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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计出闺阁 那日羊玄之 ...

  •   那日羊玄之与张华商量了许多。
      按张华的想法,实在不行,就送到他家里去,他舍去老命,也要保孩子安全。
      可这仍是下下策。

      城中盘查越来越严。
      二人商量许久,却没什么好的办法。只好暂别,回去分头想辙。

      怀着心事,羊玄之困在书房里发呆。
      四下里很安静。茶香袅袅,映着壁上一副小像;正是他的发妻孙氏的遗像。
      鬓发如花,眉眼温文。去世的时候不过30许,像中容颜依旧,在不改变,仿佛岁月一直静好一般。
      他怅怅长叹。
      禁不住从发妻想到几个儿女。
      长子羊忻,性子沉稳古拙,娶妻清河崔氏,大家之女,且贤而慧。虽然在外做官,他也放心。长女令容,嫁到琅琊王氏。王氏最是世家大族,女婿品行端正,二人又是青梅竹马,他也不必操心。
      二子羊忱性情跳脱,却也知道分寸。
      还有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献容。。。
      这小女儿,性格眉眼,最像她母亲。平日里虽不怎么话多,可他知道,这女孩心性聪慧,心地纯良,骨子里又有主见的很。都说女儿是父亲贴身的小棉袄。他和孙氏伉俪情深,并无一个姬妾,自发妻去世之后,身边孤寂。陪在他身边的,能体贴他的心事的,便是这小女儿了。

      少时失母,这孩子是他最疼爱的一个。
      可如今,这尚且年幼的女儿,却替他分担着这么个关乎着身家性命的大事。
      不禁涌上许多的歉疚。
      满心的忧急,他也憔悴了许多。
      门上剥啄一声。
      献容端了个茶盘进来。
      “午后做了些点心,父亲用些吧。这几日您瘦了许多?”献容放下茶食,关切地问着。
      “不妨。”羊玄之欣慰地拉了献容的手,安慰她道。
      献容静静地坐到他身旁。
      “父亲可是在为三皇孙担心吗?”望着父亲眉宇间的忧思,献容轻轻问道。
      羊玄之抬起头来看向女儿。
      望着女儿那稚嫩的脸庞,纯净的眼睛里都是担心和关切,他不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此事有父亲在。有张少傅在。你不要怕。”
      “我没怕。”献容轻道。

      “哦?”
      “怕也无用啊。还不如留着脑子想个办法。”

      献容用着有些调皮地口吻说着,轻轻的抿嘴一笑。

      看到女儿的笑脸,他心里一疼。
      到底少不经事,还不知此事的风险!
      “嵇绍和张少傅那里,还没什么法子。街上眼线众多,三皇孙也移动不得。我们羊家素来和太子无涉,暂时还没人想到来我们府上搜。可咱们毕竟是身在朝廷,只怕不知何日,便要搜到我们羊家。如今之计,三皇孙不能再留。只是现在城门处都有御林军的人守着,出城甚难。。。。”他踱着步,连自己都没有觉察竟是用了种平日里和稽绍、张华等人说话的口气在和女儿商量。

      小姑娘眨眨眼睛。

      “父亲,我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不可行?”献容轻轻问道。
      “哦?”羊玄之抬了抬眉。
      小姑娘低声细语说起来。

      羊玄之十分诧异,几乎立时断然否决。
      他怎么敢让小女儿去冒这般大的风险!

      然而小女儿的这个主意,却如醍醐灌顶,骤然间提醒了他。
      自己真是乱中失智,怎地竟忘记了这一层?
      他急促地在地上转了两转,心里恍惚燃起一个念头,越来越觉得,只怕。。。这却是如今唯一能出城的办法!
      可是。。。女儿不过才十三岁,怎地能做这般冒险的事情?!
      定了定神,压住心里互相交战的念头,他决定明日再和嵇绍商量商量。
      虽然冒险,而且竟是让这稚气未脱的小女儿去冒险,可如今危急之际,只怕也必须一试!

