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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三十七、长逝入君怀 暗夜降临, ...

  •   暗夜降临,纱雾似的月光罩下来。

      王度提着一壶酒,趁着月色,穿过莽然树林,走到那屋子前。他望了一眼弦月,心中叹道:月原是那里都一样。

      他还未敲门,那门已开了,文绍天披着黑长衫,道,“我猜你也快到了。”便一摊左手,叫王度进来。

      王度见文绍天一脸憔悴,又见他右手微微发抖,问道,“教主,您怎么样了?还有您的手?”

      文绍天并不接话,只道,“现在能打仗的还有多少人?”

      王度道,“梓潼城官兵还剩八百多人,冯堂主和傅堂主那里,至多有二三百人,益士军那里伤病也很多,怕连五百人也不到了...”

      文绍天道,“连二千人都不到么?”

      王度道,“梓潼城素来固若金汤,照理咱们闭城不降,等待十天半月,本是万无一失,怎奈那木查(百越国将军)施诡计,向梓潼城□□了几百袋毒粮,梓潼百姓饥寒交迫了这么久,忍不住了,自然上当去吃那毒粮,这一来....!”

      文绍天道,“朱门主(朱半夏)已和我说了此事,现在城中鼠疫笃重,我也猜到可能损失不少,只是没想到所剩兵力连二千人都不到。”

      王度叹道,“教主,您准备怎么办?”

      文绍天轻笑道,“我今日已收到李文台的飞鸽传信,两日后他们一万五千士兵将抵达涪县,四日后到梓潼...!”

      王度惊喜道,“太好了!梓潼围困可解了!”却见文绍天脸上毫无喜色,迟疑道,“教主,你可是想....”

      文绍天抬起右手,道,“我这右手怕是好不了了,不亲手屠了木查和他手下,这手不是白赔了。”

      王度道,“教主,您毋宁等上四日,到时木查便是囊中之物.....!”

      文绍天解开缠着布巾的手,淡淡道,“朱门主说这是‘伤痉’,除非药王复生,不然是不得活了。我不以为意,可今早起,我整只右手都不听使唤,怕是等不得四日了。”

      王度虽早有预料,但亲眼见那脓血伤口,和那紫黑手背,仍不忍触目,双眼顷刻红了,惭愧道,“教主,都怪属下当日没劝阻您,更没在您身侧......!”

      文绍天笑道,“是我辜负了你,你当年带着弟兄们前来投奔我,原是盼着做一番丰功伟业,这么多年你连家都未成,一心一意跟在我身旁,而我却一意孤行....!”

      王度道,“教主,属下不悔,便是您没了天啻城没了一切,属下也愿与您重头来过!”

      文绍天道,“明日一战,无论胜败,你都可以走了。”

      王度早已有所预料,但真听文绍天说出口,仍忍不住流出眼泪。

      文绍天道,“依你才智武功,天下之大,何愁壮志未成,天啻教如今分崩离析,已不能守,你就从此离开天啻教罢。”

      王度痛哭流涕,不去说话。

      “明帝自登基以来,先后收复益、凉二州,却独独不收辽东郡和天啻城,乃是因乌桓、高句丽之故(在辽东郡旁边)。自从十三州内的外族都清理干净了,明帝还会留着辽东郡么?天啻城也毋说了,就算归顺十四段,总有一日也会为朝廷收走。大势所趋,不可抵挡,我文绍天,却不信这滚滚洪流吞灭了我,这些年我捣了不少乱,大宛、苗疆、百越、匈奴,合纵连横,我自要让明帝过得没一日舒坦。却没想到了今日,竟在做令明帝舒坦的事,还把天啻城奉给了朝廷,这十年,我文绍天,倒是功亏一篑。”

      王度道,“教主.....您,您后悔么?后悔为.....”却是说不出口‘凤源’二字。

      文绍天道,“虽有遗憾,却不至后悔.....若说后悔,那日总不该叫他出城为李文台送信,明日若败了,是见不到他了,便是胜了,也不知等不等的到他.....”

      王度擦干眼泪,将手中的酒打开,又从口袋里拿出连个酒盅,斟满酒,道,“教主,今日属下与您最后饮一次酒,日后属下再不能为您分忧解难,效犬马之力....属下,敬您。”说着拿起面前酒盅,一饮而尽。

      文绍天左手拿起酒盅,喝了下去,待喝完一壶酒,文绍天道,“去请成大人(梓潼太守)、丁庄主、苗长老、戴掌门、冯七宝他们来。”

      王度退下,不一会儿众人前来。文绍天见众人到,将手中纸条对准烛火,燃烧殆尽,道,“这是李将军刚刚送来的信,我怕为奸细所查,这就烧了。信中说,十日之后他们大军方能抵达涪县.....”

      王度闻声垂下眼去,不置一词。

      成肃(梓潼太守)道,“甚么!?十日!?这,这要是抵达咱们梓潼,起码十二日之后,城中粮草可撑不得这么多日了!况鼠疫一日比一日重,若不尽快施药救人,便是等李将军到了,咱们梓潼也快成座死城了!”

      丁凤举道,“太守大人,城中粮草还够几日用?”

      成肃道,“至多还能撑上五六日,若是给患病的百姓断粮,那咱们....兴许还能撑个十日。”

      苗宠横眉道,“绝不可断百姓粮!更何况患病的百姓,我们丐帮弟子未生病者居多,身强体壮的,少吃些为他们省下一口粮!”

      冯七宝点头道,“怎能给患病百姓断?!这主意不妥!”

      戴雄道,“好了,成大人不过提个建议,又不是真要如此措施,你二不必着急。”

      丁凤举道,“成大人,给患病百姓断粮一举,断不可行。”

      成肃道,“我亦知道不可行,那咱们又能怎么办?木查一万骑兵将咱们梓潼团团围住,进不去出不得,援军又不来,六日之后,没了粮草,咱们便只能坐着等死了!”

      戴雄斜了一眼文绍天,道,“文教主,你把我们请来,总不会没半点主意罢。”

      文绍天道,“我是有个主意,只是需各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便将心中大计,道了出来,众人听后面面相觑,迟迟不语。

      少顷,丁凤举道,“此举险象环生,且我们倾囊出动全部兵力,当真是有进无退,以死相拼....”

