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见鬼》巫妖袅袅

1、活见鬼（上）

　　①
　　欢迎来到，活见鬼
　　彼时，甫入七月，滟滟溶溶夏色，已为街道两旁的杨树染上一层翠绿。阳光洒落，斑驳陆离的投影，转瞬铺满历经了百年岁月的石道。
　　那条被遮天蔽日的大树枝叶完全遮蔽住的梧桐小路依然没变，只是路边花坛里的波斯菊变成了洁白的栀子。
　　那人一路走走停停，步履匆匆,似乎想要去哪里。
　　有穿着校服的女孩嬉笑着从她身旁跑过，不一会儿便只有笑声还回荡在空气里了。
　　她来来回回,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而在小巷的尽头伫立着一道十分不起眼的木门。她就在那扇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澄澈的眼眸里闪过一瞬的犹豫，片刻后，她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里面的自动调光门。那人一走进去，外面的木门就已自动关闭，而里面的调光门也已自动打开。
　　她大大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惊讶与诧异。
　　对于眼前突然转换的场景，她似乎还有些无法适应，就仿佛是从民国一脚迈进了未来世界一样，觉得新奇而又有些害怕。
　　大门缓慢打开，她终于踏进了那一方别有洞天的屋子。
　　外表看起来分明是那般的残破不堪，可内部却精致得如同一个未来科研所一般。
　　四周是干净得反光的墙壁，以及各种她从未曾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她竟有些看呆了。
　　屋子最前方的转椅上坐了一个人，及腰的发，精致的脸庞，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股子的优雅魅惑。

　　这是我的世界，另一个世界。
　　清晰地感知到来人心里的惊讶与忐忑，我勾起嘴角，浅浅笑了。我将手中的笔反扣在了桌面上，随即转过了椅子，直接与她来了个面对面接触。
　　她看着我，明显一愣，呆愣惊艳的表情太过明显，甚至都无需我费心思去探寻她的内心。
　　“你好，欢迎来到，活见鬼。”后面三个字，我刻意压低了音调。
　　“你是？”她咬了咬唇，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我。
　　见状，我随意地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我叫白恩好，不过来到这里的人，大多称呼我为——K。”
　　闻言，她眼底闪过一丝怯懦，却又立马变得坚定起来。
　　“你就是活见鬼的负责人K？”
　　淡淡地抬眼看了她一眼，我轻佻道：“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你这句话里有两个很明显的漏洞。”
　　我伸出指尖敲了敲椅背，“一，活见鬼只是个做公平交易的工作室而已，不是阎王殿，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也不是牛头马面，自然也不会将你生吞活剥了。”
　　“二，虽然你将我说成个人，我很高兴——这或许证明我这副皮囊还不赖。但既然你找到这里，我还是希望你能认清一个基本问题。”
　　“在活见鬼，从来就没有人，包括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K在内。”
　　双手一撑，我便站了起身，“我是一只鬼，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你也会变成一只鬼，这不就是你找到这里来的目的吗？余暖……”
　　她一怔，睁大眼睛看着我，“你知道我？”
　　我嗤笑一声，“我可以理解为你在质疑我的能力吗？小余暖？”
　　她有些尴尬，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
　　我倒是不以为然，道：“我想，作为活见鬼的负责人，窥探你的内心这点能力我还是有的。”
　　“我……”她似乎很犹豫要不要开口，或者准确来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很喜欢他？喜欢到不惜放弃生命？”我瞥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眸前划过，不动声色地将她心里那个人的模样一览无余，然而，那人是薄情相。
　　“谁？”她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陆西风。”
　　我无比自然地吐出这个名字，却清楚的感到她的震惊。随之而来细微的苦涩，又似乎夹杂着甜蜜，这复杂的情绪令我皱了皱眉。
　　她低头苦笑，“……现在我相信你就是K了。”
　　因为，太厉害，太冷血。
　　我挑眉，直接开口：“小余暖，我劝你不要在一只鬼面前有太多不好的心声。”
　　她一下子便明白，我是听到她心里的话了，只得听话地点了点头。
　　不再浪费时间，我直奔主题，“知道活见鬼是做什么的吧？”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我满意地从桌上拿起一张表格，简要说明了一下。
