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晟·帝女本纪》天下连城

2、第 2 章

　　若论出身贵重，谁人能比得过一国之主，作为一国之主最宠爱的女儿，重华可谓贵无可贵了。
　　若说是旁的王子皇孙，也只怕有失宠的时候，而重华却无此忧，因为她还有一位极受敬爱的母亲。
　　纯和帝后尧央，具倾城之貌，立救驾之功，以英烈之名，列逐日之榜，乃是无论天下任何出身门第的人都叹咏传颂的英雌。
　　每每思及此处，采珐便心中不甘，明明是个父母荫庇下的凤子龙孙，只是生得好些，可是品评才华又不是比家世，如何就评到了自己头上去了！若是旁的才子也便罢了，可是……他就不相信一个娇养在深宫中的丫头片子，怎么就能弄出些什么非凡之举来，无非是生得聪慧美丽些，被人奉承着在一城一地的有些个才女的名头也就罢了，怎的一向不附权贵的知音楼也一般胡闹了，若这样也能入选，还要他们这些个寒窗苦读的人做什么！
　　时维九月，采珐谢绝无数求贤的使节，谢师礼刚刚完毕便毅然辞别恩师，秋洪深知爱徒心中郁结，一声轻叹，便放他去了。
　　采珐是晟国少年才子之首，晟君自然不会白白放过，早早在朝中留了缺，是以采珐学成下山全然不必虑及将来的出路，淡淡的离愁别绪之后，便心心念念的都是心头那个缭绕不灭的身影，急急催动坐骑，直奔晟都，可惜明若朗星的一双英目中满载的却不是柔情缱绻，而是压抑不住的愤懑和焦燥：那个丫头，如今可如何了？
　　采珐星夜驰归，只苦了跟在后面吃尘的一众护卫。众人只道少爷是思家情切，哪里知道他们一马当先的少爷心头的闷气。
　　想起知音楼流传出来的楼主评语，采珐直欲呕出血来，什么“惊采绝艳，龙凤之姿不足以形容，非我凡俗中人”云云，简直是、简直是……
　　采珐深吸一口气，良好的教养使这可怜的孩子连不雅的言辞都未听说过，更何况骂人，只好郁闷着咽下胸中的不平气，勉力维持着大家子的风度，愈加将膝下马腹夹得紧了。

　　一路风尘吹不息心中的愤懑，然而人马却是要休息的，当采珐被拦住上酒楼的去路时，好一阵愣神：“尊驾有事？”
　　看着眼前少年公子心神不属的摸样，那拦路虎无奈：“采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早不记得我浮于嵯了。”
　　采珐这才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忙施礼赔罪“竟是浮于兄，实在抱歉，小弟一时没认出来，两年不见，浮于兄变化如此之大。”
　　那浮于嵯顿时得意，拍拍胳臂道：“我这两年可没闲着，怎么样？”
　　采珐瞄了眼那劲服下今非昔比的结实筋骨，不由叹服：“浮于兄真是好毅力，果然有所成就。”
　　浮于嵯嘿嘿直笑，得意了好半晌，这才想起不妥，忙执手将采珐拉上楼上雅间，笑道：“来，一起用饭，我给你介绍个人。”

