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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越爱,越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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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逸安庭院,简亦涛打开衣柜的抽屉,从底部翻出一大红本子,上面印着“房屋所有权证”几个金箔字。他翻开本子,浏览着里面铅字打印的内容:房屋坐落、房屋状况、规划用途、登记时间……当他视线移至“房屋所有权人”时,后面印的三个字让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咬咬嘴唇……
“徐芒,上次你不是说你有个同学想在北三环买房子吗?问问他要不要逸安庭院的房子,155平米,每平米15万,没有商量余地。”
徐芒才接起电话就听他嘚啵嘚啵念叨一气,尽管很快反应过来他卖房子所为何事,但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要卖逸安庭院的房子?”
“嗯,问问你同学,要的话赶紧办了。”
“你想好了?你才搬进去三年啊!”他还是觉得这决定有点唐突。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简亦涛反问。
“……”确实,他没得选择。
“好吧,我这就帮你问,至于价格,15万是不是……”
简亦涛不耐烦了,叫道:“拜托,这里可是学区房,你看看现在朝阳海淀的学区房有低于18、9万的吗?要不是等钱花我他妈吃饱了撑着卖房子呢!”
“行行行,就你牛逼!”徐芒顿了顿,又说:“可这房子就算卖了也就2000万出头,剩下的你有什么打算?”
“嚯……”简亦涛无奈的咬咬手指,他也很茫然,“我银行里还有点儿存款,大连那边跟朋友合作的红酒庄也占点儿股份,还有杭州的两家KTV……都先退出来看看有多少,其它差着的再说吧。”
徐芒听着这话不对,忙问:“你该不会是想把所有资金来源都切断,一次性把钱还清吧?”这是七千万,不是七百万。
“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好像有点困难。”
徐芒替他着急,一口否决:“不行不行,这样你就真成净身出户了,你要是真把所有投资股份都退出来,那你一时半会儿可就真没什么经济来源了,这是最愚蠢的做法,你得给自己留好退路,不能就这么……”
“徐芒,我想回加拿大,我不想再待在这个烂地方。”简亦涛静静地说。
这话让徐芒猝不及防,他恍惚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你想回加拿大,所以要把在国内的资产都清空吗?”
“呃,有这个想法。”
“薛小宇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
“你走了他怎么办?他的情况你很清楚,只要他还在游泳,他就不可能跟你一块走。”
“所以我很矛盾,我之所以没跟他说,就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简亦涛最烧脑子的还是这个问题,他不想为难薛小宇更不想逼他做任何选择。
徐芒也无能为力,简亦涛和薛小宇之间的问题就像个黑洞,卷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爸妈那边什么情况?”
简亦涛撇撇嘴,“他爸在医院。”他把前几天在薛小宇家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给徐芒讲了一遍,泄气道:“我也快束手无策了。”
电话那头的徐芒就跟听评书一样,惊得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最后哭笑不得道:“呵呵……你俩的故事真够写一本狗血言情小说了。”
“那天被他妈打的地方现在都还没消肿呢!”
“这就是代价。”
“嗯,爱的代价。”
病房里,薛小宇抬着粥一勺一勺喂着薛成怀,边喂边细心地帮他擦着嘴边遗漏的粥,旁边病床的大妈看的心里热乎,忍不住发自内心夸赞道:“大哥,您这儿子真是太孝顺了,前几天您还没搬过来的时候我就见他在心脑外科进进出出忙个不停,今天早上您搬来普通病房,我瞅着他一会儿收拾东西一会儿给您弄吃的,整个人挨您身边几乎就没走开过,哎您是怎么教育的?”
大妈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听得薛成怀颇有成就感,他淡淡笑了一下,说:“言传身教比什么都重要。”
这位大妈也是在医院服侍自己老伴儿,他老伴儿跟薛成怀住同一个双人间,虽然不知道大妈家是什么情况,但在这个医院能住进双人间的多少都有点儿人事关系。
大妈似乎想到什么,问:“薛小宇不是在国家队嘛,怎么整天的有时间来陪着大哥呢?”
