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
-
四
我离开哥哥的煤井一年多两年后才见到早已没开办煤井的哥哥和嫂子。说到我当时的不辞而别,说走就走,嫂子不无嘲笑我地说:“你走了怕是还没一两个钟头,XX那个井就出了事故,井道垮了,离井口没多远,当场就砸死了三个人!”
嫂子说的就是:“一下子就死了三个!你不说走就走,还能见个稀奇事呢!”
她说的“XX井”就是哥哥下首那家井。我当然并没有忘记当初是因为那样强烈地预感到这家井要出事故死人而我不能见到这一幕才说走就走逃离了那个地方的。可是嫂子不知道,我不仅没有把她所说的和我当初的预感并因这个预感而逃走联系起来,而且也想象不出、感觉不到,是真想象不出和感觉不到她所说的是真的,而不是她在编故事。我这种想象不出、感觉不到到了什么程度呢?如果嫂子说的是千真万确的客观事实,是真存在“XX井”,真就那么样死了几个人,我当初也真的是因为对这事预感而逃走的,那么,我可能就已经患上了感觉麻痹症或类似的什么神经症了,无法把真实,至少是有些真实视为真实的了。
离开哥哥开办煤井那地方后的这一两年里,哥哥井上那个断腿河南人的那副样子时常无比鲜明地浮现在我眼前,好像是他不在哪里,就在我心里,整个在我心里,虽然我很多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他,但他总会冷不丁整个一下子出现在我心里,就像一下在我心里燃起一把火,每当这时候,我的心就揪紧了:
他还活着吗?他能活下去吗?他靠什么活下去?他回家去了吗?他敢回家去吗?他回家去又有什么靠头什么用处吗?那么,他在外边流浪吗?那冻死路边、饿死街头的哪一个是他?如果他还活着,那现在在哪个城市流浪乞讨?寒风凛冽的晚上,他在哪座桥下瑟瑟发抖?为了“创文明卫生城市”,他是否被当着“城市活垃圾”而强行拉上车拖到荒郊野外一扔了之?他在以什么样的眼光看这个世界,看他的人生?他在靠什么样的精神支柱支撑着他?他是否还需要精神支柱?他的苦难、屈辱、仇恨和血泪他是如何装下的,如何化解的?……
如果哥哥知道我这些,定会嘲笑说我这类情感要么是假的,骗人的,要么就是无用的,这个世界不是靠同情和眼泪支撑的。可是,我都不能形容我的心为这些疑问揪紧到了什么程度。我是多么渴望自己有那样的勇气,出发去找他,让他感到温暖和尊重,还从物质上帮助他,以赎我的罪过。
然而,另一方面,每当想起他,这个哥哥暴虐的、弄成了残废的河南人,我就要想:真有他这样一个人吗?我见过他这样一个人吗?我可能见过他这样一个人吗?这个世界可能有像他这样的人吗?哥哥对他真有过那样的作为吗?哥哥可能对谁有那样的作为吗?哥哥真开办过那种煤井吗?该不会一切都是我病态的想象吧?……
这些疑问纠缠着我,也可以说是两种互不相同甚至于互相矛盾的疑问纠缠着我,不,折磨着我,把一切,包括活生生就在我身边的现实,活生生的我自己,活生生的我的家人等等,都变得让我感到似是而非、不可捉摸,同时,却感到有硫酸在沿着我的脑沟漫延,所到之处引起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生理上的灼痛,似乎一切都是假的,至少是真假难辨的,但这种灼痛却是真实的。我需要这种灼痛,却也每每因为受不了而丢掉它,忘记它,调整自己,直到下一次突然又想起那个河南人或别的什么事来。
几年后有一回,我与哥哥在他的客厅里相对而坐。哥哥都不知道我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把他看着好久了。这几年里我都想问他一个问题,而要问他这个问题就不可能不这样看他,可是,我以前却不敢这样看他。原因很简单,我怕他从我这样看他中看出我是个怪物或者我已经疯了。但是,这次我下定决心要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了。事情该有个了结了,至少该有个突破了。确实不能老这么下去,即使我会因此被关进疯人院。
我就这样看着他,决心已下,却感到自己向他开口是永远也不可能的。感到自己开口是永远不可能的,却感到那个问题在自行膨胀起来,钻出壳来,挤满了我的牙缝,把它丑陋、可怕、惊人的头伸出我嘴了,我想谁看一下我的嘴都会如遭杀似的惊叫起来。感到那个问题在这样膨胀出来,却仍然觉得距我把它形成声音、变成语言实实在在地说出来还相隔十万八千里,我永远也不可能说出它。我感到只要我说出了它,也就是在哥哥突然用我的嘴里伸出了一条蟒蛇或眼镜王蛇的头的目光看着我的那一刹那,我的脑子里就会爆发一道炫目的火光,继这道火光之后,我便再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了,我就只有在疯人院里去度过自己的余生了。
不过,就在我已完全相信自己不可能让自己脑子里爆发出这样的一片火光从而决不会向哥哥提出这个问题时,我却那么平常、清楚,差不多和我平时和他谈话一样地问道:
“当初你在塞外寒土办私人煤井时,你井上那个河南人不知道现在……”
哥哥打断我,那样狂奋、双目喷火地说:
“我认为这件事是我这一生中做的最成功、最了不起的一件事!”
我什么话也没有了。我赋予了那样重大意义的提问就这样终止了。我不过是要问一个最普通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我就为了卸下它才提出它的,也只有向可提问者提出它才能卸去它,但是,我这样做了,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哥哥回答的和我提的问题是同一回事吗?他听清楚听明白了我的问题吗?我不会是心里是那么想的说出口来的却是一些杂乱的无意义的音节,听者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组装了这些音节,赋予了它们以他想象的意义,与我想要说出的风马牛不相及?……
直到在电脑前打这行文字的今天,距当年和那个河南人遭遇已十多二十年后,想起这个河南人我情感上不再有那类难受,而是十分平静,就像在想一件并不真实的事情时,我才知道,不是相信,而是知道他是真实存在的,我当时和他的遭遇是真实的,当然是真实的了,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在那么多年里要为他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我是否真和他那样相遇过而受那样多的精神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