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恨书之南歌子》天痕墨夜

2、一 夏日

　　夏日的夜晚,新月初上.习习微风夹着几声蛙鸣,拂过满池荷花吹上水榭.轻袍缓带的年轻男子倚在竹榻上,手中的团扇慵懒闲适的摇着.身畔花梨小几上,温润的玉盏内,琥珀色的美酒映着清冷的月光,闪着惑人的光晕.
　　"阿惜,你来了?"蓦然响起的男声,清澄如山涧叮咚流淌的山泉.刚刚走进水榭的女子微微一愣,随即缓步行至他身旁,垂首斜坐,默然无语.
　　俊秀的薄唇弯出一弧淡淡的微笑,细长的凤目渐渐张开,幽蓝的眼眸带着丝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幽暗惑人一如仲夏的星空."阿惜,在我身边十年了,竟还如此拘谨吗?"修长的掌指抚上愫惜羊脂温玉般面颊,毫无间隙的抚触,觉出了她在淡漠坚强的伪装下微微的颤抖.
　　"阿惜怕扰了少主清静."
　　"清静?"欧阳落尘不禁大笑,"阿惜呀阿惜,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要我说什么好呢?"语罢摇首,微斜着头,他慵懒地注视月光下少女娴静的面容,低声道:"很久没下棋了.阿惜,陪我下一盘吧.
　　翠色的碧玉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交替落下,撞击出清寥的响声.突然,愫惜看着棋盘上落尘刚刚落下的黑子,纤长的修眉微蹙,明澈的双眸中闪着疑惑的光芒.
　　"怎么了?"落尘漫声问道,身体后靠,端起玉盏捧至唇边,并不喝,只是微闭了眼,轻轻嗅着.
　　"没有.只觉得,这手断太过凌厉,不大像你一贯的作派."
　　"哦?是吗?"依旧闭着眼,落尘轻笑道":"棋盘如战场,双方排兵布阵,你争我夺.赢是唯一的目标.凌厉的攻势,不过是获得赢的一种手段罢了."
　　愫惜抬头,定定地望着他.
　　睁眼,幽蓝眼眸亦沉静回望:"阿惜,为何如此紧张?"
　　愫惜迅速转开了视线,低下头只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子.一黑一白,两两对峙,勾心斗角一如战场.四周一片静默,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墨晶做的黑子在他修长的掌指间上下翻转.
　　"这两年,那个承明郡王可是越发嚣张了."无尽的沉默中,蓦然响起的声音淡然而喜怒莫测.
　　愫惜仿佛没有听见,纤长的掌指熟练的拈起一枚白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余光暗扫,只见落尘眉梢眼角尽是慵懒邪魅的笑意.那是他一贯的表情,就如一张面具,,挡住了底下不为人知的所有.
　　但,他说的话,她很明白.
　　十二年前,大徽与羯罗在天水关一战,老安阳公以二十七岁英年战死沙场,苍魂几近覆没.其后一年,大徽边乱不断.但奇怪的是,如受诅咒一般,两王三公竟先后捐躯沙场,以身殉国,五柱国军一夜间灰飞烟灭.蓦然间,整个大徽震惊了.数百年来,人们早已习惯看着五柱国军飘扬的战旗,自豪无忧的生活.可如今,外敌环峙 ,朝中却无人得以应战.
　　当羽落以近四万伤亡惨胜,叶氏淳宁郡王战死边疆的厄耗传进景耀时,先帝在极度惊怒哀痛中一病不起,短短数月不治而崩.年仅八岁的太子萧皓晟在全国百姓的惶惶不安中登基为帝,年号初平.可一个孩子,他能做什么?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武林盟主秋莫涵率领由江湖人士组成的散军,在天水关大败羯罗军,逼退了外敌.一时间,人们纷纷视秋莫涵为天人.其威信日高,甚至一度盖过了皇族萧氏.初平帝破例封其为承明郡王,辅佐朝政,并赐下丹书铁卷,以示恩宠.
　　愫惜清楚地知道,如今的两王三公早已没了当年的荣耀.初平帝曾多云下诏由两王三公重领五柱国军,可均被秋莫涵以各种理由挡驾.少主是多么骄傲的人,她比谁都明白,这种屈辱是绝忍不下去的.但秋莫涵掌政多年,心机深沉,甚得民心.现在就动手,真的合适吗?
　　"你本就是难得一见的习武奇才.十年调教,如今的你,已然是顶尖的高手了.怕是他秋莫涵亦不是你的对手了."淡漠中是隐隐的自豪与得意.
　　愫惜已知晓他要做什么了.其实不必问的,他该明白.自五岁那年相识,一切便已注定.那个从来都带着慵懒笑意的清冷男子是她心中唯一的天下.幼年时的训练异常严苛,常常遍体鳞伤.但只因贪恋为自己疗伤时,他眼中那抹专注而温暖的柔光,她心甘情愿的沉溺.
　　"阿惜,去替我杀了他."语不惊尘,似乎只是要她为自己弹一首曲子或斟一盏香茶.
　　"是."
　　"明晚动手.今夜好好睡一觉,你先去吧."
　　"阿惜告退."逐一收敛好棋子,愫惜轻悄地走出水榭.行至回廊下,微微侧头回望.那月光下的身影满是寂寥,虽然他总是笑着.但那慵懒面具下隐藏着什么,她一无所知.
　　待那轻悄的足音自园中消失,落尘方漫声道:"出来吧."
　　一道黑影应声自水榭下翻出,恭敬地跪伏在落尘脚边,道:"暗影统制暗夜见过主上."
　　"有消息了吗?"
　　"一切均如主上所料."恭谨地回话,暗夜从怀中拿出一封密涵,双手举过头顶,捧至落尘面前."这是在承明府外截获的羯罗密涵.已查验,属实."
　　伸手接过,落尘就着月光验看着.蝌蚪般的羯罗文歪歪扭扭布满雪白的信笺,向世人透露着肮脏的现实.嘴角渐渐弯起,幽蓝眼眸中闪烁着慑人的凌厉锋芒."做得很好.吩咐下去,明晚子时动手."
　　"是."暗夜低头领命,旋又有几分疑虑的问:"主上,这合适吗?惜姑娘她可是..."猛然,感觉到一股凌利的气势排山倒海般压来.惊然醒悟,暗夜急忙住口,身体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爬伏在地上认罚.
　　"算了.你退下吧.事情要做的漂亮些,万一失手,后果你是清楚的."落尘闭上了眼,随意挥了挥手.
　　暗自舒了一口气,那跪伏于地的黑影一闪,便再次融入浓稠的夜色中.
　　水面上吹来的夜风渐渐冰冷,夜深了.落尘站起身,立在栏边,望着那纤弱身影离去的方向.幽蓝眼眸中眼色复杂变幻如天边流云,苍白的手垂在身侧,握紧,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夜过四更,海遥馆的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总管秦伯低着头,步履匆匆地走进水榭.看着那在月下独立一夜颀长俊逸的身影,摇摇头,无声的叹息.
　　"秦伯,有什么事吗?"
　　"世子,宫中密令,急召您和几家王爷入宫觐见."苍老而略带喑哑的声音中是一贯的平和稳重.他在安阳公府六十年,见过四代安阳公,看过无数世事苍桑.却依然觉得,眼前那年方弱冠的男子,他永远都看不透.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