“……”薛小宇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没事儿,有啥委屈告儿你大妈,”大妈胸有成竹的拍拍胸膛,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自我介绍:“路不平我来铲,理不平我来管,这几十年来我一路行侠仗义见义勇为,街坊邻居见我都尊称一声‘三块砖女侠’,啊,我住在三块砖胡同。不论你遇到任何问题,遭受任何不公平待遇,你只管跟我说,我们有一个民间组织,专门为普通老百姓上访讨公道,你放心,都是无偿的,为人民服务嘛,咱不要钱,咱追求的是境界!觉悟!”
一直躺在病床上没出声的临床大叔实在听不下去,终于说话了:“周贵仙你闭闭嘴行不行?人家的私事你也要打听,人家跟你很熟吗?”
大妈不以为然,“现在不熟,聊着聊着不就熟了!对不对小薛?”完事儿还不忘套近乎的朝薛小宇抛了个热情洋溢的笑脸。
“……”薛小宇依旧很囧的坐在床边。
“没在了,”薛成怀看了儿子一眼:“不遵守纪律,被国家队开除了。”他说的很直白。
这句话从薛成怀嘴里说出来听不出任何跌宕起伏,平淡的就像在讨论今天的菜价。
相对薛成怀波涛不惊的态度,大妈就显得很惊愕了,眼珠子瞪得老大,“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么乖一小伙子怎么会……您儿子可是咱全国人民的骄傲!”大妈一路秉承中老年妇女惯有的家长理短嚼舌根喜好,迈着小碎步走到薛小宇跟前,一副知心老大娘的架势,扶着薛小宇肩膀说:“来,跟大妈说说怎么回事?”
薛小宇特尴尬的定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他总不可能跟这六十来岁的老大娘从头到尾描述整个事发经过吧?
大叔躺在床上哼哼一声,奚落道:“三块砖女侠,您不是除强扶弱么?国家队的事您管不管?”
大妈汗颜:“哎,我们只是民间组织……”
“知道只是民间组织就好,以后少给自己戴高帽子!无聊!”大叔呛声道。
“对不起啊小薛,不方便咱就不说了,大妈不知道你被……那啥了,我不是故意拧你疙瘩,大妈给你道个歉。”大妈说。
薛成怀一笑而过:“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这是事实,做的不好就得承认,没人一辈子都做对的事。”他抬眼看着薛小宇。
薛小宇默默地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刚才老爸看他的那一眼,除了严厉,好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父亲包容的眼神,顿时他心头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平躺在隔壁床的大叔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感叹道:“人生就是这样,大起大落,曲折离奇,闭上眼睛永远不知道明天醒来会是什么样,有可能飞黄腾达,有可能一落千丈。”
大叔像是在说自己的人生,顿了顿,接着道:“但不论发生什么事,摔跤了就赶紧爬起来,趴在地上不动,就是等别人来踩你。生活不是林黛玉,不会因为你悲伤就显得风情万种,没人会怜悯你的悲伤,他们只会嘲笑你的懦弱。”
大叔的话掷地有声,薛小宇听的清清楚楚,没想到一早上没说话的大叔一开口就是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我知道,我们不怜悯悲伤,我们带着悲伤一块儿玩。”薛小宇半开玩笑的说。
“这种心态就很好,”大叔也笑了:“我们不一定能成为神话,但一定不能成为笑话,至于国家队……开除就开除了,我们国家十几亿人都没在国家队待过,不是照样活得有滋有味!记好了,”大叔转头看着薛小宇:“哪怕你现在一无所有,只要你年轻,就是无价的资本。”
最后这句话薛小宇是过了好多年后才真正明白其中含义的。
“嗯,谢谢大叔。”薛小宇心中的感慨万千化作一句发自肺腑的感谢:“在医院这些天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叫我,甭客气。”