      文绍天笑道,“我文绍天不愿强人所难,你们是愿在城中受制于人,耗到山穷水尽那一日,还是愿齐心协力披坚执锐,决一死战,我悉听尊便....!”

      苗宠一拍桌子,大声道,“狗急跳墙,兔急反噬!我丐帮宁死不做缩头乌龟!这一仗我们干!”

      戴雄道,“莫做愣头青,我看还是从长计议,粮食不够咱们再想办法....!”

      苗宠怒道,“戴雄,你要做缩头乌龟?!”

      戴雄勃然变色,道,“苗宠,你少在那给我乱戴帽子,蓄意栽赃!我说从长计议,有何不对?!你不心疼你丐帮弟子,我还心疼我唐门弟子,粮食没了,饿个五六日有甚大不了,又死不了!若照文绍天所言,以死抗争,可十有八九活不得,木查近一万骑兵,我唐门弟子不到百人,以肉喂虎,死路一条!我戴雄岂能带着我弟子们去送死!”

      丁凤举道,“戴兄,苗兄,不要再吵了,你二人想法我都知道。无论死守梓潼也好,背水一战也好,大家都是为了解救梓潼的百姓.....只是戴掌门,六日之后,没了粮草,你唐门弟子饿得了五六日,梓潼百姓怎么办?总不得叫他们也饿上五六日罢?何况城中有近一半百姓患鼠疫,饿上一日,可要死多少人呐?”

      戴雄捋胡子不去说话。

      “我们习武之人,学得一身本事自是为了行侠仗义,扶贫济困。如今梓潼百姓身陷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又怎能只顾自己,不顾他们死活?”

      戴雄道,“我戴雄绝非贪生怕死之徒,旱灾连年,益州封关,外族入侵,如此国破家亡之际,我率唐门弟子与武林各派组成这益士军,奋勇杀敌,救济百姓,门下弟子死伤无数,如今只剩下了这七八十人了....文绍天之计九死一生,凶多吉少,眼看援军快到,偏这时候叫我这几十个弟子去以命相拼,若有万一,岂不是叫我戴雄做唐门的罪人...!”说到此处,不禁喟叹一声。

      苗宠知成都一战,唐门死伤惨重,连戴雄妻子关夫人也未脱险,这时听戴雄慷慨陈词,不由惭愧万分,道,“戴掌门,我苗宠脑子糊涂,说那蠢话,我跟你赔不是.....”

      文绍天道,“我原计划叫唐门弟子做先锋开路,是因唐门弟子轻功卓绝,擅长暗器,射无虚发,可以一敌百。但听戴掌门所言,我亦体谅唐门处境.....若明日照我所定计划行事,那不如这样,我教中弟子还有二三百人,做后援大抵一百人,便调出他们来。这开路先锋,就由我天啻教去做。”

      戴雄脸上又青又白,说不出甚么脸色,半晌道,“你天啻教又不善暗器,若依计行事,怎抵得上我唐门弟子.....罢了,我从门内挑出三四十个不错的弟子出来,带着他们一起与你天啻教打头阵,其余不中用的就做后援兵罢....”这一说,已是同意了文绍天之计,其余人等见状,更无反对意见,便一同商议明日行动。

      翌日,月夜,飞鸿散去,迢迢天汉。
      却是西南凤。

      王度率一百天啻教弟子与戴雄暨几十个唐门弟子,躲在百越大军后方丛林中。

      戴雄小声道,“已快三更了,这一计‘声东击西’,可不知坚持到什么时候?”

      王度小声回道,“天知地知,我只知若火升不起来,就等到再无一兵一卒之时。”

      戴雄啐了口,瞪了王度一眼,又望了头顶皓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徒儿弟子,手一挥,带着弟子冲了出去。王度亦率天啻教弟子跟上。

      他们闯进百越营内,满天射-出暗器,有的击中火把,有的射中敌军,马匹,有的刺入帐篷,不到一会儿功夫,敌军营内已七慌八乱,人仰马翻。这时,鼓号齐鸣,震耳欲聋,显是敌军知晓有人入侵,召来队伍。王度一叼口哨,两短一长,吹完立地从口袋里掏出‘乌烟丸’,“砰”地向地上一扔,喊道,“散!”

      戴雄见状亦叼口哨,两短一长,示意弟子分散杀敌,众人依口哨四散匿去。此时,百越五百人马攻了过来,却见烟雾纷飞,乌漆嘛黑,甚么都看不到。

      王度躲在一营帐后,见大队敌军入到烟雾内,速即吹一短一长口哨,号令攻击天啻教弟子一齐射飞针,戴雄亦吹哨回应,与弟子一同射出暗器飞刀。只听烟雾内敌军嚎叫不止,又有兵刃声传出,原是他们以为有人趁乌烟缭绕,背后攻击,便持刃厮杀,却未想是自相残杀。

      戴雄刚要得意,却见南面,奔来大批人马,怕有近千人。火光涌前,照得百越军盔甲锃亮,乌烟又散了去,众人皆不免惶骇。王度再扔‘乌烟丸’,故技重施,虽又杀了不少敌军,奈何敌军人数太多,折损亦不少。

      戴雄身后一弟子射出最后一只暗器,道,“飞刀没了!”

      戴雄摸了摸前-襟和腰带,暗器已所剩无几。他摇摇头,猛地抓来一敌兵,扬手拧断脖子,抢来他手中长矛,刺了出去。其余弟子见状效仿,抢来敌兵武器,左挡右刺,竭力冲出去。

      王度手中飞针、火药丸亦全数用尽,只得掌风挺出,徒手杀敌。众人奋勇酣战,却是越杀越多,只见潮水般的敌军冲了过来,渐渐将他们围困起来。戴雄一□□死一个敌兵,溅得一脸血,骂道,“今日我和徒儿命算赔给文绍天那小王八蛋手里了!”

      王度道,“泄劲不要紧,可别怨别人,不然有失你戴掌门风度!”说完,双掌扣住两个敌兵脑袋,狠地一合,击碎了两人脑骨!戴雄后背中了两下,原已心灰意冷,听见王度嘲讽,实恼羞不已,登时怒火填胸,一个矛尖横扫,又杀出一条血路来。

      正当众人逐渐支撑不住时,南面“砰”地一声巨震,贯彻云霄,地动山摇!所有人向南望去,只见前方火光耀目,烟雾腾天,百越族喊杀声,马匹声也从远处传来!

