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汤》天使不跳舞

1、孟婆汤

　　传说有一种汤叫忘魂汤，它能令人死而复生，但却失去所有的记忆。
　　传说还有一种水叫回魄水，它能令人回复记忆，但却会失去生命。

　　他说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他说，七七，你相信我，这一次后我们就退隐江湖，到一个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过你想要过的平凡日子。
　　我没有作声，只是轻轻的用手拂过他的剑眉，他的挺鼻，他的薄唇和他乌亮发黑的头发。
　　七七，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好好的照顾自己，因为我答应过你，要照顾你一生一世。他轻拥住我，我的黑发垂至他的腰，绕绕缠缠，我的明眸带泪，却不能落下。
　　是的，我相信他，但是，我更相信一件事，往往最后一次，真是就是最后一次，因为所有的认知告诉我，最后一次之所以是最后一次，那是因为已经没有生命再来一次。
　　他终于还是走了，我忍不住追出门去，风沙中，他的身影越显迷糊，似乎将要吹散了去。

　　他走后的第九天，冰暴破空下了满天满地，所有的人都惊异的看着这五月冰暴。
　　我心一沉。
　　而在渐近渐近迷糊奔跑的身影中，有一个人，切确的说是两个人，那个人身上背着一个，背人的那个人面容陌生，但背上的人我却非常熟悉，是他。
　　“他死了！”
　　“他死了？！”
　　“我答应过他，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会把他带到你身边。”
　　“你是谁。”
　　“一个路人。”
　　“他死了多久？”
　　“刚刚看到你的身影时断的气。”
　　“他真的死了？！”
　　“如果你找到忘魂汤，也许他会活过来。”
　　“忘魂汤？”
　　“对，而且要在他死后的七天之内。”
　　“有这种汤？”
　　“传说有。”
　　我没有再问，他的身体还有着暖暖的热气，他的脸仍是那么英俊。只是他的剑断了，他的眼睛已经牢牢地闭上。

　　丰都。
　　人死后，应该进入地府，传说丰都是阳世通往地府的一座城市，也许我能在这找到忘魂汤。
　　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细雨纷纷，让人断肠。整座城市，我从城头问到城尾，所有人的动作都是摇头，再摇头。天，眼看就要黑了，也许再过几个时辰，他就再也不能醒来。
　　入夜时分，淋着细雨，我赶着马车往郊外走，他说过，要陪我，现在该轮到我陪他。
　　脚下有条混沌的河，河上有座荒草丛生的桥。
　　桥上有个小摊子。
　　我们缓缓地行过去。
　　摊主戴着头笠，看不清她的脸，只是她折皱的手背和腕上发黑的银镯告诉我她的年龄和性别。
　　“请问您知道哪有忘魂汤吗？”
　　“知道。”
　　“在哪？”
　　“在这。”
　　“多少钱？”
　　“你想买？”
　　“对。”
　　“不管付出什么？”
　　“对。”
　　“你知道忘魂汤的作用吗？”
　　“死而复生。”
　　“那你知道死而复生的人会失去一切记忆吗？”
　　“啊？！”
　　“你还要不要救他？”
　　“要。”
　　“五十年寿命。”
　　“谁的？”
　　“你的。”
　　“你决定好了吗？”
　　“是的。”
　　“致使他醒来后忘了你。”
　　“是的。”
　　“致使你眨眼就成苍苍白发老妪？”
　　“是的。”
　　她突然抬起头来向我一笑，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笑容呀，沟壑相生的脸上象裂开了一个洞，洞里全是看不见的岁月年华。

　　汤很香，颜色却不敢恭维，黑而混浊，象一碗墨。
　　“这条桥叫奈何桥，这条河叫忘川河。”
　　“！！你是谁？”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不明白。”
　　“你很快就会明白。”
　　她又一笑，戴下头笠走过桥去。她的身影逐渐模糊，从脚至头，最后消失不见。

　　我端起那碗汤，汤还很热，象刚出锅一样。可摊子里的锅是空的，火是熄的，没有任何热气。
　　扶起他，他的身躯已经渐渐僵硬，也许再过一会，就会完全失去生气。我细细的轻抚过他的脸，他的剑眉，他的挺鼻，他的薄唇和他乌亮发黑的头发。这真是的最后一次这样对他了吧，我含泪把汤给他喂下。
　　天渐明的时候，他的身躯慢慢柔软发热，在太阳冒出头的时候，他呕吐出一大口乌黑发亮的液体，他复活了。
　　我看到他迷蒙的眼光四处张望，最后，他看向我。
　　“我是谁？”
　　“你叫陈九。”
　　“你是谁？”
　　“我姓孟。”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累了，住宿一晚。”
　　他疑惑的看我一眼，走了。
　　他过了桥。
　　说过要陪我一生一世的人，他忘了我。

　　五十年后。
　　桥上来了一个人，三十来岁，眼睛长得很象一个人。
　　他凝视我了半天后问：“这里有汤卖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煲好。”
　　“我不是来喝汤的。”
　　“哦？”
　　“孟前辈喜欢听故事吗？”
　　“喜欢。”
　　他的故事是这样的：
　　五十年前，有一个剑客，他同时也是一个杀手。可是有一次，他救了一个女子，并且慢慢和她相爱了。那女子也是个孤儿，他喜欢叫她七七。杀手的日子很血腥，他答应七七，在接完最后一次任务后，他就陪她归隐山林。可是这最后一次，他失手了。临死前，他托一个路人，把他送到她身边。可是七天后，他又活了。只是，他忘了自己是谁。七七也不见了，只有一个叫孟婆的人守在他身边。孟婆说他叫陈九，于是陈九走了，他不再是一个杀手，反而成了一名剑客，娶了武林世家的女儿，日子过得很快乐。只是他夜夜都会做梦，可他的梦都是空白的，空白的深处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女子身影，他不知道她是谁。七天前，有一个人来找他，那个人看不清年龄样貌，只知道她戴着一个发黑的手镯。那个人告诉他，有一种水叫回魄水，喝了能让他知道梦里的她是谁，但是会失去生命。
　　他喝了。不仅仅因为他想知道她是谁。喝了回魄水后，他突然呆了。半天后，他告诉了他的儿子一个故事，让他去找一个人，一个叫吴七的女人。他让儿子告诉他，他后悔让路人送他回到她身边，因为他的心愿，而害了一个女人一辈子。

　　他的故事讲完了。他闪亮的眼睛看着我说：七姨，跟我回去吧。
　　我微笑着轻抚过他的脸，他的剑眉，他的挺鼻，他的薄唇和他乌亮发黑的头发。锅里的汤发出咕咕咕的响声，我的汤终于煲好了。
　　“你知道这叫什么汤吗？”
　　“什么汤？”
　　“孟婆汤。”
　　“！！”
　　“你走吧，不要过桥。”
　　“为什么？”
　　“除非你想喝汤。”
　　他看看我，犹豫了下，终于走了，没有过桥。

　　汤很黑，但很鲜。我看到汤面印出的人脸。
　　苍白稀疏的头发，邹纹横叠的脸。记忆中，五十年前，他喝下汤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眼里的我，就已经是这个形象。
　　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叫吴九，无久。后来我叫他陈九，陈久。他叫我吴七，吾妻。只是我现在姓孟，人人都叫我孟婆。
　　我脚下的桥叫奈何桥，桥下的河叫忘川河。
　　我还记得有句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茫茫两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