之后的几天里,薛成怀恢复的还不错,一天比一天精神,第五天在老妈的搀扶下已经能下床活动了,看着老爸气色越来越好,薛小宇心里也逐渐踏实下来。
自从那天车里一别后,他就没再见过简亦涛,打电话简亦涛都说自己不在北京,问他干啥他也只说在浙江处理点事,没细说。
薛小宇觉得质疑之余,更多的是对他的念想,不知道他哪天回北京,这等待有种遥遥无期的苍凉感……
这天中午,薛小宇帮老爸擦了一遍身子,把老爸换下的贴身衣物洗了晾在卫生间,然后用自来水搓了把脸,提提神。这时候裤包里的手机响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简亦涛,掏出来一看,是马弘腾。
“马教练。”薛小宇接起电话。
“小宇,你爸爸好些了吗?”马弘腾问。
“嗯,恢复的不错。”
“那就行……”
薛小宇知道马教练打电话来绝不只是询问老爸的病情那么简单。
“跟你说个事,”马弘腾说:“国家队就你调回北京队继续训练这事给你开了个情况说明,你拿着说明回北京队报到就行。”
“呵呵……”薛小宇冷笑了两声,“那我得谢谢他们了,没我想象中那么冷酷无情。”
马弘腾哀叹道:“事情都这样了,再去计较那些人情冷暖有用吗?我就是想告诉你,等你爸这边病情稳定下来,你就归队。”
薛小宇知道,哪怕他对国家队迟来的这封情况说明抱有再大的情绪,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这就是他回北京游泳队继续训练的一个台阶,说白了他要是拿着这封情况说明归队,至少有个交代,还不至于太落花流水支离破碎。
“那您呢?”薛小宇清楚马教练现在的处境也很尴尬。
“我这边好说,下星期就去队里报到。”马弘腾说。
“嗯……对不起了马教练。”他真的带害了马教练。
马弘腾在那头给他鼓劲儿道:“知道对不起我就好,归队后给我好好训练用你的成绩来补偿我!”
薛小宇心绪万千,用力点点头:“我……我会的。”
挂了电话走出卫生间,薛成怀微微抬头看着他:“马教练?说怎么了?”
“国家队给我开了个关于调回地方队继续训练的情况说明,回北京队报到的时候带过去就行。”
“哦……”薛成怀说,“扶我起来,我想喝点儿水。”
薛小宇一只手臂揽着老爸的腰背,把他撑起来,一只手把枕头立在床头栏杆上,将老爸慢慢靠在枕头上,把水杯递给他。
薛成怀喝了口水,若有所思道:“那谁……简亦涛呢?”
薛小宇没想到老爸会问起简亦涛,没啥思想准备,说:“他在浙江。”
“哦……”这声长长的叹息似乎有很多含义:“什么时候回北京?”
“不、不知道。”薛小宇不知老爸突然问起简亦涛所为何事:“有事吗?”
“没事,随便问问。”
又斟酌了一下,薛成怀还是没忍住问了:“他那边情况怎么样?方便告诉我吗?”
薛小宇明白老爸所指的是什么“情况”,支支吾吾道:“不太好,要赔偿公司一笔违约金。”
“多少?”
“七千万。”
薛成怀听到这个数字时被水呛着了,咳了好几声。
“爸您悠着点儿,刚做了手术您不能这么用力咳嗽。”薛小宇赶紧帮老爸捋捋背脊。
“没事没事……”薛成怀缓了近两分钟才顺过气儿,感叹道:“七千万,那得赔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薛小宇默不作声道:“其实他可以选择不赔这笔违约金。”
听儿子这说话的口吻,难道简亦涛是为了他才……
薛小宇垂着双眼,目光死死抠住白皑皑的床单,“公司说只要他接着续约,违约金的事就可以不追究,但他偏不,他说……他说……”他抓着被单角一个劲儿的搓扯着,像是在抑制心里的负面情绪,几乎快要说不下去:“他说只想跟我在一起,不想被任何事羁绊。”
薛成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脑子里一桢一桢的过着某些画面,要说心底没有一点波澜起伏,那是不可能的。
“爸,”薛小宇抬头看着薛成怀:“您说他是不是蠢?”这话当中有责怪,有焦躁,但更多是心疼。
薛成怀微微弯起嘴角,青劲的眉峰和眼尾细长的纹路让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有种一言难尽的气魄。
他深吸一口气:“蠢,真的蠢。”
越爱,才会越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