　　“交出的你的生命，我将赋予你一种能力，用于助你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而失去生命的你，将变成和我一样的鬼。失去温度，辟食五谷，却拥有常人没有的能力，这有点像古书上的修仙。”
　　我顺手将手里的表格递给她，眸光一动，远处的书桌上自动飞过来一支笔。
　　第一次见到这样奇妙事情的她，呆愣了半天才握住那支浮在半空的笔。
　　“这……就是你的能力？”
　　“其中之一。”
　　“……那我能拥有什么能力？”
　　“你想拥有什么？”我想了想，问她。
　　“读心。”说这话时，她似乎带了一股豁出去的气势。
　　我点了点头，“可以。”
　　这一次她倒是真的相信我，几乎是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地就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望着她那么决绝坚定的态度，我微微有些诧异。
　　“我现在拥有能力了吗？”她放下笔询问道。
　　我点了点头，“当然，你现在可以听到任何人的心声了，不过这得你有意识的去探寻才有用。我必须得提醒你，不管对任何人……能力都不要使用太多。”
　　“为什么？”
　　“凡事贵精不在多，”我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何况，人心向来最不可揣摩。”
　　也，最，经不起探求。
　　她似懂非懂，看起来一知半解。我也不点破。
　　总归是来时方长，她总会明白的。
　　“你走吧，若是遇到了问题，可以在心里叫我的名字，我听到了会赶过去帮你的。”
　　说罢，我摆了摆手，再度坐回到椅子上。
　　她低头轻应了一声，随即转身朝门口走去。
　　原本闭合着的门，在她靠近后再度打开，她犹豫了一下，跨了出去。
　　一切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我靠在椅子上，瞥了瞥那份契约，并无太大情绪起伏，只是随手一挥便将契约归位到了角落的柜子里。
　　心有不轨就会另有所求，人类向来最会得寸进尺。
　　我惬意地合上了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静。
　　有人说，这个世界是由时间和空间组成，而时间，始于宇宙大爆炸之后。
　　也有人说，这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个平行空间。此处无法完成的梦，彼处也许正在发生，活见鬼就是独立于另一个空间的存在。
　　欢迎来到这里，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活见鬼。

　　②
　　余暖走出那条巷子时，天色渐晚。
　　有晚风拂在她身上，她闭上了眼试着感受了一下这难得的温和。
　　如果不是她真的能听到过往行人的心声，她险些要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梦。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余暖拿起手机，屏幕上陆西风三个大字赫然在目，只顿了一秒，她便接通了。
　　“你在哪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淡淡的男声。
　　她低头苦笑，“我出来买了点东西，马上回来。”
　　“……”那头的人停顿了一番，声音又低了几分，“你买的东西呢？”
　　余暖一愣。
　　她实在是太了解他了，心里有某种不好的直觉在叫嚣。
　　果然，一抬头，她就望见那人站在马路对面。
　　“西风……”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他整个人隐匿的阴影里，挺拔的身形，竟令人品出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意味。
　　他生冷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余暖。
　　之后，便是两人无声的对视。
　　一切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只余些说不清的东西在寂静的氛围里迅速发酵、膨胀，最后占据了全部的思绪。
　　余暖试图开口解释些什么，可耳畔的电话却十分不合时宜地传来通话被挂断的嘟嘟声。再看过去时，他已经转身，干脆决绝地走了。
　　余暖呆愣着站在原地，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左心房处传来一阵阵的疼痛，细微的，绵长的痛着。
　　她伸手抚上心脏，却只触及到一片平静，这才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连心跳都没有的怪物了。
　　道路两旁的路灯蓦然亮起。
　　余暖在略微有些惨白的灯光下，垂眼看着鞋上的水钻，被五颜六色的光芒闪花了眼睛。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可余暖隔着远远的距离，还是看到了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是陆西风。