      戴雄见那火光方向,正是木查东面大营内粮草辎重之地,喜道,“太好了!成了!咱们撤退!”便将口袋内最后一颗‘乌烟蛋’扔了出去。

      王度望向远处大火,喜不自胜,心道,“看来教主已烧了木查粮仓!”再见戴雄已领着唐门弟子撤退,自己亦吹响口哨,和剩余几十个天啻教弟子撤了回去!

      众百越兵见乌烟袭来,不敢动刀动枪,唯怕再次伤了自己人,待见乌烟退了,汉人早已跑远。他们也顾不得追敌,因粮草辎重乃兵营头等大事,速速赶回救援,怎知未跑到一里地,便有长箭如乱雨嗤嗤射来!

      远处躲在壕沟里的冯七宝与傅明珠一起指挥道,“再射!”身后那一百多梓潼士兵听令,一齐张弓射箭,每张弓都是特别改良,可一次发射三支箭。只见几百只沾毒长箭“嗖嗖”飞出,敌军一个接一个倒下,很快尸体遍地。

      这时北面一人影越来,冯七宝侧头一看,见是王度,道,“你们没事罢?!”

      王度面无表情道,“损失近一半人,没办法,敌人太多。”

      冯七宝哀叹连连,又道,“那其余弟兄们呢?”

      王度道,“已随戴掌门回城了。”

      傅明珠见王度并非要留下相助,问道,“王护法,你这是去哪?”

      王度道,“我担心教主,粮仓那里定还有重兵把守!”

      冯七宝道,“我随你去看看!傅堂主,这里靠你了!”

      傅明珠点头,“交给我就是!”

      王度、冯七宝二人便向火光处飞去,待到那燃火兵营处,只见几十个兵营连在一起,烧得烟炎张天,遍地神焦鬼烂,哀嚎遍野,火势显然极大。王度用口哨传声,两短两长,不一会儿,远处回应两短两长的哨声,他与冯七宝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已知文绍天等人平安无事,便放下心观察火势。

      冯七宝虽知百越族乃敌对势力,但见此大火,仍惊魂失色,暗道,“这等大火,要死多少人?!百越族虽是敌军,可也是一条条人命!”

      王度道,“没想到火烧的这么大,此处背靠大山,乃羊肠鸟道,异常狭窄,木查设粮营辎重在此处,本是为了防咱们,却没想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大火一烧,东面的士兵根本通不过去,整个兵营彻底被切断了!教主果然高明!”

      冯七宝见那火势仍在蔓延,道,“木查在大前方,如今兵营被断,南面最多还有五六千兵力,也不知丐帮那边进展如何。要是成功,那木查可就只剩三成兵力了!”

      因梓潼城北临潼江,西面山峦叠嶂,所以此次木查大军包围梓潼,乃是自城外东面到南面列成半圆阵驻营。他因忌惮文绍天等人,特意挑选了东、南两处山路狭窄,易守难攻之地存放粮食辎重,又令大军在粮食辎重两侧,环形防御。
      而文绍天早已掌握所有军情,他半月前已密令管菁与所有暗卫挖好两条通向粮食辎重处的地道。这次施声东击西之计,他令王度、戴雄带一拨弟子闯入最东面军营捣乱,木查性多疑,虽接到通报,却也不敢出兵向东,生怕是文绍天调虎离山之策,便在大本营按兵不动,只派东边军队向东前进,因而粮营辎重处必然兵力虚空,文绍天正趁此机会,过地道烧粮营,截断东面百越军,且军队折回,又有冯七宝、傅明珠等人半路埋伏!而待东面放火成功后,南面苗宠领丐帮弟子再故伎重演,烧营截断南面百越军!如此一来,那百越兵的环形阵型,便被削去了东南两角,截去一半多兵力。

      突然,南面“砰”一声闷响,王度、冯七宝二人蹭地跳上大树,向南看去,只见南面几个兵营终于烧了起来,只是那火势不及东边大,王度道,“丐帮做事未免妇人之仁,既然都是放火,何不放得大点?”
      冯七宝仔细观望半天,道,“虽火势没这么大,那百越兵也奈何不得,我看是成功了。”
      王度不削一顾,道,“多亏木查设粮营之处地狭路曲,不然他们怎会成功,这些名门正派做事拖泥带水,难成气候!”便跃到树下。

      冯七宝问道,“王护法,你可是要回城?”
      王度道,“自然要回城,我怕丐帮他们返回地道时再为百越军发现了,到时他们借着我们的地道攻来,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需叫人把那地道堵死才是!”

      冯七宝道,“甚么??!”
      王度道,“放心,如今咱们手上就这么点兵力,我这时候还自相残杀,那可真成蠢材了!”
      冯七宝道,“益州这几战,咱们武林同道众志成城,同心合力,我还道你转了性!”
      王度道,“转性也好,别有用心也罢,沽名钓誉也罢,如今大伙在一条船上,你怕个什么劲?我只嘱咐你一句,一会儿上阵杀敌,决一死战,莫无大丈夫之勇,存姑息之心。你瞧这大火烧得旺,死的人多,却不知若火烧得小,一旦百越兵想法灭了火,大军汇合,咱们一切努力全都付诸东流!教主诸般奇谋,虽下手狠辣,却也是损失最小的办法,擒贼先擒王,百越兵乃乌合之众,只要先杀了木查,百越兵定然斗志全无,尽数溃败!”说完便飞身返回了。

      冯七宝虽不喜王度,却也知道他这一番话说得不无道理,闷哼了一声,跳下树去,他心想,“如今东南两处粮仓皆被烧了,木查被困中间,只得前进或撤退,教主说潼河水涨,木查船只不够,不足以全军撤退,必然前进攻城,傅堂主神机妙算,无需我担心,眼下还是尽快去城里援助教主!”便火速赶回梓潼城去。

      待到城门口吹口哨暗号入了城内,见城中余下的官兵,还有身体康健的老少妇孺,全都拿着刀枪棍棒,锅碗瓢盆,举着火把,挑着石担、土担向南门跑去。向旁一问,果不其然,木查已带着剩余人马前来攻城。

      冯七宝心急火燎向南城门赶去,跑到半路,见管菁背着弓箭骑着马从北面过来,忙问道,“教主呢?!”

