。江子凛善画,工笔、写意、白描、重彩,怎样都画不尽栾湖这满塘的荷花和秀丽的山水。最近几日,更是频频来栾湖采风。
她的心里是有忧伤的,思绪放飞之际,一阵风吹来,把刚刚随意的泼墨转眼卷向了湖心。“算了吧,墨荷跌进粉荷丛,也算是它的归宿了。”江子凛觉得也算是去得其所。
可是忽然间,一个灰色的身影闪入了眼帘,一个人竟然快速移步,凌波于水面之上,在荷花图即将落水的那一刹那,转身拿到了荷花图,又消失在了堤岸边的层层垂柳之后,身姿如此轻盈敏捷、洒脱飘逸,只有微微飘散的发髻和玦玦长袍还留在心际,江子凛不禁心中暗暗惊讶了一番。
江子凛低下头去,继续执着于笔下的七尺长宣。
过了一会,身边的侍女突然叫了起来:“小姐,你快看!”江子凛抬起头,刚才的那个灰衣人竟然朝着这边径直凌水而来。远处还有一轻舟和白马。越来越近,才发现他手中拿了一张纸宣。“定是来归画的。”江子凛心中想到。
突然,岸边的侍卫们大喊:“此乃禁地,不准靠近!”还有人朝湖面抛出了长矛。江子凛心中一惊,连忙让侍女传令,守卫全部原地待命。
再回过身来,只见那名灰衣执画人,单脚踏上飞过的长矛,一个凌空,已经翻身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抬眼看去,二十左右的年纪,一袭粗布的灰衣长袍,却遮不住满身的华贵之气;发髻银冠高束,却气质极度内敛沉静;身材挺拔,却不失儒雅倜傥;面容英气逼人,却又暗含俊秀十分;剑眉朗目,却还让人感觉眼带桃花点点。一个处处充满矛盾的人,却往往在矛盾的神秘中征服着所有人。
而江子凛,却不会仅凭一个照面,就是这所有人之一。
萧然把画托起,微微道:“在下冒昧,只是想把这幅画交还给它的主人而已。”
“真的很谢谢。”江子凛微笑答道,接过了画。
“画已送到。那在下告辞了。”萧然抱拳。
“公子慢走。”江子凛微微颔首。
江子凛转身慢慢展开画卷,一首诗赫然映入了眼帘。
“双茎双花双蒂莲,
离心离意离向开。
夏末已是繁华尽,
一莲乘风一莲哀。”
行书漫漫,郁情切切。江子凛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紧张突然颤动了心房,惊讶得万千思绪,千回百转。青梅竹马长大的暗恋之人,却早有他属,从来没把自己放在心上,但萦绕在心的忧郁,却也从来没想刻意画入画中,而他又是谁,仅凭一幅画,就感觉到了这一切的郁郁之情……
“这位公子……”江子凛不禁脱口喊了出来。
萧然刚准备离开,回头望向了江子凛。
“请问,这诗,是你题的吗?”
“正是。实在因为看到这幅画后,一时有感,就写了下来。没想到影响了姑娘的墨迹,真是惭愧。”冒然在别人的画上题诗,实在不是萧然平时的做派,只是当时游湖盎然,一时兴起,觉得此画实在是当配此诗。
“那,你能带我在湖上飞吗?飞到那边的舟上去。”江子凛对着萧然却是突然很兴奋的笑了起来。
萧然听到这里,却没有任何惊讶,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应当如此,也笑了起来:“当然可以。”
萧然伸出了右手,仔细看着眼前的这位姑娘,也是二十左右的年纪,却身着深褐色的轻薄锦缎,裙摆的暗花中屡屡金丝若隐若现;外罩浅褐色的半透明薄纱,即使是略有微风,也会是裙摆飞扬,羽翼飘飘。阳光下,衬着深色的衣裙,脸上的皮肤弹指可破,发出玉样的光芒,长发整齐的披散到腰间,只是在头顶两侧简单的的束了两根黑色的绸带;瓜子小脸,五官异样的精致,但却处处透出一种不可人间方物的凛然之气,正如同她的名字。柳叶眉不弯,杏眼不含情,琼鼻不碧玉,粉唇不媚俗,人世间的常人看到后,感慨于她的清丽貌美,却又有一种高高在天边的距离感,觉得自己只是那池边的淤泥,在仰望星空中的一轮皓月。
而此时江子凛的微微一笑,却打破了这遥不可及的距离,徒留下岸边整队的士兵和侍女。抬起左手,和萧然向那湖心的荷花丛中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