　　虽然知道这浮于嵯要给自己介绍的必然差不了，雅间里的人物采珐还是觉得眼前一亮，那人一身宽大玄袍，凭采珐的眼力一时竟也瞧不出质地，最重要是身高脸长，广额蛙目，形象清奇，望之绝俗，采珐心中转过无数英杰异人的形象，却还是不得要领。
　　那人见门拉开，起身看过来，采珐目光一与他那双精亮眸子一对，便觉身处空旷，似乎随从、雅间、酒楼还有身边的浮于嵯都远离了一般。采珐心中猛地一震，敬意油然而生，见浮于嵯正在安排自己带来的属从，便率先施礼问候：“在下采珐，见过前辈。”
　　那人微笑，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还礼道：“不敢当采公子这声称呼。”
　　浮于嵯这时走上前笑道：“长湖先生，这位是我朝采闻使采融的二公子采珐。”
　　那人笑道：“探月榜上的探花郎，果然风仪绝伦。”
　　这厢采珐却惊了，长湖先生？听着这名字采珐便有些热血沸腾，没想到竟在此地见到这等人物，不由瞥了眼浮于嵯，他怎么会结识长湖先生呢？正自惊疑，耳畔却听到那人的赞语，不由玉面泛红，忙正身施礼：“学生拜见长湖先生。没想到能在此间拜见先生当面。”
　　那长湖先生倒是随和，还了礼又摆手道：“采公子太客气了，能结识采公子这样的年轻俊杰，在下也很欢喜。”
　　“二位都别客气了，咱们坐下喝酒用饭才是正事，想必待会还要同路而行，这么客气可是不便了。”浮于嵯见采珐颇拘谨，便拉他上前就坐，随手为各人添茶。
　　采珐告了座，转头问道：“怎么，二位也是要去金乌领吗？”
　　长湖点头不语，浮于嵯笑道：“早知你近日就要学成回家，怎么赶得这样匆忙。长湖先生也去国都，你若无他事，不妨结伴同行，大家竟能道左相逢，合该亲近亲近。”
　　采珐此时早把“那个丫头”丢在一边，闻言眼中一亮，小心翼翼道：“采珐自然万分愿意，只是唯恐打扰先生？”
　　话虽这样说，可是有眼睛的都看得到他的小心思，长湖先生不由莞尔：“我也是受邀访友，并无要务，我初到晟国，若能与采公子这样的旅伴同游，也是难得的雅事。”
　　采珐一颗小心肝都要乐开花了，正巧侍儿鱼贯而入奉上佳肴，一时抢了浮于嵯的差事，从点评美食起到介绍当地风物，谈到兴起处眉飞色舞，舌绽莲花，他以文采闻名，自然用词精妙，又家学渊源，熟知地志，经他之口，八分风致倒有了十分的妙处，一时宾主尽欢。
　　归途虽远，终有尽时，尽管浮于嵯将行程安排的丰富多彩，二十余日后，一座宏伟大城已然在望，那城墙高有十丈，左右望去不见尽头，而城墙皆由重石砌成，严丝合缝，浑然一体，石色墨金，整个城池在烈日下幽光流溢，巍峨雄浑，端凝威肃。
　　长湖先生扶鞍遥望这座东陆最负盛名的国都，不禁颔首：“东晟金都，果然有大气象。”
　　一边采珐也是眼中一热，一股豪气于胸中涌动不休，情不自禁道：“一别期年，不知领中可有变化。”
　　浮于嵯见了大笑：“采公子学成出师也算衣锦还乡，难道还近乡情怯了？”
　　采珐俊脸微红，转过头道：“叫先生见笑了，二位，咱们快马加鞭，早些进城，正能赶上博远楼的雅席，浮于兄定能弄到雅间的，之后……呃，还未知先生居停可有安排，不知可否赏采珐薄面，若能请到先生到我家里做客，家父定然欣喜万分。”
　　长湖先生微笑：“长湖只怕要有负公子厚意了，长湖此番是应邀而来，理应客随主便才是。”
　　采珐正待再邀，浮于嵯拍拍他袖口笑道：“来日方长，你别心急，总该让先生先拜会此间主人不是？”
　　采珐俊脸又红了一红，抱拳道：“是珐鲁莽了，不过先生如果空闲，请一定来寒舍做客，珐倒履相迎。”
　　长湖先生也微微感动，点头答应下来：“好，我一定拜访。”
　　得到长湖先生允诺，采珐放下心来，一时又思家情切，人虽仍缓缰坐在马背上，眼睛却早已盯透城墙去了。
　　浮于嵯何等通透，提缰赶上一步，在他马臀上轻轻抽了一鞭子，大笑道：“想必令堂早等得急了，你先走一步吧。”
　　采珐不备，座下骏骑箭蹿而出，到了城门口才勒转马头，回过头又愣愣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下意识的，他早把长湖先生当成了自己的客人，却又不知他是否还有私务不便自己陪伴，慌乱间也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浮于嵯扬声大笑道：“放心吧，你家是城南第二条街上最大的院子，先生找不错的。”
　　采珐再迟钝此时也知二人是另有事务在身，当下也不扭捏，便与二人道别，自进城回府去了。
　　长湖先生抚须赞道：“没想到采公子竟是这般赤子胸怀，可亲可敬。”
　　浮于嵯点头道：“采公子这几年埋头苦读，自然是纯朴可爱。”
　　长湖先生眼珠略转一转，道：“既然如此，为何浮于要避开采公子？”
　　浮于嵯悠悠一叹，望向金领深处：“唉，还不是因为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