      管菁从马鞍上拽下大弓和箭囊扔给冯七宝,“教主他们在城门上,跟我走!”便单手拽着冯七宝上了马!二人一路狂奔,疾驰到城门前,只见所有官兵、益士军、天啻教弟子全部持械上阵,满天羽箭乱射乱飞,城外更是鼓角轰鸣,杀喊不断。二人跃下马去,管菁纵身飞上城楼,冯七宝轻功不及,大步追上,待到城门上,见几个百越兵已然爬到了城楼,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大刀,冲那几个百越兵砍过去,还未下手,管菁已将几人扔下城墙去,只听他喊道,“快砍云梯!”

      冯七宝一个箭步到城墙边,挥刀将百越兵搭的云梯砍断了一大截,云梯最上面那百越兵射茅击向冯七宝,冯七宝侧身刚要闪,见一银光穿来,“铛”地将那茅挡了回去,原是一把烂铁剑掷了过来!他回头一看,只见文绍天披着黑披风,左手提着漆红长刀,立在烽火台前,他身后火光熠熠,浓烟滚滚,冯七宝恍惚中有种错觉,好似文绍天腾云而下。

      文绍天收回颤抖的右手,微一皱眉,稍瞬即逝,他一挥披风,左手一震长刀,英姿飒爽,意气风发,只听他道,“弟兄们!今日大伙勠力同心,给这帮百越蛮子点颜色看看!叫他们从今往后,再不敢进犯我们梓潼一寸土地!”

      众人见文绍天挺立烽火台前,如神人之姿,又听这洪亮吆喝义正有力,立时士气大振,纷纷呐喊回应,全力拼战。

      文绍天跃下烽火台,与管菁、冯七宝道,“一起下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管菁知文绍天有伤在身,刚要劝阻,文绍天提着长刀已跃下城楼,管菁只得追上。冯七宝见城下乌泱泱全是百越士兵,不由坦然心惊,暗道,“教主做事素来谨慎,怎地突然这般大开杀戒?不行!我要想法助教主一臂之力!”连忙吹起口哨,招来五六十个天啻教弟子,勾好铁索,跟那五六十个弟子一同拉着铁索追了过去!

      追到地面,见百越兵人多势众,众天啻教弟子武艺高强,身经百战,就是面对如此悬殊敌军,仍沉着应对,竭力冲杀!冯七宝纵越向前,只见不远处文绍天已不知从哪抢来一匹枣红大马,他骑在马上,挥动漆红长刀,八方斩杀,追风逐电,宛似暗夜中一条凶恶火龙!他每刀锋一劈下,皆斩去不少百越族士兵的四肢头颅,鲜血四溅,喷射空中,便如火龙嘴里吐出的红云。

      冯七宝见南面前方一百夫长正挥旗指引,令士兵包围文绍天,他反应其快,冲进敌阵,虽不善刀法,但因不遗余力,刀光闪动中,仍杀了不杀百越兵!他奔到百夫长前,蹭地跃上马背,一刀刺进千夫长胸口,抢来那军旗!众百越兵见状,霎时军心异动,排好的阵型也顷刻乱了!他一拽马缰,往文绍天处汇合,见北面管菁也已抢来一匹马,他身后背着弓箭,双手挥茅,招式如风,周围百越兵莫有一人赶去接近!

      他二人单枪匹马,杀出两条路来,来到文绍天身侧,管菁道,“教主,咱们怎么办?”

      文绍天一面杀敌一面道,“我跳下来,乃是因夜色墨黑,看不清木查所用阵法,只得以身犯险,前来试探!”

      冯七宝自跃下后一直全力杀敌,并无心观察甚么阵型阵法,这时听文绍天一言,方恍然大悟。

      管菁道,“中军居中,其余六军在外,是六花阵!”

      冯七宝心道,“这管菁都比我机灵.....六花阵?好似是八卦阵变化的一种军阵,我记不住....”又见南面敌军迎来,也顾不得想,举起大刀又挥了过去。

      文绍天左劈右砍,头发脸已全是血点,“木查一定在正西处,咱们带着弟兄,杀过去,砍了木查脑袋!”说着吹起口哨传声,将六花阵消息传送出去,又召来其他天啻教弟子!

      不一会儿功夫,城墙又下来百八十个天啻教弟子,与先前四五十人汇合,文绍天在中,管菁、冯七宝各在左右牵制攻击,其余人等在后,抢马的抢马,施轻功的施轻功,众人大声呼喝,向西杀过去!

      可眼见百越族士兵越来越大,众天啻教弟子虽身手矫捷,以一敌十,还是不敌如此多的百越军。还未杀到离中军之地一半远处,天啻教弟子已折损近半,冯七宝身上受了三刀,纵不及性命,行动也不免迟缓。再看文绍天因右手不便,已被刺了几枪,血将包裹的白色布巾全染红了。

      冯七宝跃到文绍天右侧,阻拦敌军再伤文绍天,他大刀劈砍,一口气连杀了好几十人,却又中了五六刀,右臂伤痕累累,抬不起来,只得用腿扫踢敌人,他见管菁仍生龙活虎,勇猛杀敌,心道,“到底管菁年轻,我可真是老了不中用,可今日虽死犹荣,绝不能前功尽弃!”就道,“教主,我护着你,你向西去!”憋足劲力,又抬起受伤右臂,挥砍过去!

      文绍天看了一眼冯七宝,不发一言,左手斜劈,斩下三人。他向西看去,只见如蚂蚁一般密集的百越兵蜂拥而至,刚要勒紧马缰,就听后方传来笛声,回头一望,见一队汉人兵马冲来相助,前锋正是丁凤举,戴雄和苗宠三几人!

      冯七宝喜道,“太好了!”

      戴雄轻功卓绝,飞身而至,双手挥出,撒下满天暗器,眨眼功夫,射中十好几个敌军。丁凤举驰马奔来,长剑递出,剑锋一扫,已削去几颗人头,他道,“王度率几百人在后面破那六花阵,敌众我寡,轮番上阵,咱们撑不了多久,速战速决!”

