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哉的时光里》默舟侧畔

2、过去是静的

　　季节的雨总是那么匆匆，很快就停了，和来一样，让人措手不及。
　　天很快就暗下来了，雨后屋檐下水珠滴答落下，落在路面上脏得不行的积水洼里。
　　老旧的楼道，吊在顶上的日光灯总是明明暗暗的，顺着狭小的楼道噼里啪啦的跑上去，可以看见自己家门口那扇掉漆皮的老铁门。
　　咔吱。
　　祁思靠在门扉，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酸痛的脖子，仰头看着没有开灯的天花板发呆。
　　屋内有些黑，门对面的窗户正对着楼下面的马路，偶尔路过的车子的车灯会打在没有拉紧的窗帘上，光照进房间里，这时候祁思的眼睛被照亮，没有神采的黑色瞳孔里好像又活了起来，像是黑夜里放过的烟火，明明灭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感觉自己对什么事都无所谓一样，每天躲在这个小小的黑屋子里度日，明明没干什么事却好像很忙一样。
　　祁思看着自己狼狈的一身，嗤笑:“你算个什么。”
　　他闭上眼缓了缓情绪，然后打算把自己给收拾干净。
　　洗完澡后，他抱着还没坏彻底的速食食品，凑合吃着。电视上播出经年不朽的娱乐综艺节目，他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今天已经是周六了。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好友向行给他打来的电话。
　　“喂。”
　　“祁思，明天就是漫展了，你去不去？”
　　“……嗯？不是下个星期？”祁思疑惑着，确认着日期。
　　“我去，就是明天呐！”那边咆哮着:“不要告诉我你没准备？”
　　“呃……那个，”祁思赶紧跑到卧室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网速很慢，等了几分钟才进去，聊天记录上清楚地写着，很不幸，确实是明天。
　　那边的向行已经发飙的很是厉害了，抓耳挠腮，不断地爆粗口。
　　“……”祁思有些小怕。
　　“那个呀……如，如果啊，明天……”祁思小心翼翼地问:“我说我明天，我不去了……”
　　“你就滚，你是知道群里那几个女生的，疯起来有多可怕的！”
　　“呃，呵呵呵……”
　　“你还有心情笑！”
　　向行接着突然轻声说道:“别忘了，明天是大家最后一次聚在一起漫展了……”
　　是啊，也是要到分离的时候了。
　　挂电话前，祁思答应向行，明天会去。只是，自己没有准备服装，对此向行郑重其事地保证一定准备一套满意的衣服给他。
　　emmm……
　　祁思总觉得那保证怪怪的，直觉，他认为可能不会是什么好事。
　　“算了，管他呢……”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呗。
　　祁思躺在床上，睡着了。

　　“……祁思，祁思。”
　　“……祁思！”
　　祁思从睡梦中被吓醒了，梦中有只野猪成精了，瞪着一双凶狠狠的大眼珠子，一直跑在他身后不停追着他，嘴里还叼着大獠牙！口里气呼呼喊着他的名字，嗬，好家伙，最后后蹄一个大飞跃扑倒他了……天，好可怕！他一个冷汗，茫然着醒了。
　　好一阵子眼前都是黑的，等到涣散的瞳孔恢复正常后，眼前站着一个少年。
　　祁思一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讨厌鬼！祁思猛地推了他一把，怒道:“你干什么！”
　　沈凌歌扶了下眼镜，黑色的大镜框显得他肤色尤为白皙，他的手也是十分修长好看的，少年沉稳的气质很吸引人。
　　祁思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盯着他手看了不知道多久，暗骂自己有毛病，然后略不自在地移开双眼，僵硬地转话题，故意恶狠狠地道:“你又没近视，戴个什么破眼镜？”
　　然后又心里面还是感觉缺了点什么，不爽地补充道:“丑爆了。”
　　沈凌歌摘下眼镜，拿给他看:“这只是个镜框，装饰玩儿的。”
　　祁思拍来他的手，站起来转身就走:“哦。”
　　他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把包给我。”
　　沈凌歌眯了眯眼，少年挑眉，略微不快:“你想去哪？”
　　“还有一节课呢。”沈凌歌说:“你都睡了一节课了，还不够吗？”
　　“你少管我！”祁思回到座位上，扯过自己的包，对他比划着鬼脸，竖着中指走了。
　　他是从后门走的，教室里这时候也就几个人在，而且都在专注干自己的事情，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偷溜了。
　　向行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这才注意到，给沈凌歌传了张纸条:祁思又跑出去玩了。
　　沈凌歌回到:我知道，我看见他出去的。
　　向行看了纸条，沉默了会儿，给他写了一大串字。
　　“你还是想想办法把他拉回来吧，这样下去他都快成废物了。”
