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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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妻因为急性肠胃炎入院了，莉莉子听说了这个消息，和老师二人风风火火地去慰问大客户，都到了医院门口，老师却被一通电话叫走。莉莉子无奈地左手提着果篮，右手抱着一束鲜花独自走进医院。
跨年莉莉子去找他那天，新妻君本应参加宴会，正是由于身体不适才待在家。
新妻得病了，他总是没日没夜地伤害自己的身体，病了也正常，但是莉莉子很意外他居然不是被冻出病来的。莉莉子一人胡思乱想着，在走廊与亚城木四人组擦肩而过。
拖着病躯还要被虐，这日子没法过了。
莉莉子走进病房，看见新妻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惨白。
“新妻老师，您怎么样？”
“快死了。”
“新妻老师，下周就要开庭了。”
“这样啊，”新妻看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说，“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莉莉子忍住笑，说：“您就等着收巨额赔偿金吧。”
“啊啊啊啊啊，”新妻突然就发起疯来，弹起身大叫，“我受不了了！”
还好他住的是单人间。
“冷静冷静冷静！”虽然莉莉子知道新妻这人情绪化，但还是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安抚他。
“不行不行不行，”新妻在病床上缩成一团，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把笔，纸还给我！”
“我没拿啊。”
听到莉莉子这句大实话，新妻愣了一下，松开手，“扑通”一声仰面躺倒认命般说：“也对。”
“新妻老师，您病了，要多休息。”
“可是我不累啊。”新妻皱着眉头，目光恳切地注视着莉莉子，急切地想证明这一点，“我一点也不觉得累。”
“但您的身体累了。”
莉莉子陪着这位情绪很不稳定的大客户闲聊了二十来分钟。大客户说他的纸笔都被责编收走了，大客户说他被老家赶来的妈妈教训了一顿，大客户说亚城木老师来看望他了，大客户说他想画一个爱情故事，大客户说他没有爱情故事。
莉莉子对这一切深表遗憾。
“莉莉子，”新妻凑到莉莉子身边神秘兮兮地打量着她，“你有故事吗？”
莉莉子赶紧摆手躲开。
“新妻老师，开庭前我大概也没时间时间再来看您了，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我这周就可以出院了。”新妻抬起手指着逃到门边的莉莉子说道，“你有故事，我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你是个神棍吗？莉莉子想。
开庭那一天，新妻，他的责编服部雄二郎先生以及jumc的几位大佬都坐在旁听席，见证了这场漫长又艰苦的庭审。
老师在前，辩得慷慨激昂，莉莉子在后，紧张地成堆的证据里找出老师需要的那一份。
新妻还是老样子，穿着他栗色的套装，披着薄薄的外套，坐在他的责编身边。他手里拿着纸笔，庭开了多久，他就画了多久。
庭间莉莉子遇到了新妻那位操心操个不停的责编――服部雄二郎先生。二人你来我往和和气气地寒暄了一番。末了责编先生拜托莉莉子照顾那位祖宗的饮食。
“新妻老师对有些事情毫不在意。”服部忧心忡忡地说，“莉莉子小姐这段时间见他的机会比我还多，所以麻烦了。”言毕他深深向莉莉子鞠了一躬。
莉莉子哑口无言，大哥，官司都快打完了你还让我照顾他？虽然，他真的很需要人照顾。莉莉子想道。
法官支持了原告百分之八十的请求，被告不出意料地上诉了。
新妻将他旁听时画的作品展示给莉莉子――他把莉莉子画成了这场庭审的主角――雄辩又美丽。
莉莉子大惊失色怕这个故事会惹得老师不高兴。
新妻一脸嫌弃地从莉莉子手里抽回画稿说：“我画着玩的，才――不――会――发――表――呢。”
莉莉子霎时觉得自己真是不解风情。
“那你是要送给我吗？”
“不送。”新妻傲娇地拉开柜门把手稿保存起来。
莉莉子想着自己还欠着新妻钱，便接受了责编服部的建议，几乎明天都给新妻君准备三餐。说是准备，也不过是按时叫个外卖，把外卖放到新妻君的桌上，拆开包装，再把筷子塞到他手里――他对饮食没有要求，什么都吃。
新妻想画爱情故事这茬算是过不去了。
这天莉莉子照常给新妻送饭被他缠住。
“你究竟是凭什么断定我这方面经验丰富？”莉莉子一头雾水。
新妻双手比成望远镜：“眼神，眼神！”
莉莉子不为所动。
新妻颓然地垂下手抱着椅背说：“你以为我没有问过他们吗？”他的嘴朝那几位存在感很低的助手努了努。
房间里瞬间弥漫起一股哀伤的气氛。
“我也问过雄二郎，”新妻托着尖尖的下巴，眼里流露出嫌弃，“可是他的故事无趣得很。”
这责编真是不好做。
这实习律师也是不好当。
终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新妻撬开了莉莉子的嘴――否则他就再替莉莉子叫一辆车。
新妻兴冲冲地抱着纸笔，摊了一地的零食，满心期待地瞅着莉莉子。