      苗宠挥着铁锤跃了过来,问道,“文教主,木查那狗贼在哪里?!老子挫骨扬灰他!”

      文绍天道,“先过这一关!”说完,挥舞长刀,将面前百越兵一个个斩下马去,接着双腿一夹马肚子,向西疾驰,丁凤举纵马跟上,长剑挥动如屏,杀的百越兵人仰马翻!

      文绍天前冲不过百步,见百越兵多如牛毛,难以突破,当即双脚一登马镫,飞纵而上,踩着百越兵的肩膀狂奔。丁凤举亦弃马跟上,却见文绍天脚步不稳,大喘粗气,道,“文教主,你指路,我去捉木查!”

      文绍天并不回话,左臂一挥,长刀一砍,顽强挺进。冯七宝追上来,虽右手不得用,脚法仍迅猛,便守在文绍天身后,管菁亦跟上牵制。几人突破重围,又前进了一段路,终于看见一木头搭的高台,台上支着军帐火炬,台前站着十几个百越兵,正中间正是那身穿象牙盔甲,头戴金刚盔的木查!

      木查见文绍天几人踩着百越兵已追到跟前,又惊又怒,但见他们身后并无援军,暗暗放心,手挥四方旗,喝道,“放箭!”

      他身旁一副手急道,“将军,不可阿,伤着咱们自己弟兄!”

      木查因过于畏忌文绍天,虽知此举必然会伤了自己人,却也不愿给文绍天一丝一毫机会靠近自己,就道,“这几人穷凶极恶,为绝后患,顾不得了这些,何况咱们百越族弟兄不怕牺牲!”便又挥了挥四万旗,埋伏在壕沟中的百越弓箭手,纷纷支起弓箭,向文绍天等人射去!

      丁凤举道,“快跳下去!”抓起身旁受伤的冯七宝,跃进百越兵中!管菁提起文绍天亦飞身落下,奈何那飞箭不可胜数,纵管菁身手灵活,却还是中了几箭,再看文绍天,右侧身子竟插了五六支箭!管菁骇然道,“教主!?”却哪有功夫处理文绍天伤口,百越兵已攻了过来!管菁眼疾手快,拎起两个百越兵做肉盾挡在二人身前!

      箭雨哗哗落下,那百越兵自有不少来不及躲,死的死,伤的伤,丁凤举单手舞剑,挡开乱箭,冲百越兵道,“木查不顾你们死活,这等无情无义之人,你们还要为他卖命么?!还不快快悔改,免得死伤更多!” 话音刚落,又有飞箭射来,丁凤举不愿用百越兵做肉盾,只得抢来一长矛,将冯七宝护在身下,双手挥砍挡箭!

      文绍天不理伤口,大声道,“这样不是办法,木查有心杀敌自损,咱们登台子上去!”
      丁凤举望向木查那竹台,道,“只好如此!一起上!”但飞箭如雨,实难抵挡,只得从地上抓来一个百越兵的尸体抵挡,他背起冯七宝,又将那身体负在身后,道,“冯堂主,你可把住了!”

      冯七宝只剩左手能动,死死钳住那尸体前襟,双腿夹紧丁凤举臀部,道,“走!”

      丁凤举双腿一登,冒着箭雨,向木台跃去!管菁,文绍天一人背起一具尸体,也飞奔过去!
      木查神色大变,不敢再下令射箭,道,“快!快!停!停!拦住他们!”马上反向挥动旗帜,那箭雨立地停了,他双手展开,四方旗画了个圆,身后百越兵奏起军鼓,霎时间,四面八方,涌来成百上千百越兵!

      冯七宝拽下背后尸体,骂道,“木查狗贼,我今日与他同归于尽!”当即从屁股后的箭囊里抽出箭来,向木查掷过去,怎奈他身受重伤,实有心无力,怎生也射不上去,气得直咬牙。

      木查见四人快到跟前,令副手拿来百越族圣物玄铁大弓,他臂力惊人,力大无穷,乃是百越国神射手,这时眯眼瞄准,连发三箭,如三道闪电射向冯七宝!丁凤举反应极快,三招回挡,叮叮当当,将那三箭砍了去,可身后百越兵又杀来,他一转身抵挡,木查又向射箭攻他身后,他只得不住翻身回身,前后左右来回挡格,任是三头六臂也快精疲力尽。

      冯七宝知以丁凤举武功,若不是背着自己碍手碍脚,怎会如此束手就困,便道,“丁庄主,你快扔我上去!”指着竹台中间一横梁,丁凤举见那横梁正在木查下方,箭决计射不到,回手抓起冯七宝,将其扔了上去!

      冯七宝左手费力抓住横梁,使劲吃奶力气,一个空翻,双脚终于踩到了上面。木查抽出环刀,便俯身去砍冯七宝,奈何那横梁离他落脚之处有近一人多距离,砍是砍不到,又见文绍天已快到台子前,便令手下对冯七宝下手,自己则又张起玄铁大弓,射向文绍天。

      管菁跟在文绍天身后,见文绍天右腿一软,从一百越兵身上跌了下来,他吓了一跳,又见飞箭射来,拎起一个百越兵就朝飞箭扔过去,他纵身跃下,拽起文绍天,见他皱着眉头,满脸大汗,脸色已铁青,知文绍天已快精力耗竭,是以一手霍开百越兵攻击,一只手以内力将文绍天推至空中,“冯堂主,快接教主!”

      冯七宝正左手掷箭与那几个百越兵酣战,听管菁一喊,忙回过头去,见文绍天身子飘了过来,再见头顶几道飞箭闪下,木查的箭已向文绍天头顶射过去,冯七宝急中生智,左手抓着横梁,向下一跳,双腿大开钳住文绍天,倏地将他拉了回来,那飞箭与文绍天咫尺擦过!他单手抓着横梁,腿又夹着文绍天,等于一只手臂负了两人重量,实使出了全部力气,上方百越兵见武器砍不到他,便掷下武器,冯七宝左手生挨了三刀,仍是咬着牙,死死抓住横梁不放。

      这时,文绍天终于恢复力气清醒过来,左手一展,将手中长刀霍然掷出,这一击暗含内力,木台一脚“砰”地被削去一角,连带边上几个百越兵亦坠了下来!文绍天从腰间抽出短刀,见一百越兵坠来,立地砍过去,一招快过一招,一招比一招狠,冯七宝只听百越兵惨叫几声,回头一看,七八个百越兵的身子已被文绍天切分成几十块血肉,散落下去!

