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横生变故（二） ...
-
进了城已足足有10日，竟是一日比一日煎熬了。说是县城，但也就是大了些，人多了些，房子齐整了些，又沿着全城唯一的主干道有零星的几家店铺。过了最初的好奇，便又开始为作响的肚子犯起愁来。
县城里的百姓看着比村人要整齐的多，精神头也足，但不代表就富裕到能把吃食随便施舍给外人，况我们这一行有手有脚的，除了一开始在城里的富户门口得过两口剩饭，剩下的连去偷客栈的泔水都要被打出来，那还是要留着喂猪的呢。
我拽着二丫三丫，专去挑那家里人口不多，又看着慈眉善目的新妇老妪，稍得了口吃的，就感激涕零的将对方一顿猛夸，直说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早生贵子，子孙满堂云云，倒比旁的小乞丐更得了一分喜欢。
高考120几分的语文成绩，总算在这时显出了几分文绉绉的用处来，然而在家里时饭来张口，想吃炸鸡还是披萨一个外卖就点过来，何时受过这等委屈。有心想顾着体面和自尊，可饿的全身无力，眼前发黑，随时随地要倒，只能强迫着自己弯下腰来，忍受别人的鄙夷和驱赶。来到这个时代不到一个月，从未有过什么优越不说，连身为自由人的那一点傲骨也要被磨灭了。午夜梦回，曾经现代的生活仿若离我越来越远。
三堂叔和老爹这些天四处找苦力的活计维生，然而现下的民力低贱，累死累活一天，却根本填不了家里六个人的肚子，不说吃饱，连饿不死都难。尤其活计也不是天天能遇见的，老爹从不主动打听，总是缩在最后。因此十次里有八次都叫不上他。
家里得来的剩饭粗粮是紧着老爹和大宝吃的，偶有两口余的，也留给严李氏，严李氏对我们几个丫头也不是不心疼，心疼了，也只是抹着眼泪，却毫无办法。要不是我还带着两个小的出门讨饭，从中昧下良多，只怕如今我们三个都已经躺在地上，再动不了了。
二丫经过上次的惊吓，倒一下子好起来了。然而三丫却眼瞅着越来越不好了，刚进城的几天还能细声细气的喊姐姐，晚上叫饿。如今，连哼一哼都勉强了。
“满仓，吃着呢？”三堂叔从巷子口进来，我家一直窝在这没什么人经过的巷子里。堂叔因讨得一起做活的老大欢心，已搬去与他们同住了。虽是像马棚牛棚一样的棚窝子，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顶盖。因此与我们，还显出几分优越来，堂叔一家也并不怎么来找我们。
“满仓，三哥有个大买卖要留给你啊”这十天里，严家村的人是一个也没等来，也许是没有三堂叔的那份能耐，连城门也进不得，老爹也越加的依靠他这位本宗的堂兄弟了，三堂叔又给老爹拉过几次活计，老爹对他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哥，你说着，俺都听你的”老爹向堂叔走过去，堂叔把老爹拉出了巷口低声说着什么。我的右眼皮一下跳的飞快，蹑手蹑脚趁着严李氏等不注意也奔向巷口。小心的把自己缩起来偷听着。
“这…这怎么行”老爹犹豫的声音低低传来，“这怎么不行！眼下天还暖着，等入了秋，就你家这两件破袄也能往道边住！”三堂叔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又没到真饿死人过不下去的地步，这卖闺女总是……”“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家大宝想啊，何况这卖进大户人家是带你闺女去享福去啦”堂叔继续劝着，而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卖闺女”三个字像个炸雷一样轰在我头上。
三堂叔怎么轻易进的城门，又为啥偶尔照拂老爹，最终在我们一家困顿万分的时候，伸出“援手”，依老爹这段时间对堂叔的信任，这事，是成了。