      调音里,孙府。
      和羊府相隔着七八里的街路,便是洛阳城孙氏的宅邸。
      孙氏也是洛阳绵延几代的士族大家,只是和羊家等望族相比,还略逊一筹。
      士族的旺盛,不仅仅在于占有的财富、土地、奴婢,还在于其他的东西。比如名望、地位、声誉等等。说到底,支撑世家的,不是财富,而是人。有了人,出仕为官,赚取声名地位,掌握权力,才能将世家的繁盛一代代延续下去。

      而孙氏,子弟人才,的确有些凋零了。
      孙氏的长房孙旂,今年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夫人荥阳郑氏。膝下三子一女。三子皆是庶出,虽记在她名下,人才却碌碌平庸。
      大晋时贵族极看重血统,庶出子女,被人低看。便是出仕之时,中正官的品评也要加上一笔庶字。
      孙家长房在洛阳不显眼,也就正常了。
      郑氏唯一的亲女,叫做慧萍。便是羊玄之发妻,献容兄妹的生母,如今已经过世九年。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生莫大的哀痛。对于郑氏来说,唯一的女儿先她而去,简直要了她的性命。
      所以如今,羊家兄妹,就是她唯一的血脉。而这最小的外孙女献容,又是她最疼爱牵挂的一个。
      皇家重长子,百姓疼幺儿。这小外孙女儿年纪小小的,就没了母亲;偏偏又长的酷肖其母,眉清目秀,性格温柔。见了她,便如慧萍重生一般。大外孙女儿令容,是嫁了人,随夫婿到江东去了的。姑爷家里,又没个年长的妇女。她不操心惦记,让谁操心惦记呢!
      所以不出半月,老夫人准准的便要让人去羊府,接这小外孙女儿来自己家里住上数日。若是有事不来,便要唠唠叨叨;焦急起来,说不定就自己亲到羊府去看上一看。羊玄之感念发妻,待这老岳母也是非常的恭敬孝顺。所以献容到有小半的时日,是住在孙府外祖身边的。

      可这半月以来,献容说是病了,已是多日不来孙府了。

      孙老夫人有些着急了。
      一早上,她便让下人备车。可天冷路滑,街上又常有盘查,孙旂和几个儿媳都劝她莫要去。
      那也让得让程妈妈去看看!也不知病的如何了!

      她正打发人去喊程妈妈,程妈妈却撩起门帘进来了。
      门帘后头探进个眉目如画的小脸蛋儿;挽着双环,裹着个鹅黄的斗篷,脸蛋冻得红红的,不是她的小外孙女又是谁?!
      老夫人大喜。
      献容抿着嘴儿进来行了礼。
      “看看吧!到底是血脉相通!都想到一块儿了!老夫人早上还惦记着去看二小姐,二小姐就先来了!”程妈妈高兴的说。
      “那是自然,我是她的亲外祖。”老夫人很喜欢听这样的话,高兴又得意,拉过小姑娘来搂在怀里。
      “可冻着了?病可好了?外面这样冷,怎不多穿些!手都冻凉了。”老人家说着把小姑娘的手往自己的手里捂着。
      献容乖乖地答了话,上了炕贴着老夫人坐着。
      在外祖母面前,她便可以放肆些,像是个真正的小女孩儿。
      程妈妈赶忙搬过来手炉、点心。就在那火炕上摆了,一时间小姑娘吃了两块点心,喝了两杯热茶,暖和过来。
      孙老夫人心疼地看着献容吃吃喝喝。唠叨着“家里的厨子都给你做什么吃的了,”“你父亲可给你做了新冬衣了没有,”又吩咐到:“二房你奎大舅母送来的狐皮子,还给你留着,待会让裁缝就给你量裁了做斗篷,这鹅黄的是去年的吧?看着短些了。”