      文绍天左手一按冯七宝肩膀,跃上横梁,身子虽不大稳,沉凝气息,还是站住了,他一拉冯七宝,道,“还行吗?”

      冯七宝呼哧带喘靠着木台一角,道,“没事!”

      文绍天仰头上看,木查站在台上看他,只听文绍天道,“木查,我右手已废,全身是伤,如此你还怕我么? ”

      木查知他故意这般说,手抓住玄铁弓,呲着牙道,“怕你?!你未免自视甚高!”

      文绍天道,“你乃百越族第一高手,今日我单枪匹马会一会你,你可敢接?”

      木查虽想即刻杀了他,但见他确实受伤颇重,犹豫不决,心想,“他们四人单枪匹马闯进中军,我们这般大动干戈,已有损颜面,何况刚刚我下令放箭,杀了不少手下.....若我这时与他单打独斗,斩下他首级,自可在手下面前挽回我颜面!”他这一想,手背过去,向副手比了个手势,那副手拿出三根苗疆制成的剧毒血针,放到木查手里。木查将那三根针插在自己身后腰带上。这毒针见血封喉,他暗自嘀咕一旦自己稍有不测,马上用毒针杀了文绍天。于是喝道,“行,你来罢!”

      文绍天飞身跃上木台,木查将玄铁弓箭交给副手,提起环刀,面向文绍天。

      文绍天满身是血,纵身负重伤,只单手握了一柄短刀,却一脸满不在乎。

      木查最憎恶他这副俾睨傲视之态,这时得见更被激怒,环刀一晃,狠劈过去,文绍天挥刀相交,只是已体力不支,为木查刀锋一阵,向后退了数步。木查心生得意,“这小子,受这么重的伤,难不成是杀红眼故意来送死?!”虽这么想,却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文绍天佯装示弱,故意叫自己上当,就站在原地不动,笑道,“文绍天,你怎地不用你右手了?莫不成你本是个左撇子?”自是明知故问,想逼得文绍天生气,好主动攻前。

      文绍天笑道,“我右手已废,你不是知道么?”说着,脚一换步,闪身过来,木查速即挡格,只觉他招式虽迅捷无比,力道却稍逊不足,虽想到法子能突破招式,但文绍天招式太快,数十招交锋仍夺不下来,焦躁万分。这时,文绍天猛地向后跃去,木查生扑了个空,反应过来,要追过去,却见文绍天左手一挥,将那短刀射了过来!木查只见寒光飞来,抬手挥了过去!正这一瞬,文绍天如黑影一般闪至木查副手旁,自他腰间抽出环刀,急转回身,一刀砍去了木查右手!

      木查啊一声惨叫,见自己整只右手已连着环刀飞了出去,才知文绍天目标原是要自己的右手!他左手摘下那三根剧毒血针,顺势倒地,见文绍天攻来,喊道,“快,快拿下他!”却刷地放出那三根血针,文绍天一扫一扬,本要将那三根血针挡出去,却右腿一软,跌了下去,只挥走了两针,其中一针正中自己左肩,手中环刀也落了下来!

      冯七宝急道,“教主!”却实在力气全无,下不去也上不来,摊在杆子上,苦苦喊叫!
      木查趁这一功夫,左手抢来环刀,朝文绍天头顶劈去,其余几个百越兵亦提刀砍来,文绍天半跪着身子,微微抬着头,亦不知在想甚么,很快就闭上了眼。

      冯七宝突又嚎叫一声,“教主?!救兵!救兵来了!”
      文绍天只觉刀未落下,身子却飘了起来,睁开眼,一全身雪白的男子已将他提了起来,文绍天凝向他,一声也不去应。台下又涌来许多汉人骑兵,原是凤源带着救兵前来相救!

      凤源放下文绍天,将其护在身后,几个百越兵攻来,他挥掌抓去,刀光中也不知使了甚么戏法,竟徒手将百越兵手中几把刀全抢在手里,他双手一挥,将那几把刀顷刻送了回去,百越兵一个接一个身中要害,倒地不起。他单足一点,身形晃去,反手抢来木查环刀,手起一刀,直刺进木查胸口,木查双目大睁,满脸青筋,瞪着凤源,霎时断了气!
      凤源提起木查尸体,向台下百越兵喊道,“木查已死!”众百越兵皆不由停了手,向上看去,凤源将木查尸体扔了下去,道,“丁庄主,接住!”说完再不理台下,他走到文绍天面前,拔了那血针,轻声道,“文绍天。”

      文绍天满头是血和污泥,便抬起颤抖的左手,拨开头发和脸上污泥,笑道,“凤源。”
      凤源胸口刺痛无比,扶着他肩膀,说不出一句话来。文绍天似是越笑越喜悦,左手环住凤源,又见台下一匹银白马,便用尽所有力气,抱住凤源飞到那马上。
      他再不必管身后那些事了,抓着马绳,使出最后一口气,与凤源向那渺无人烟的地方去。

      他二人来到一处丛林里,凤源将马停在河流旁边,他扶着文绍天坐下来,双手哆哆嗦嗦的去解开他衣服,查看他伤口。文绍天并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他,凤源见他伤口太多,血亦不止,含泪点了他穴位,再一模他脉象,浑身僵了,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办。

      文绍天笑道,“我进益州前,在扶风城那观音庙里,与那观音讨价还价,我文绍天一生杀人至多千百个,可我若能解了益州之围,起码能救活几万人,这一加一减,岂不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他见凤源不说话,只是红着眼睛为他输送内力,就抬起手去摸凤源耳朵,打趣道,“若是真有十八层阿鼻地狱,你对我说你是怕的,我就跟观音说,这天大的功劳就记在你头上,你便再也不用去甚么地狱受罪受苦了.....”

      凤源流下眼泪,只觉整个身子都要裂开了。文绍天拂去那眼泪,笑道,“我若不在你身边,你会好好护着自己么?”