“我先告诉你，”莉莉子板着脸，盘起腿席地而坐，“我的故事一点也不适合青少年。”
莉莉子讲完故事后半是后悔半是解脱，矛盾得很。那天新妻亲自送来的样稿莉莉子摆在了伸手够不着的地方，久久没有打开。待把手头的活处理干净了，莉莉子万分犹豫地把杂志捏在手中，踟躇了半天，最后用抑制不住颤抖的手打开了。
在第一格中，站在机场大厅的少女也是颤抖着，但要比莉莉子严重得多，可以说长发的少女浑身战栗着，无意识地用双手死死捂住嘴，瞪大着的眼睛定在滚动播放世界新闻的巨大屏幕上，从将信将疑到噙满泪水再到眼泪“啪嗒啪嗒”得落下。她的身边人来人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如往常般川流不息，只有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停滞不前。
高中时期的莉莉子目中无人，不可一世，她是那种凭借着适当努力傲视群雄的类型。莉莉子不觉得自己很聪明，她只觉得自己比其他同学聪明那么一丁点儿，所以她和大家花一样的时间，学得却比他们好。
莉莉子后来才明白，这时候的她可以说是很刻薄了，伤害别人并以此为乐。但是好死不死的，她的后桌很喜欢她，莉莉子知道这一点，那是个笑起来特别可爱的男孩子。莉莉子喜欢回头问后桌问题，因为那个男生看她的眼神带笑。
多年之后，莉莉子已记不清和他之间的很多细节，记不得自己是怎样和他搭话，记不得自己是怎样挖苦讽刺他，记不得他是怎样逗笑自己，甚至他的脸也不可避免地被时间冲刷得越来越模糊，但莉莉子始终记得他那双会笑的眼睛和回头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莉莉子是人家人怕的那种模范学生，责任感极强，坚决不早恋。而后桌，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从高一开始就常常缺课。他在新生介绍时向全班郑重宣布，他――会成为一名f1车手。
莉莉子料到了自己会哭，可是没想到刚讲到这自己就噼里啪啦地掉眼泪。由于她给新妻讲故事的时候用的是正宗的顺序，所以在新妻眼里她刚讲三句就像个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他手忙脚乱地爬到桌边去拿纸巾直往莉莉子手里塞。
莉莉子很嫉妒后桌，因为他聪明极了。虽然缺了很多课，物理和英语却极好，莉莉子拼了命地赶也赶不上，她后来索性放弃了，反正那家伙其他科目不行。还因为他有梦想，虽然一开始遥不可及，但他竟然一步步地缩短着自己与梦想之间的距离。
莉莉子都不知道自己对他冷嘲热讽过多少回。莉莉子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除了学习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她不要别人看出这一点，所以使劲把别人贬得一文不值。人人都说莉莉子冷漠自私难相处，可是后桌知道，莉莉子的内心不堪一击。
后桌在高三那一年休学了，他和莉莉子一直保持着联系。莉莉子挑灯夜战，复习备考时，他在世界各地试车，一圈圈地练习。
后桌十分大度，起码对莉莉子十分大度，他只对莉莉子发过一次火。那时莉莉子正没日没夜地备战大学入学考试，着急上火，烦躁不安。后桌就在这时候给她打了一个国际电话。
“我和车队签约啦！”他无比兴奋地宣布，他的喜悦透过手机把莉莉子撞得生疼。
“有病啊！”莉莉子被物理题目折磨得死去活来，吼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已经快把梦想变成现实了，而莉莉子呢？她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以后能干什么。
再联系已经是一年后了。彼时莉莉子顺利考取第一志愿，到了大学，认识了更多才华横溢，锋芒毕露之人，莉莉子从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中认识到，或者说是承认了自己是多么的讨人厌。
在大二那年，莉莉子决定出国深造，走之前二人在国内见了一面。后桌已经是职业赛车手了，走遍世界各地。他告诉莉莉子他正在开f3的比赛，成绩很不错，有f1的车队在和他接洽。
莉莉子诚恳地祝福了他。莉莉子想，他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即天赋异禀又努力谦逊。
“莉莉子，你长大了。”后桌感慨道，像是见到什么奇迹般，眼里闪闪发光。
那一刻莉莉子真想给他道歉，为自己过去的刻薄说声抱歉。能和你做朋友是我的荣幸。莉莉子想着并没有说出口。
莉莉子说她想成为一名律师。
那男孩连想也不想，一口咬定她一定可以。
莉莉子觉得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说可以。
“那我们保持联系，以后再见！”，他洒脱地朝莉莉子挥手，笑得很帅气。
莉莉子也向他摆手，慢吞吞地转身走进地铁站。莉莉子走那段短短的路走得忐忑不安。
“我会去英国看你的！”那男孩忽然向着莉莉子大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着，行人纷纷侧目。
