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妙道》戏分茶

13、第 13 章

　　玉鼎vs杨戬——相知相重
　　从一开始，玉鼎师徒的相处模式便不为人所理解。
　　事涉弟子师父总会失去冷静，而弟子总有办法安抚暴怒的师父，这样的二人不需动作便能交流，冷言冷语也能彼此温暖。
　　这对师徒的初时并非如此。
　　“这一剑如果躲不过，就不必再躲了。”这时候的玉鼎真人和杨戬只是被鸿钧单方面捏在一起的单纯的合作搭伙关系。玉鼎甚至略略轻蔑的望着那个兀自不肯放弃的孩子：又是经不得诱惑的人。当时只怕连点叹惜都没有，那样天资绝艳的玉鼎眼中，旁的货色又算什么呢。而杨戬那时在阐教的确普通，年幼无依，身负血海深仇，为了救母报仇不得已投身学艺，像一直身处险地炸着毛的幼兽一样时刻防备，叫一声师父，只是守着为人弟子的本分，心中也并无什么尊敬可言。那时那地的那样两个人，一样的冷硬，一样的敏锐，一样的锋芒毕露，一样的而固执抗拒，一触即发。
　　“告诉为师，错在哪里？”小小年纪的孩子便忍住痛楚，即便冷汗淋漓，仍自勉力不发一语，这时的杨戬与其说说骨子里的骄傲，不如说是饱经磨难的孩子一点超乎寻常的敏感，感受到了师父的态度，模糊地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于是不能也不愿去做无谓的求怜弱态，只能咬着牙硬撑着，为仇恨而苦撑。而这时的玉鼎，不可谓不寡恩，他的冷酷和抗拒，只因他寒如冰雪的眼睛足以清楚地预见那孩子的将来，了无希望。
　　然而杨戬却不是那被利诱的一个，这孩子，有他的信仰和坚持，于是冰封千万载的玉鼎真人冰解了，挂心了，再无法平静看着他在自己手里走向必死的终局。
　　当杨戬只用三百年在玉鼎日夜焚心的忧虑中却玄功大成的时候，玉鼎看到了自己，又不是自己。杨戬有着玉鼎一样的傲骨和锋锐，还有玉鼎所没有的伤痛过往和温厚品格，玉鼎眼看着在自己手中成长起来的这个孩子，没有被利欲驯化，没有被仇恨埋没，没有被岁月消磨，即便是在不能掌控的轨道上，仍不沾不染，道心洞彻——九转之功，玄在修心。
　　这个时刻，玉鼎是真心的珍惜，如同自己在世上的唯一血脉，惺惺相惜甚至心存羡慕，杨戬，他的弟子，有他所有的，更有他所没有的。杨戬来自凡间，有着那般曲折的身世，他的生命里有亲有怨，有恩有仇，经历过世间许多的美好和不美好，这样于从未做过一天凡人的玉鼎而言，沉淀在心中的温暖是玉鼎所体会不到回忆，性情中的悲悯也是玉鼎无法习得的能力。
　　玉鼎真人一生即便没有黄河阵的重创，但经历上有缺失，修心的成就最终定然比不过他的徒弟。当杨戬某一天于玉虚宫前赤手空拳打败了玉鼎之时，玉鼎心中的宽慰与骄傲可想而知。而相对的，杨戬渐渐长大，对于这位渐渐将自己放在心上的师父也必有了更深的了解，对于在冰冷的言行中日渐流露的担忧和焦虑，他不可能不动容，而玉鼎真人那种至刚至纯之性，至冷至深的情，也日渐潜移默化，融入到了杨戬的骨子里。当然，这时的杨戬对玉鼎的感情却并不算对等，他只是彻底认可了这位授业恩师，因而只是带着感激和敬爱之情深深叩首，拜别而去，义无反顾的去完成他所认为的活着的最大使命，那时他生命中最美好的色彩并不在昆仑，直到不久之后。杨戬力劈桃山救母不成流落人间万年俱灰之时，玉鼎怒破结界亲履凡尘将他寻回，师徒俩再不出玉泉一步，直到封神之战启，期间的种种，也必是杨戬余生最难以忘怀的温暖。自那时起，师父在杨戬心目中，至亲至近，无可取代。然而也正是由于玉鼎无意间于杨戬生命中最脆弱无助的时刻以至强的长者之姿强势在杨戬最柔软的记忆中烙下印记，虽然岁月轮转，少年成长为神祗，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崇敬依赖的情感却未曾消逝，反而隐秘地影响了杨戬的筹谋，留下一处最致命的疏失：虽然百般算计，始终未曾为这般强悍的师父打算，却因玉鼎元神有失，那日三圣殿外惊见委顿于地的师尊元神溃散，杨戬当时的惊惧只怕更甚于当初目睹母亲被十日晒化，只因此生此时，杨戬就只拥有这唯一一位可以称之为精神依靠的人了，是以他于狂乱间率先动手放出玄气，提前掀开决战的序幕。
　　而玉鼎在已无力回天的结局里可曾有悔曾经那样的言传身教，那样的打磨熬炼，如何不叫他的弟子的心性如他学到的道法神通一般青出于蓝，一力承担。
　　然而玉鼎终究没有护住这个耀眼的弟子，这便是成长太快的代价。
　　老祖行事狠辣隐秘，玉鼎尚怒而不争，是因为上有师叔一力抗争，下有同门需要守护，他只要安安稳稳在世一日，便是对那头上利剑最好的牵制。而他的徒弟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师父已不能，弟子总要做的”当日并立万劫不复之地，脚下黑雾翻涌，生死之间，忽闻这一句，玉鼎心中该是怎样的百转千回。
　　为了师父已挑不起的重担，杨戬除了独立支撑奋力前行，可还有第二种选择！难不成面对师父出乎关切的管束，扔上一句：“谁叫你已不能？”于是杨戬固执的忤逆着，独自于千载之前开始殚心竭智战战兢兢。
　　作为一个尚无资格登上三界大雅之堂的小辈，欲跻身已至中场的残破乱局，当中的独木难支的绝望，难以逆料的变数，千年消磨的滋味，杨戬无处可诉，无助可求，进退得失之间，连师父也不能求教，老祖之能深不可测，宣之于口难免入之于耳，而此间这等大事怎可有失，更何况，师父他已无力。千年的跋涉，纵使心性刚强如杨戬，也定会有狂躁难安的时刻，他又何尝不在乎亲近之人的心思，只是，他必须不能在乎。杨戬只能缄口不言，纵使怨怼怪责，也只能装作视若无睹置若罔闻，或横眉冷对，或默默吞下，千年如一。在这千年之中，早先师门那些单纯的得与失，悲与喜，无不成为缕缕温情，支撑着几近干涸的心灵，纵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拨弄生死，亦能无怨无悔。
　　千年之前昆仑之上那只美如处子却冰冷陌生的手、八百年后被开天神斧送上血肉模糊伤痛的手，在绝地之畔，与一双隐在袍袖下颤抖的手，终于完美的成为了彼此支撑的力量，紧握一处，相互扶持。
　　你猜玉鼎真人恍然大悟他心爱的徒儿千年所谋的时候，心中会想到哪些画面，是不久之前的分元神躲避，还是凡间客栈那一巴掌，或者在天庭之上神斧劈下，抑或昆仑下破碎的躯体，又或者，更久远的时候，从树上掉落的孩子，固执的什么都不肯说，继而顿悟，化为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