      凤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文绍天放下手,将腰上一个黑漆令牌送到他手里,“天啻教弟子跟着我出生入死这些年,我不在了若他们还愿意追随,便将教主之位传给文竟.....”他说完这话,已再没了力气,倒在了凤源怀里,他把头枕在凤源肩上,又在他耳边轻轻亲了一口,叹道,“凤源,真的有阿鼻地狱么?我这等十恶不赦之人,岂不是一定要去的,还要永世不得超生?我真后悔那日在观音庙与观音做那交易,万一成真,我就不能再见你了......”

      凤源手为他输送真气,却感到他气息越来越弱,眼泪哗哗淌下来,低头看向他,他却如同孩童一般笑着凝望自己,他左手落下来,慢慢垂下脸,叹息道,“你别哭,我再不惹你生气了....阿鼻地狱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不怕的.....只要你能快活,我愿再不去见你....”

      他于是苦笑似的又叫了一声‘凤源’,终于再没了气息。凤源抱着他,茫茫然地望着银白的星河,溪水映着星斗,闪着光铄,风起了,是西南风,春日已要到了。
      正是百花时,月无穷。

      王度,苗宠带着剩余人马赶到中军前,此时百越大军因木查已死,军心大乱,兵败如山倒,王度带人杀了一阵,见大势已成,将冯七宝营救下来,问道,“教主呢?”
      冯七宝哭道,“与凤源北去了!”
      管菁杀完百越兵,便要向北追去,王度道,“你处理善后,我去!”就一人追了过去。管菁心念文绍天安危,道,“不知教主怎样了?”
      冯七宝只是大哭。
      众汉人军队将乱如散沙的的百越兵收为俘虏,抓了回去,苗宠切下木查头颅,插在旗杆上,昂首挺胸骑马往回返。丁凤举受伤也不清,却将剩余一匹好马让给管菁和冯七宝,又道,“也不知文教主怎么样了?说来也巧,怎么凤源会带着两千多骑兵赶来救援?”
      管菁背着冯七宝,坐上马,也不应丁凤举,只是不停向北望去,待见冯七宝晕了过去,才双脚一夹马肚,向回去了。

      冯七宝醒来已是翌日中午,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房里躺着,全身已涂了药绑好了布条。他蹭地跳下床去,强忍剧痛,奔了出来,见管菁等天啻教弟子在大院里,人人头系白布,穿麻衣,神色凄然,冯七宝哭道,“教主呢?!”
      管菁捧着一黑漆令牌,送至冯七宝前,“教主受伤太重......已去了,临死前拖凤源将这令牌传给文竟少爷.....”
      冯七宝登时跪地大哭,道,“教主!”众天啻教弟子皆嚎啕哭泣。

      管菁道,“王护法昨个半夜已走了,说是教主下过密令,一旦教主去世,令王度带着教主尸体,前去乌桓故乡埋葬.....”

      冯七宝道,“甚么?这,唉,这,这虽不合适,也只得尊重教主遗愿.....”

      傅明珠自众人身后走出来,擦干眼泪,道,“听说李文台将军两日后带着大军到梓潼,届时温护法与文竟少爷应该也会一同回来,王护法一走,只余温护法位高权重,到时便令他主持接任仪式,让文竟少爷尽快继位,好让弟兄们心安,不至大伙群龙无首,成了一盘散沙.....不然怎能对得起教主。”

      冯七宝虽悲痛万分,但知轻重,心道如今天啻教受重创,本就人心涣散,何况天啻城被朝廷征收后,其余大半弟兄们至今杳无音信,若不尽快将文竟扶植上位,天啻教必然分崩离析,便收起悲伤情绪,道,“傅堂主你说得对,咱们速速将大伙聚在一块,商议接任一事,绝不可让教主毕生心血白费了....教主牌位可做了?”
      管菁便将身后一包袱打开,拿出排位。
      冯七宝不回话,噗通跪在地上,向那牌位连磕三个响头,众天啻教弟子见状亦跪下磕头,冯七宝道,“教主,我们一定好好扶植文竟少爷,找回失散的文梳少爷和弟兄们,不负教主恩情!”
      众人哭过之后,布置了一间灵堂,当夜,丁凤举、苗宠,戴雄等一众武林人士前来吊唁,虽都钦佩文绍天马革裹尸,舍身徇义之举,但更多是扼腕叹息。

      两日后,李文台率一万多骑兵赶到梓潼城,虽梓潼城内多有破败,遍地伤兵难民,但因百越军大败,人人脸上都显喜色,知道这最难的日子已过去了。
      李文台为成肃邀请,与梓潼众将领士兵,益士军等一起参加盛宴,宴毕,他独自一人揣着一封信,找到冯七宝与傅明珠。

      “百越国最后还有几千兵力仍在汶江死守,我们最多呆上一日,明日便向汶江出发,将百越军一网打尽。贵教主文绍天,天纵英才,智勇双全,此次益州之难,多亏他了....”说到此处,甚是难过,他虽与文绍天性情不投,可相交多年,心中隐隐已将其视作知己。“益州之围虽解,可凉州还在打仗,我虽有心帮你们天啻教,却无暇分身,实在汗颜,文绍天之子文竟,已为我派亲信送到成都蒋大人府上照看,蒋大人乃是我挚友,必会全力保障文竟安全。”说完将手中那封信交给冯七宝。

      冯七宝拆开后惊道,“甚么?这是?温护法?”

      原来李文台自日前接到文绍天死讯后,便立刻告知给温然,温然留书一封,当夜便离开军营,不知去向。

      傅明珠道,“温护法说甚么?”

      冯七宝手一捏信,气得大骂,“温然那忘恩负义的东西!竟在信里写教主已死,自己誓言已成,不管不顾咱们大伙了!”说完将信弃在地上!

      傅明珠弯身捡起那信,果真见信中写道:
      “我温然曾发誓为教主一生驱策,如今教主仙逝,誓言已成,我无意留在天啻教。闻王度带教主回乌桓,温然愿去乌桓,余生为教主守墓。拜别。”
      傅明珠见那信中字迹歪歪扭扭,措词也甚是通俗能动,知确是温然所写,叹道,“温护法性情孤僻,不同常人,自不可按常理揣度。他既愿做教主守墓人,亦是忠心一片,你又何必发脾气?”