　　她连忙快步跑到了他面前，甚至都还来不及喘气，抬起头就想向他解释，可却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她从陆西风冰冷的眸子里感知到了他心里的想法，七分烦躁，三分厌恶。
　　原来，陆西风对她已经从最初的视而不见，变成了如今的厌恶了吗？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他的声音凉凉的。
　　余暖垂头。
　　如果再解释些什么，只会让他更讨厌的吧？更何论她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的确是撒谎了。
　　于是，她生生地回了一句，“没有。”
　　陆西风垂眸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人，听着她毫无波澜的回答，只觉得从心底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怒火。
　　“余暖，记住你今天的话。”
　　甩下这句话，他直接转身走进了男生宿舍大楼，徒留下余暖一人站在原地。
　　她在原地踌躇了一番，最终还是拖着疲乏的身体回了宿舍。
　　尽管，她如今已经是一只鬼，不需要休息，也不会感到疲惫。
　　可她还是觉得累极了，心里累。
　　余暖躺在床上，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起她与陆西风之间的种种。
　　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回忆，除了两人第一次见面。
　　陆、余两家家长是故交，所以两家的孩子从出生起，便在双方家长心里成了一对。
　　后来，因为家庭的原因，他们暂时分隔异地长大，但总归，以后是要在一起的。
　　可余暖想，她与陆西风这个天生一对，一定是分配错误的恶果。
　　其实余暖第一次见到陆西风还是很美好的——
　　那时，余暖负责学生会招生。
　　她坐在二楼阳台喝咖啡，窗户半开着。
　　撩开纱帘，手肘拄在窗框上，她一下子就看见了楼下路过的陆西风，顿时眼前一亮，直接朝楼下的陆西风挑了挑下巴：“同学！要报名吗？”
　　那时，陆西风微低着头，慢悠悠地将白衬衣袖口妥帖卷起。
　　他是那么帅气，有着流畅的面部线条和动人双眼，只是如果望向余暖的眼神没有那么冰冷就好了。
　　可到底还是有着说不上的帅气迷人，干净好看。
　　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余暖那千丝万缕的思绪，好似在寒冬腊月后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春回，杂花生树，微风荡漾。
　　偶像剧般美好的相遇，可过程却是苦逼艰辛。
　　在双方家长的压迫下，陆西风要负责余暖在学校生活的种种，而余暖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他的附属品一样的存在。
　　别误会，是像那种手机自带的系统无用软件，还无法删除的那种附属品。
　　余暖对陆西风一见钟情，可陆西风却习惯对她视而不见。
　　即使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十个小时两人在一起，可余暖依然无法了解到陆西风的想法，她依然不懂他。
　　她想，也许等她能够了解，也足够了解他了，他也许就会对她改观，亦能将那份目光与心思落在自己的身上了。
　　只是，这读心术用起来，还真是令人难受，明明看到的听到的东西更多了，她却反而越发觉得难过了。
　　这真奇怪。
　　第二天早上，余暖早早起了床。
　　今天有陆西风的篮球赛，她是决计不会错过的。
　　起床叮叮当当收拾了一番，她冲到了操场，占据了一个风水宝地。
　　比赛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陆西风个子高，球技好，最重要的是有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自然吸引了不少女生的目光。
　　余暖坐在人群中间，只觉得心惊肉跳。因为她总是听到身边女生在心里对陆西风止不住的喜欢，这让她觉得后怕，以及，不知所措。
　　余暖想，也许她应该做点什么。
　　于是她微微侧了肩膀，把半张脸掩在黑暗中，噙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突然大声喊道：“陆西风！必胜！陆西风！加油！”
　　她的声音太大，回荡了大半个运动场。众人一回头，她瞬间就成了一个视觉中心，陆西风目光如炬，看了她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兀自低了头。
　　余暖自然也没有看到，陆西风低头时，嘴角扬起的弧度。
　　球赛最终还是以陆西风所在队伍获胜告终。
　　陆西风一下场，余暖立即为他递上了一瓶矿泉水，恰好是他想要的温度。
　　陆西风微微诧异地看了看她，有些难以想象，平时与自己那么不对盘的人，竟然也会有如此默契的时候。
　　大概是老天开眼了吧！
　　余暖将他的心声听在耳朵里，心里雀跃，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