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唱罢浮生三千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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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那是个下着大雪的冬日，院子里里外外都积了很厚的雪，风也很冷，扑面而来的风是刺骨的冷。
终日里干活，我生了满手冻疮，手红肿像个萝卜，只觉得又疼又痒，可近日练习不佳，又惹班主不满，被罚打扫整个院子，众人都在吃饭，我独自拿着扫把在小院子里扫着雪。
“你也是这戏班子的人？我怎么从没有见过你上台。”他掀了帘子进来，四处张望了一番，似乎是在找人。
我紧紧抱着手里头的扫把，身子警惕地朝后缩了缩，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怎么不说话，怕生人？”他目光下滑几寸，看到了我长满冻疮的双手。
“姑娘家呢，无论是贫贱富贵，都还是要学会照顾好自己的。”他眸眼温柔，语气缓和，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盒药膏丢给我。
他的话让我有所触动，没有接住药膏的我下意识弯腰低头，把那盒药膏捡了起来，握在了手心里。
这盒药膏明明落入了冰雪中，可它又似乎还带着一丝丝的温度，从手指尖，直达我心尖上。
往后的很多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再也没有遇见那样一个眸眼温柔如他的人，再也没有。
在那个小小的戏班里，我天赋欠缺，可谓是愚笨不堪，处处都学得不如他人，样样都慢人一步，以致挨打挨饿，总是家常便饭。
就这样，艰难度日，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艰难。那段日子，我时常想着，该如何逃离这个地方，可我自幼被卖到这个戏班子来，无处可去，甚至想逃离这个悲苦的人间，也许便不会那么无助，不会那么痛苦。
而他出现，是照进我生命中的一束光，拯救了即将跌入深渊的我。
幼时，有个瞎子算命的同我说过，我命好，日后会出人头地，云霄直上，我爹娘不信，我亦是不信，可有些东西，可能真的是命中注定的，我注定会遇见他，他注定会改变我一生的命运。
那日以后，他常常来看我，看我在台上演那些微末的并没有几句唱词的小角色，我在台上竭尽所能唱好我的词段，而他就在台下专注认真听完整段戏文才离开。
其实从一开始，对他是满心的感激，我并没有奢望过，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更没有奢望过，他能带我离开这里。
有一日，他突然对我说，浮萤，等你唱完三千场戏，我就来赎你回家，他离开了，只留下一块上好的玉玦给我。
他离开那天，我练习的戏段是《锁麟囊》里的唱词，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看着他离去，我有些茫然，更有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心默念着，三千场戏，三千场。我不知，我究竟要唱多少年才能唱完，也许要穷尽此生。
纵使誓言太缥缈，太过遥远，相隔千万里，可不知为何，我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比他们早起一个时辰吊嗓子练基本功，晚上多练一个时辰才睡去。
也许只为了早日完成这三千场戏，为了奔赴与他的这场相约。日复一日，我数着天上的流云，也数着戏的场数，也在盼着他来看我一眼，可是无果。
可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从那以后，再未曾出现一次，那天的那些话语，恍如梦中之言，可我挂在胸前那块玉的温度，又告诉我，这不是梦，是真的，那个人许了我一个未来。
我信他的承诺，也信他会回来接我离开。我深信他那样的人，不会说谎，也不会骗我。
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天朗气清，不管是酷暑寒冬，还是暖春凉秋，我一直坚持着，那些全部都成为刻到我骨子里的成为刻到我骨子里的习惯。
而这整整三千场戏，我唱了整整八年的光景，从稚嫩走向娴熟，从年少走向红颜将老，从一文不值到名满京华。
多少达官显贵一掷千金，为博我一笑，多少书生才子为我写词作赋，求我回眸一眼，可这些，我全都不想要。
这么多年，让我心心念念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人而已。这三千场戏终于唱完，可我没有等到他兑现承诺，也没能等到他出现。
我却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伶，有我出场的每一场戏，都是座无虚席，高朋满座，我终于摆脱从前的那些阴影，活得明媚而张扬。
我想，如今我终于可以拿着那块玉，去寻他。几经找寻，终于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找到了他，可我才发现，他竟是已有家室，子女成群。
站在门外，未曾入，便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我伫立不动，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夫君，你近日又消瘦了，可是太过劳累了。今日我炖了燕窝，你喝一些吧。”她端了一碗汤放在桌案上。
“无妨。夫人，这是我今日在首饰铺买的发簪，你看可喜欢？”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发簪，又贴心地替她戴在发鬓上。
我瞧见他与夫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那个女子眉眼温柔，身上那种淡然如菊的气质，完全和他如出一辙，我想，她和他极是相配的。
就在我发愣的时间，她发现了门外立着的我，她看向我清明的眸眼里带着些许疑惑，“姑娘，你找谁？”
“顾大人他多年前，于我有恩，时至今日，小女子不再落魄如昨，特来登门拜谢大人昔日恩情。”我接过她的话，手上拿着礼物迈进门。
“是你？”他语气带了一丝诧异，也许他也没想过我会来寻他。
“正是民女，大人昔日恩情，浮萤没齿难忘，今日前来拜谢大人的恩情，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有心了。” 他觑了我一眼，端起那碗汤来喝。
可这有心，向来都不如无心的好，若是无心啊，那便不会伤心。
多年来，我早已通达人情世故，不在是原来那个懵懂无知的姑娘，来之前，我就做好了两手准备，若他仍是一人，我便嫁给他，若他已有妻儿，我便祝他百年好合，献礼而去。
事至如今，我终于看明白，他为何要给我这样一个承诺，他只是想让我好好活着。可我却奢望太多不可得。
“阿卿，他总是这样助人为乐，不过举手之劳，姑娘你不必挂在心上。”
“好，今日叨扰了，小女还有其他事，便不久留了，大人夫人不必送我了。”我转身离开，看似潇洒，心却还是止不住得开始疼起来。
原来他叫顾卿，我今日才知晓，这顾卿可是百转千回顾卿心，可我自始至终都不是他的那个卿卿。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找他打扰他，他所给予我的已经足够支撑我走完这漫漫一生。
他非我良人，我是亦感念，感念曾经出现在我生命里的那个少年郎，为我暗淡无的光生命带来了光和希望。
人也许要有一个信念作为支撑，才能坚定不移的走下去，哪怕是徐徐前进。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唱罢浮生三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