      冯七宝道,“他身兼要职,这等要紧关头,他却和王度都拍屁股,一走了之,我能不气么!唉,罢了,咱们尽快安排好弟兄,明日赶去成都。”

      李文台又命手下给二人一千两白银用以重建天啻教所用,二人谢过后道别。

      第二日,太守府送别宴,李文台,成肃,丁凤举,戴雄,苗宠,天啻教等众人均出席。
      刀不眠自昨日回来,就一直酣睡,睡到今日晌午,肚子早已饿瘪了,脸也不洗赶着去吃宴。吃到一半,见凤源迟迟不来宴席,也不顾礼节,兀自从宴中大摇大摆走出去见凤源。

      来到凤源住处,只凤源立在窗前不言不语。

      刀不眠道,“师兄,怎么我回来你不高兴呀?你怎么不和我去吃饭?”

      凤源沉吟一会儿,凝向刀不眠,道,“不眠,你与那文竟,还有天啻教弟兄们一起,是不是很快活?”

      刀不眠乐道,“自是很快活啊,每日都很快活,大家一起练功吃肉吃酒.....”

      凤源道,“不眠,日后你就去天啻教那里罢,你既收了文竟做徒弟,便好好教养他,把一身本事传给他。”

      刀不眠挠挠头,虽觉得欣喜,却又觉得不大对劲,问道,“师兄,那你去哪里呀?你怎么不跟我去天啻教?”

      凤源望向远方,道,“我便去做些事情,也许需要很久才回来......”

      刀不眠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凤源道,“你若随我去了,武功是不能再练得。”

      刀不眠摇头如拨浪鼓,道,“那我就去找大胡子了,师兄,我等你回来!”便吓得脸色惨白,逃了出去!

      刀不眠跑回宴席处,只听丁凤举道,“益州之围虽解,凉州却仍受匈奴侵略践踏,百姓民不聊生,我们益士军尚不能解散,还是要齐心协力,一鼓作气,再去凉州助阵!”

      苗宠一拍桌子,叫好道,“说得对!其余益士军还在成都留守,咱们大伙养足精神,再去成都,组织全部队伍,随李将军去凉州!”

      众人均拍手叫好,刀不眠也拍手道,“好呀好呀!太好了!又打仗了!有意思!真有意思!”冯七宝咳嗽一声,赶紧将刀不眠抓到身侧,刀不眠不明所以,突地想到凤源所言,便开口道出,冯七宝听后道,“若有刀兄在少主身侧教导,实是少主之福,哎?凤兄要去哪?有甚么事处理?不如咱们去问一问,凤兄乃是我天啻教大恩人,若有困难,咱们本该...!”

      傅明珠瞪了一眼冯七宝,道,“凤兄弟的困难我知道,用不上你,你莫去!”

      冯七宝道,“甚么困难?”

      傅明珠却喝酒不说话了,冯七宝与刀不眠面面相觑,也只得吃肉喝酒了。

      凤源背起一个包袱,从梓潼离开,向北而去。

      凉州乃战乱之地,必然兵荒马乱,可纵是如此,去了又能怎样?

      偏是西南风吹的猛烈,桃树的花芽被吹得骨碌骨碌转,春日来了,若又到了桃花盛开的日子,该怎么办?

      腰上挂的两个相思玉珏随风轻扣着,他伸手想解开弃了,却是连碰也不敢碰。

      他恍恍惚惚一路进了陇西,来到令居县,那里是阿花住过的地方。因一年多的战乱,此地早已没甚么人烟了,他依着记忆,找到了阿花的住所,只是喝了点水,便在那里睡下了。

      等天微明时,有一面黄肌瘦的女人抱着一熟睡瘦弱的孩子敲门进来,凤源一直未睡深,请她进屋,问道,“你是?”

      那女子一脸菜色,却红着眼眶,道,“老伯,阿花姑娘可回来了?”

      凤源摇摇头,道,“她未回来。”

      那女子道,“你是阿花姑娘的长辈么?”

      凤源道,“也算是的。”

      那女子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哭道,“令居县已甚么都没了,我和我那口子,还有邻里几人,要出陇西往益州去投靠亲友,我那口子不许我带着这孩子,说陇西一路都是匈奴人,小孩子会哭会闹,会招来匈奴人把我们抓走,何况我们也没剩多少吃的了.....我那口子还说,这孩子又不是亲生的,不必管他,可我对这孩子可跟亲生是一样的.....”

      凤源便猜到这男孩的身份,道,“你是临走前,要将这孩子还给阿花么?”

      那女子点点头,不停哭着抚摸男孩后脑,待见孩子要被自己吵醒了,抿住嘴,再不敢出声了,泪也憋了回去,等那孩子又熟睡,小声道,“老伯,您帮我将这孩子还给阿花姑娘,来日若我能活着回令居,我再回来寻他....”便抽泣着转身走了。

      凤源将那孩子放到床上,为他盖上被子,他自己坐到床前,微风轻轻吹着木窗。

      他原是想着要做甚么?

      也许是等桃花簌簌时,收一袋花瓣,也许是吹一首想忘也忘不得的曲子,也许是去乌桓的墓前看看,也许是去寻一壶酒,他并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做这些,只是觉得余生全部,也只剩这些罢了....
      他望着床上的严云修,才不过五六岁大,若就这么不管,又怎么能活下去?

      他想到那日文绍天送的锦囊还在怀里,他是一直不敢去打开看的。这时,他抖着双手将锦囊打开,看到纸上那一行字,轻轻笑了出来。
      只是水滴蓦然淋湿了纸条,该是春雨落下了......

      <上半部完>

      注:
      1、辽东郡:在幽州最东面边界处,紧邻乌桓国和高句丽国。
      2、伤痉:破伤风古称。
      3、天啻城:辽东流寇发源之地。宏泰五年,为文秋山等天啻教中人占领,从此割据辽东,为朝廷北方之患。宏泰二十五年,教主文绍天主动割地献城,天啻城为朝廷所纳,后改名凤城。(许晓仙;《武林轶事传,天啻教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三十七、长逝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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