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速客夜登堂 江老爷江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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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华灯初上，苏州城一片万家灯火。
江老爷正坐在书房里，左手捧着张报纸，右手拿着放大镜，低头浏览报上的时评。
江老爷年纪五旬上下，一张四方脸，面容白皙，唇上两撇黑胡。脸上戴着副金丝无边眼镜，身着深褐色绸布印花长袍，外套湖蓝色锦缎褂子，气质儒雅，神态雍容。
江老爷名叫江慕言，江家虽是江南世家，可近几代却委实人丁不旺。到了江慕言这一辈，就只有他一位男嗣。江慕言还有个家姐，姐弟俩感情很好，但前几年不幸患了肺结核，没挨多少日子，便撒手人寰了。
江慕言的太太林静惠，也是本地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从小念私塾长大，知书达理，为人娴雅。自嫁到江家后，江太太持家有方，贤良淑德，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感情甚笃，
但夫妻二人在子嗣上却是艰难，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江老太太还在世那会儿，便颇为此事烦恼，不断向慕言施压，劝其纳妾，好续江家香火。
江慕言少年时念西式教会学校，深受西方文化洗礼，对一夫一妻制很是赞同；且夫妻二人恩爱，江慕言也怕一旦纳了妾，便要伤及与妻子的感情，所以阳奉阴违，将纳妾之事硬拖着不办。
也是老天怜见，江慕言眼看奔三十，江太太竟忽然有了喜，身怀六甲，十月怀胎，产得一女。夫妻二人虽膝下无子，但好容易有了自己的一点骨血，自然是大喜过望。合府男女见江家喜得千金，也都喜气洋洋，笑逐颜开。
说来也巧，因女儿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出生的，当晚一轮皓月当空，银辉洒地，全家皆纷纷称奇。江慕言更觉得这女儿是上天垂怜他，赐与江家的宝贝，当下喜不自胜，就给女儿起名江明月。从此便对这个掌上明珠般娇生惯养，真是含到口里怕化了，顶到头上怕摔了，要星星不敢给摘月亮。
明月小姐虽然从小娇生惯养，性格少不得有几分任性调皮，但毕竟是世家小姐，受书香门第的熏陶，又有父亲在旁耳濡目染，为人冰雪聪明，机敏好学。
明月十几岁在苏州念完了教会中学，等到年纪稍长，就觉得在家乡呆腻了，便向父亲吵着要去北京读大学，出门见见世面，开阔眼界。
江慕言心里实在不舍让独生女离开父母到千里之外读书。但经不起明月一会儿哀求，一会儿耍小性子吵闹，软磨硬耗，生生把江老爷缠得没法子，又听说几位同乡女学生要结伴去北边求学，才稍稍有些放心，最后也就点头应允。
往年一放寒假，明月便早早回乡了。今年是大学最后一年，她和几个要好的同学约好，要趁假期在北京多玩些日子，便提前给家里写了封书信，说明要在北边游历一番，随后就与同学结伴返乡，年前一定归家，让父母放心勿念。
江慕言年轻时在北京北洋政府里的交通部里任过职，深知京城乃中枢之地，首善之区。收到女儿来信，回首京华烟云，历历在目，更思忆大千世界，自是无限繁华。
他了解女儿的脾气秉性，明月生性活泼开朗，对万事万物又有浓厚的兴趣，既如此，也可趁机让她扩展视野，增长见闻，年轻人历练一下也是好事。当下没思量太多，便写信回复，表示同意，只叮嘱其在路上万分小心。
江老爷原想年轻人玩几日腻了便会回来，哪知除头一封书信外，光阴流转，将近一个月，明月和几个本乡的女同学却似放飞的笼中鸟，一入空中便杳无音信。
起初江老爷未放在心上，猜测女儿玩心重，或许在哪里兴致正浓，乐不思蜀。但进了腊月，一日挨过一日，眼看已到年根，仍旧不见女儿的踪迹；此时南北政见不和，军阀混战，北伐正酣，世风日下，天下都不太平。几个女孩子未经世事，阅历尚浅，万一路上有半点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江老爷不由害怕起来，后悔当初不该轻易答应，心里担忧，心情自然郁郁寡欢。江夫人更是思女心切，每日长吁短叹。
今日是小年，江老爷早上率家人祭灶，下午接亲待友，忙了一整天，晚饭后才得片刻清静。
往常江老爷都要把报上的时评逐字逐句的细细读，今日心绪却格外不宁，读到一半，心神恍惚，再读不下去：
“唉——”
江老爷长叹一声，把报纸撂在桌上，背剪着双手，想着心事，在书房里踱起步来。
江太太四十来岁，身穿墨绿色的金丝棉袍，外面套件银灰色的毛皮小袄，此时正靠在书桌对面的皮沙发上，一针一线的给明月的斗篷上缝制飘带。
她见丈夫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由触动愁肠，双眉一蹙，口里絮絮念叨起来：
“唉，那日你接到信后，就该同我商量。她说要去玩，你便同意了？就该回了信，叫她趁早回来！现在这个情形，怎么办才好，眼见快到除夕，明月连人影都不见，这万一有什么三——”
江太太说着，眼圈一红，声音微微发颤，嗓子哽咽，说不下去了。