莉莉子回头，看见他没有在笑，他那么认真，那么严肃，就像那天宣布他将会成为赛车手一样。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莉莉子每次都这么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他。
后来，后来就像故事的第一幕那样，莉莉子千里迢迢到英国留学，刚下飞机就在机场大厅的巨幕上看到了后桌在比赛中发生车祸的消息。
你说人的一生中能有几个那么刺激的时刻。
这就是让新妻的责编心生狐疑的那个故事，也是新妻亲自送来样刊给莉莉子看的那个故事。
莉莉子说到自己脱胎换骨那段，新妻就跟着感动起来，二人比赛似的抽着纸巾。
“偶尔有以前的朋友对我说，”莉莉子收住了眼泪平静地说着，“很高兴你挺过来了。其实我没有，我想我大概一辈子也挺不过来。这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会永远和我一起走下去。”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缄默，十来分钟后，莉莉子忽然放声大哭。在之前的叙述里，她多多少少哽咽，啜泣，而此刻，她坐在新妻家的地板上嚎啕大哭，哭得眼前一片模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新妻不知如何是好，慌慌张张地挪到莉莉子身边，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抱住了她，和莉莉子之前想得一样，他的身体柔软而温暖。
几个月后，彼时取证的工作已完成都差不多了，莉莉子不再去新妻家报到。有一天新妻突然打来电话让莉莉子看新一期的jumc杂志，莉莉子忙着工作随口答应下来，随即把这件事忘在脑后。等莉莉子再想起这茬已经是半个月后了，这半个月里新妻简直是销声匿迹，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向同事借来新妻指定让她看的那一期杂志，发现在新妻的连载漫画里出现了让她不得不多想的一幕。
最后一格中，女主角拥抱着颓然跪倒在地的男主角，垂着眼说：“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好受一点。我什么也没有，只有爱。”
莉莉子都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被新妻吓到，她几乎是立刻挎起包想老师请了假就跑出了办公室。
她这回打了一辆车，路上她给新妻打电话发现那厮手机欠费，再打座机根本没人接。莉莉子心里又一次忐忑不安起来，她翻出服部雄二郎的电话打过去。
“我很担心他，”那边服部的声音里盛满了忧虑，“他这几天都让助手别去了。我之前去收稿子，发现垃圾摊在屋子里也没人收，新妻老师甚至连灯也不开就蹲在墙角画画。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说……”
莉莉子听后心急如焚，到了新妻家楼下连司机的找零都没要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敲他家的门。
“新妻君！开门啊！”莉莉子仿佛要把门砸开一样使劲地敲着门，“你怎么了？快开门啊！”
莉莉子也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那边终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新妻打开了门，也就半个多月没见，先前莉莉子煞费苦心把他喂得圆了那么一点，而如今他却好像比之前更单薄了，下巴尖得招人心疼。他还是穿着那身栗色套装，留着栗色的柔软的头发，用他那双栗色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睛看莉莉子，好像不知如何是好。
“你……”他刚开口莉莉子就打断了他。
这一次，这一次莉莉子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拥抱了他。
后面的事对于新妻这个怪人算是正常，在一次莉莉子给他拆外卖盒的时候，他突然抓住莉莉子的手，他的手柔软而温暖，布满了茧，常年带着点墨迹。
“我们结婚吧。”他的语气既认真又随便，认真地说一件重要的事，随便地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莉莉子自以为已经被他锻炼出强大的神经，但还是被他突如其来的求婚吓得不行。然而，吓得更厉害还是他哪几位存在感近乎为零的助手。
更可怕的是，二人下午就去办了手续。晚上莉莉子和新妻一起席地而坐，看他一个个的打电话吓唬他的朋友们。
人嘛，哪有一出生就完美的？人嘛，总是磕磕绊绊犯许许多多的错才能长大的。莉莉子觉得新妻这人什么也不怕，这是好事，多少人就是因为怕认错，怕改变而错失了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机会。
莉莉子觉得自己已经改变了很多，莉莉子相信和新妻在一起他们都会变得更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