　　想了下，还是添上那句话:“是，他们是把祁思从名单上划掉了，我知道祁思为了这件事准备了很久的……我也知道不是祁思的错，可是，可是……祁思现在这副德行给谁看啊？除了我们这几个关心他的，别人会在意？他们只会笑话。祁思是不是非要这样让我们难受啊……”
　　沈凌歌没有给向行回，他把纸条塞到桌子里，握紧了手，沉默看着黑板上有些晃花眼了的、复杂的公式。
　　放学后，沈凌歌在游戏厅找到了正在打游戏的祁思。
　　“跟我回去。”
　　他就那么强硬地把祁思从游戏厅拉了出去。
　　马路上，沈凌歌终于放开了一直在挣扎的祁思，他看着面前一面愤怒的祁思，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然后祁思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沈凌歌就这么跟着。
　　耳边是小贩的叫卖声:“便宜卖了，两块一斤……”
　　“糖葫芦……棉花糖……”
　　是学生们嬉笑怒骂的声音，讨论着当下热门的话题……
　　女孩是明星同学八卦，男孩的体育篮球赛点，各种骄傲的不骄傲的声音，各种幼稚的嬉笑怒骂。
　　然后渐渐变成汽车的鸣笛声、喇叭声，街边灯红酒绿，各种杂七杂八的广告单飞了一地，接着是蔬菜几块几毛钱一斤的吆喝声，小孩哭闹的声音，妇女又细又尖的大嗓门砍价的声音……
　　然后，走着，走着，像是走到了天涯海角，突然间所有的声音都已经远去了……然后感受不尽的悲伤全部涌了出来，祁思看见柳梢枝头的小半个尖月亮，感觉到自己脚的酸痛，发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明明……心里面感觉不过才过了一瞬。
　　祁思蹲在马路伢子边，所有的痛苦都抑制不住地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泪流满面。
　　“你说，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我比较厉害的，可是你随随便便就超过我了呢。
　　——为什么被刷下来是我，是我不够努力吗？那些煎熬的、咬牙坚持下来的日子究竟算什么呢？
　　——为什么我要自甘堕落啊？
　　沈凌歌默默无语地陪他一起蹲着，在这条还在开发中的马路上，看着路尽头坑坑洼洼的泥土，揣摩着成长的苦涩。
　　“你总是比我强。”
　　他看向对面的那个人，自嘲道:“我不过才教你多久，你多能耐，考的比我这个以前的学霸还牛了……”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那个男孩突然伸手抱住了他，头压在他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吐在他脖子上，轻声而郑重道:“因为你啊……”
　　“祁思，因为有你。”
　　那少年有力的双手牢牢地抱着他，模糊不清地却又一字不漏地听到耳朵里。
　　沈凌歌说:“祁思啊，是因为你的好太有感染力了，所以我才变得这么好的。所以，不要放弃自己好么？”
　　是呀，沈凌歌之前多么差劲的一个人呀，吊儿郎当的，那里有现在这般靠谱。
　　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安慰他。
　　祁思摸摸他的头，深吸口气，擦干眼泪。
　　“回去吧。”
　　“嗯。”
　　祁思最终还是没考上第一志愿，这段时间他太糊涂了，尽管沈凌歌很是拼命给他补了习，祁思也在努力了，却是微乎其微，脑子都大了却也于事无补，毕竟荒唐了好一阵子。
　　祁思后来考上了第二志愿，伴随着事与愿违，伴随着天差地别，伴随着苦涩。
　　“恭喜你呀，听说要出国了。”
　　他举起手中的杯子，对沈凌歌示意，一旁的向行跑过来凑热闹:“行啊，小子。以后不常回来了吧？”
　　“嗯。”沈凌歌也举起杯子和祁思碰了下，道:“回来机票太贵，就不大回来了。”
　　“哈哈，那有什么不好！”向行高兴地笑道:“等出国了就知道外面的好处啦，老待在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前途，就得多出去见识见识。”
　　向行啃着个水果，指着自己，酸道:“像我，以后就只能待在这的。”
　　一边的祁思忍俊不禁哈哈笑开:“不是有我陪你。”
　　他们两个都是要留在本地的。
　　“祁思。陪我出去下。”沈凌歌突然开口喊他，他指着门外。
　　“干撒呢，不带我是吧！”向行开玩笑吼了一嗓门，不远处的几个同学有些奇怪，朝着这边望过来。
　　沈凌歌不悦地皱起眉，看着向行。
　　“好好好！”
　　向行只好咬着水果走了:“你是大爷。啊呀，今天毕业聚会我可得多吃点东西。”
　　向行心里念叨着，这可是散伙饭哟，没下顿的。
　　他大嗓门地朝那边的同班们喊到:“来来来，寡人助兴一曲！”
　　同班同学们哈哈哈笑开，有人高声喊:“别别别，就你这公鸭嗓……”
　　“嘎嘎嘎……哈哈哈！”
　　“滚滚滚！去你的。”
　　祁思看着那边的热闹，也打心里笑开。
　　他笑着回过头，站在一旁的沈凌歌正神色不明的看着自己，眼都不带眨的。
　　“咳咳，你看哪呢？”
　　“看你。”
　　“……咳咳，看够没。”
　　“不够。”