“万一，万一，你就会妇道人家的蛇蛇蝎蝎，哭哭啼啼的，有什么意思！”
江老爷见太太埋怨，心情愈发焦躁，在书房里踱地更快了。
江家伉俪素来融洽，平日也算得上举案齐眉，只是近日为女儿的事，二人莫不心烦，相互少了担待，动不动就拌起嘴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事关独生爱女的安全，谁又能奈住性子呢？
“前几日我就提醒你到城里警察局里备案，托他们向北京那边发公函，好让北京地界的警局帮我们四处打探，你去了没有？整天出出进进，交际应酬，净忙些没用的，倒把亲生女儿的安危抛在脑后，你这当爹的怎么这样马虎？”
江夫人气急，连珠炮般发问起来。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去，唵？我这做爹的哪里马虎？她今年十八岁，这十八年来，我哪一日没替她操心？不要说念书前途这些大事，就是衣食住行，我哪点没放在心上？！”
江老爷让太太一闹，更加烦闷，音调也提高了。
“好，你说你去了，那结果呢？北京那边帮着找了吗？”江夫人急急逼问道。
“公函已发了几日，北京那边找没找，我如何能确切知道？你成天坐在家里，不晓得我在外面的艰辛，以为现在办什么事就那么容易？别人都要买江家的面子吗？”
“那怎么办？难不成这么不明不白的拖着，等不出结果，便在家里守株待兔？！”
“那你有什么妙招？罢了，罢了，我知道我坐在家里便碍你的眼，好，我这就出去，江福，你过来！
江老爷的贴身男仆江福闻声跑了来，毕恭毕敬的立在在门口。
“你叫门房备车，我要到警察局里走一趟，把我的大衣帽子，手杖也拿来！”
江老爷想天色虽晚，但再去警察局向值班人探探消息，比枯坐在家强。
“是，老爷”江福闻听，一叠声答应着，奔前院去了。
没多久，江福又急匆匆跑了回来，江老爷一见他两手空空，不由怒道：
“不是让你去把大衣和手杖拿来吗？ ”
“老爷，您这会儿还不能出去呢，咱家门上来客人了！”
“嗯？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江老爷眉头一皱，疑惑的冲江福问：“是什么客人？”
“唔——我不认识，也没见过。是个年轻少爷，指明要见老爷和太太。”江福摇摇头，嗫喏着回话。
江老爷闻言，思忖着可能是哪个亲戚家的后生，想趁过年拜会他，好在城里谋个差事，平日净是这些人情俗事，不胜其烦。
“我这会儿没心思见客，你替我过去，就说我此刻身体不适，请他改日再来！”
“唔……唔……我刚才告诉他了，老爷有要事出门，这会儿没工夫见他。可他不走，指明要见老爷太太，嘴里含含糊糊……好像说……好像说他是小姐的朋友……”
“什么？！小姐的朋友？”闻听此言，江老爷和夫人都霍然起身，迅速对视一眼。江老爷还没来及发话，江夫人脸色已变，走到江福跟前，急忙吩咐着：
“去，你现在就去把这位少爷请到内客厅上，我和老爷马上就到。”
夫妻二人哪还按捺得住，三步并做两步，急匆匆奔前院内客厅而来。甫一坐下，便见江福引着一位年轻的少爷，从外面院里大踏步而来。后面还跟着门房的两个听差，一人手里拎着个皮箱，显然是这少爷随身带的行李。
这少爷飘然走进客厅，江太太目不转睛的瞧着：
只见这少爷是一位西式装束的少年，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极考究的黑色西服，头戴一顶美式呢帽，帽檐压得略低，足下穿一双锃亮的漆皮鞋，走路飘飘洒洒，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从容潇洒的气质。
江夫人看罢，心中赞叹，看这打扮倒是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当下见礼已毕，分宾主落座，江老爷忙唤丫鬟采莲给客人敬烟奉茶。
采莲从小就是明月小姐的贴身丫鬟，听说来客是小姐的朋友，自然加倍留心。她袅袅婷婷来到厅上，奉过香茶后，便退身一旁，暗中观察起来。
这少爷中等身材，瘦瘦弱弱，面色微黄，两条弯弯的黑眉毛往上挑着，鼻尖微微上翘。鼻子虽不大，但却有几分英挺，鼻梁上架着副黑色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镜片后面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像宝石雕刻的黑葡萄般，晶莹透亮，在欧式吊灯的华光映衬下，显得神采奕奕，光彩照人。
江老爷此刻心急如焚，只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而来。向这位少爷略点了点头，问道：“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今日遑夜至敝府，不知所为何事？既闻先生与小女乃相识故交，可否请先生告知小女如今身在何处，缘何迟迟不归？“
说罢，紧张的皱着眉头，直视此人等他回答。此时，江太太与厅上众人也都竖起耳朵，眼珠不错的盯着对方的嘴。
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速客夜登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