      说起奎大舅母了。
      献容揣着心事。要欺瞒外祖,心里本来有些发慌,正愁没有话题。只好起劲儿地吃点心。
      她嘴里嚼着点心,结结巴巴的问了起来。
      “奎大舅母来过了?不是说源二表嫂快生了吗?她过来有什么事啊?”
      这话还真是零七碎八。
      “孙源家的要生还有日子呢。她这是二回了,也不用你奎大舅母守着。”
      好在老太太很愿意和外孙女聊聊这些零七碎八的家事。
      “她过来和我商量给科家的祝寿。科家的今年也六十整寿了。”
      羊献容心里别别一跳。几乎呛咳了起来。

      老夫人口中科家的,便是赵王权臣、中书令孙秀的母亲。
      孙秀的父亲孙科,和献容的外祖孙旂乃是同族的兄弟。虽是旁支,却也来往密切。孙科家境不过中产。孙秀小时候孙科便去世,他的寡母,带着他依着亲族而居。孙老夫人看他寡母老实厚道,很是顾念她母子二人,时时照拂。待到孙秀长大些,看他聪明伶俐,让他入了族学读书。后来孙秀到了能出仕的年龄,因家境出身在洛阳寻不到位置,便让他去雍州寻当时在雍州做刺史的羊玄之。慧萍照看这族弟,让羊玄之安排他了个差事。谁知后来竟生了些事,羊玄之斥责了他几句。孙秀竟记在心上,不声不响走了。去到当时在西北任征西将军的赵王司马伦手下做事。没有几年竟十分受重用,飞黄腾达起来。待和赵王再回到洛阳,早不是当初那谦虚恭敬的少年读书人模样了。
      孙秀衣锦还乡,扩建旧居,招奴买婢,姬妾成群,与众族人面前却与当日态度大有不同。只是他的寡母,却禀性难移,仍旧老实本分。家中日子阔起来,她竟享受不惯。孙秀无法,便在城外龙门香山寺近旁修了一家别院,老太太便在那里住着,日日吃斋念佛,却又舒服些了。

      因此孙老夫人仍愿与她来往。

      献容那日和羊玄之所提的机会,正是这科外祖母的生辰。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道:“嗯,六十乃是整寿。不是要回她家府上做吗?”
      孙老夫人摇摇头。“科家的最害怕人多闹嚷。前日听你奎大舅母说是并不回来。因此要和我商量,是不是要去龙门寺给她贺寿。我想着天寒地冻,不如让你几个舅母去也罢了。”
      献容呆了一呆。
      “科外祖母我也有两三年不见了。。。。香山寺是建在香山上吧?冬天可有什么好玩的没有?”
      孙老夫人看看外孙女稚嫩中带着点不自然的,又有些慌慌的表情,心疼起来。
      孩子没了亲娘,到底没了仗腰的。明明是在家里闷了,想出去玩耍,也不敢直言。
      “香山寺是建在香山的半山腰上的。冬日里虽不多热闹,雪景也很好看的。还有那晨钟暮鼓,林海日出。也罢。后日我也去香山。你随我去。”她慈爱又心疼的说道。
      献容心虚地握了握外祖母的手。
      欺瞒利用了外祖母,她心里难受。
      老太太心一软,苍老筋络纵横的手摩挲着小姑娘的手背上娇嫩的肌肤,眼圈一红,感叹道:
      “你也大起来,明后年就及笄了。可不是早该四处走走么。若以后许了人家,可就出门不易了。——可告诉你父亲,寻婆家,就在洛阳城里寻。我能常常看见你才好。”
      这可是说着就能说歪了。
      程妈妈看见老夫人红了眼睛,连忙岔开话。
      “老夫人可糊涂了,你让二小姐回家和她父亲说,要在洛阳城里寻婆家吗?姑爷还不气个倒仰吗?”她打趣到。
      老夫人反应了过来,笑了起来。
      可不是老糊涂了!哪有姑娘家自己提寻婆家的事情的?
      献容赫然。

      而事情,竟这么轻轻松松的定了下来。
      三皇孙司马臧,能否安全地送出城外,便在此一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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