　　这种莫名其妙的回答，真是……被堵了话的祁思没法继续了，他敷衍着，瞎晃悠几下手，示意不继续这个话题了。祁思走到窗边，外面月色朦胧。
　　“祁思。”
　　“嗯？”
　　“我有话对你说，陪我出去下。”沈凌歌重复道。
　　有话不能在这里说？奇怪。
　　祁思还是答应了:“好吧。”
　　门内，难听的歌声响起，接着是一片欢声笑语。
　　门外，是蓦然回首，那少年在灯火阑珊处。
　　沈凌歌从背后抱住祁思，低哑的声音告诉他。
　　“我喜欢你。”
　　然后祁思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沈凌歌的心跳声混合在一起，怦怦地跳动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再然后，祁思推开他，回过头冲他吼：“你瞎呀！”
　　然后，然后祁思就跑掉了。
　　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

　　第二天，祁思从乱七八糟的梦里爬起床。
　　梦里，恍惚间，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想回抱他，告诉他……
　　“咕噜噜……”清晨可怜的肚子响起来，告诉他昨天只吃了一点点的事实。
　　“啊，”他苦恼着今天还吃点啥，事实上，他屋子里根本没有存粮好嘛，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
　　“哟，起来了啊。”轻声。
　　“嗯……”
　　“那就……赶快给我开门！”那边突然一个大嗓子，伴随着一脚又一脚的踢门声。
　　向行坐在床正中间，看着祁思咽下最后一口自己带来的饭，爽快地打了个饱嗝，他很是不怀好意地笑出声，给祁思一个袋子。
　　“打开吧，这是你今天要穿的。”
　　祁思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的打开袋子。
　　然后大嗬一声:“我去！”
　　“这什么玩意儿！”
　　向行大笑着躺倒在床上，捂着肚子依然笑个不停。
　　“怎，怎么样，你……你穿嘛……哎呦，别打别打。”
　　向行坐起来，干咳一声，解释道:“那啥，你也知道，我们社女生都有些恶趣味……咳咳，别瞪我，又不是我出的主意。她们猴精着呢，早猜到你估计会忘了这次的活动……嗯那啥，就有了这么个，嗯，你看到的结果。”
　　祁思抹把脸，摊煎饼似的躺在床上，感觉人生好绝望。
　　最终他还是穿上那件大码的女装出门了，顺便自我放弃地让向行给自己上了个妆，用的是向行从女生那借来的。
　　其实真别说，这衣服还挺合身……嗯？等等——啊，冷静。我在说什么呢！
　　“唉，这万恶的统治者！”
　　祁思最后抱怨了句。
　　伴随着一股鲜明的欢笑，祁思和向行来到了漫展，社里的群众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
　　“真好看呐！”
　　“是呀，化妆后的前辈真是美丽！”
　　“咦，不说我都认为他本来就是女孩子了……”
　　“哈哈哈！”
　　“祁思，你也会有今天，嗯哼哼哈哈哈！”
　　“什么都不说了！来，战友。终于朝我们看齐了呀！”
　　“留念留念……来。”
　　……诸如此类。
　　祁思泪流满面望向社长，哀怨说:“不是说好了保证不让我扮女的？”
　　社长大人一脸春风般的笑容:“安啦安啦。最后一次了嘛，任性点怎么了。”
　　“呵呵……”
　　漫展的时间过得很快的，祁思攀着向行的脖子，和社长她们几个女生挥手暂别，去逛其它地方了。
　　“嘿，姐姐，拍个照好嘛？”
　　一个女生拦住了祁思。
　　喂喂，你知道不知道你面前的是个女装哥哥哦！
　　祁思心里默默想着，嘴上露出笑脸，对她点头，毕竟都是二次元爱好者嘛，拍个照而已嘛。
　　女孩一手半抱着祁思，头靠在祁思肩上，一手拍照。
　　向行在一边啃着面包，看着看着，突然来了一句:“哎呦，姑娘你这可靠的太近！当心我家姑娘的男朋友吃醋哟！”
　　“……”滚蛋！
　　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女孩看看祁思，再看看向行，再四周看看，不明所以。
　　女孩背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礼貌的轻微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嗯……再抱着，我可是要真的生气了哦。”
　　祁思听着着熟悉的声音，默默着心跳的快了些。
　　女孩离开后，沈凌歌放开刚才拉着祁思的手，对他打招呼道:“嗨。”
　　“嗨，你好呀。”祁思脑袋里空白白的。
　　然后反应过来，有种想捂住脸马上跑的冲动，为什么又是这种好尴尬的情况下碰见！祁思扯住自己的衣服，不忍直视他。
　　那边有笑声响起，沈凌歌轻浅地答应了一声:“嗯。”
　　向行本来站在一边的，突然过来拍拍祁思的肩:“好好聊。这么些年了不是？”然后溜达着走人了。
　　“喂！”
　　祁思尴尬着站在原处，不知所措。
　　沈凌歌笑笑，走近了牵起他的手:“我们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