果然，等老爹转回来，脸上的纠结也变得释然，显是信了要领着我们去过好日子的话。我默默的揽着二丫三丫，靠坐在墙角，也罢，记忆是大丫的，和这一家人相处也不过一月，也没那份被家人卖了的伤心。只要肯干，总是能越过越好的。只是不知是只卖我一个，还是二丫三丫一起。二丫看着懂事但也还是个小丫头。三丫不仅小，还带着病气，也不知家里有了一笔银钱能不能看好她的病。
第二天下午
严李氏把我们仨简单梳洗，由着堂叔带进个复合的院子。挑人的是个沙哑嗓子的干瘪老头，叫我们抬起头，又问我们会干什么，识不识字。最后和三堂叔在一边议价，原是堂叔曾来过这县城做过中间转卖的买卖，每卖出一个，都能得着一笔好处。
可怜着，竟以为是什么过不下去的光景，连自己亲亲的堂侄女都一路算计的买卖。想到这一个月来的艰苦，老爹的可悲可气，严李氏的不言不语，大丫的死，二丫怯生生的样子，三丫难受的通红的脸蛋，和自己愈加艰苦未知的命运。不禁悲从中来，眼睛一下子红了。
“怎么，还哭上了，老太太可不喜欢这哭兮兮的样子”干瘪老头走到我身边，用锈了的烟枪抬我的下巴，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狠劲，没用他使劲来抬，我自己就猛的抬起了头。“诶呦呦，哪儿来的狼崽子，这眼神太狠，不好，不好”他连退几步，显是对我不满意的。最后堂叔好说歹说才留下二丫一个。
回去的路上，堂叔没说话，眼神却变的阴霾了。我的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过没被卖掉，也是好的吧。想起二丫被领走时哭的直噎的样子，我心里满不是滋味。
走到巷口，老爹竟罕见的出来迎了，严李氏抱着大宝在后面，看见我们，眼泪哗的又流出来，抱着我们喊着“我的二丫啊二丫”老爹扯过堂叔，两人一阵嘀咕，我用余光瞟着，见老爹脸渐渐涨红，是他生气的前兆，暗道不好。
老爹送走堂叔，就大步向我走来，我一看不好，忙挣脱严李氏的手，向旁跳了开去。老爹看我敢躲，更气了，几步追了上来。我这瘦瘦的小身板哪有老爹的身体壮，没两下就被追上了，他挥起做惯了农活的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眼前一黑，嘴角流出血来，听到脑瓜子嗡嗡作响。
我眼泪控制不住哗就流了下来，长了20年，连我自个儿亲爹也只扇过我一次巴掌，今天被这么个东西给打了，说我幼稚也好，娇气也罢，突如其来的穿越和这一个月的遭遇时时在磋磨着我的神经，我真的时时濒临在崩溃的边缘，我没法承认这样一个封建又古板，外面木讷家里横，儿子当宝闺女是草的男人是我的父亲。
他可以买卖我，这是他自己闺女的身体，我来了就要承受应尽的义务。但他没权利侮辱我，打我来的第一天起，吃的野菜是我自己挖的，从早到晚累死累活也抵得过那一天几粒米一碗的粥吧，更添进了县城，他打工赚的钱没喂过我一口，是我低声下气要来饭填自己的肚子。他的闺女早就死了，这条命是属于我，江月白的！
就算真的活不下去，决定结束这条性命的人也应该是我自己，而不是旁的什么人来替我决定。
一瞬间心里转过了许多，面上却只是狠狠地瞪着严满仓。严满仓见我还敢瞪他，气疯了，上来连踹我两脚将我踹倒在地，又劈头盖脸向我挥舞起拳头，边声嘶力竭的喊着“我打死你个丢人现眼的小瘪畜生，喂不熟的白眼狼，敢瞪你老子的小贱人”
伴着严李氏的惊呼，我虚弱的闭上眼睛，周身的疼痛和饥饿仿佛离我很远很远。因为女儿没卖出去觉得失了钱财和面子，而暴打闺女。面子比女儿的性命还重要。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诞讽刺的么？
真的好不甘心，穿越一趟，吃尽了苦，还倒在一个疯子的手下…这个咆哮起来宛若犯病的人，还是我这具躯体血缘上的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横生变故（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