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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市 次日。 ...


  •   次日。
      大雪还在下,如花;寒风依旧呼啸,如刀。

      雪被已经掩盖了东宫内外斑驳的血迹和马蹄印记,又是好一片白茫茫干净的大地,便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洛阳,大市。

      大市位于洛阳城中的正西方向,离宫城的酉阳门五里多地。
      一辆清油马车轻轻巧巧地沿着调音里和乐津里夹着的街路,从南向北缓缓向大市驰来。
      赶车的中年汉子看着有四十多岁,有着车夫红黑色的面庞,络腮胡子上挂着霜,穿着身厚厚的青布袄,外面套着一件翻面羊皮长袄,显得人又体面又矫健。
      已入寒冬,大雪又连着下了一日一夜,街路上的雪已淹没了马蹄。要不是老爷急着让他去接在外祖母家已住了数日的自家二小姐回家,这般雪天,温上一壶老酒,窝在门房里和看门的羊老奉喝上几盅,瞎扯一番,是最惬意不过的了。
      寻常时候热热闹闹的大市,因这大雪而人踪寥落。稀零零的几处人影穿梭,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售卖些野物,糕饼之类的。
      想起热热的老酒,他心有些急切起来。遥遥地已经可以望见白马寺那高高的塔尖,他挥起鞭子,啪的一声熟练地在空中甩出来一个空响,前面的枣红马本能地背上马鬃一抖,继而殷勤地加快了步伐。
      蹄声哒哒,正要拐入向达货里转弯的三岔路口。
      沿着达货里一直向前三里,就是慈孝里,便到家了。
      便在这时,空旷的大市街上忽然从东面冲过来一队禁军!
      这队伍足有三四十人,速度奇快,从东面街路上飞驰过来,眼看便要冲到马车面前。
      老吴连忙喊声“於!”连忙勒住缰绳向路边去,要避让这些禁军。

      谁知这时候,大市侧的一个小坡上蓦地冒出来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牵着四五辆爬犁,上面沉沉地驼着许多柴捆。
      雪天里柴禾价贵。
      寒门贱民,大抵是家里着实熬不过的,孩子便在这大风雪里也要出来讨生活。

      这小坡夏季时有些草木,原是在大市上做生意的商人们停靠车马所用的地方。这时节草木是被雪覆盖住了,却结了冰,很是滑溜。
      爬犁是北方冬天常见的东西。木头所制,小些的不过半米长短,有头有身。有钱的便镶上铁条为底,无钱的便用藤条做底。贫苦人家没有牛马,这爬犁在雪地上小孩子就可牵引,运些粮食、柴火,搬卸重物,是很有用的家什。
      可这偏偏太凑巧,那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牵着爬犁想要从坡上缓缓下来,谁知一个孩童脚下打滑,扑到了爬犁上,爬犁本重,坡上又结了冰,收势不住,几只爬犁朝下滑下来,孩童们牵不住,一起滑下坡来,越来越快,夹杂着孩童们惊恐的叫声。
      车夫老吴一惊,忙向对面的禁军队伍喊到:“快停下!”
      可是为时已晚,爬犁俯冲下来。对面的禁军也冲过来。
      偏偏这路口的地面却结了一层薄冰,老吴两处避让不迭,枣红马马蹄打滑,收势不住,登时这三处冲撞在一起,一时间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哎呦”!一个小姑娘从马车里狼狈地滚了出来,直摔的四仰八叉,毫无形象。
      一个妇人也被从车中甩出,滚在雪地里。
      “野崽子,没长眼睛吗?!”
      “哪里的小王八羔子,找死吗!” 对面的禁军队伍也滑倒了好几匹马儿,那些摔倒在地上的劲装禁军们狼狈地爬起来,登时便怒气冲冲,骂起来。
      老吴也摔的七荤八素。
      那小姑娘晕头转向,直摔的眼泪都出来了,缓缓神只见一片混乱,夹着骂人声音,忍住疼痛,站起来。
      这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白净的小脸皎洁稚嫩,穿了身绿色织锦通袖袄子,头上扎着珠串的双鬟一只被摔散,一只被压瘪,一件油青色白狐皮毛圈斗篷已被甩在了地上。
      那些小孩们不过四五岁,七八岁,撞了马车受了惊吓,又被惊起的马儿冲撞践踏。有的在地上大哭,有的傻呆呆地楞在那里不知所措。
      这些孩子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爬犁上装着些柴火也已倾翻,散落在四处。显然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们。
      那些骑丛们哪里把这些贱民孩子放在眼里,一边骂着,一边扬起马鞭,冲这些孩子身上甩去。
      啪啪几声,孩子们挨了马鞭,纷纷哭嚷闪躲,哭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住手!不要打人!”
      那小姑娘忍着疼痛,一瘸一拐上前喝止。
      可是她人小声轻,混乱之中无人睬她。
      眼见马鞭冲身边地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抽过来,小姑娘一急,扑过去护住那孩子。马鞭梢子抽在她颈上,登时火辣辣地烧灼起来!

      “事发偶然,大家都不是有意的,你们不要打人!”她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儿,起身张开双臂,拦住那些向孩童们挥着马鞭的禁军骑丛们,大声喊道。
      她人虽小,但是衣饰不凡,此刻颈上一道红痕,却一脸端庄怒色,这霎那竟仿佛一个大姑娘一般。那群骑从竟被她这大胆的行为喝住,竟都楞了楞。
      大约也想不到一个小女孩。竟也有胆子喝令他们。
      真是螳臂当车!
      骑从们楞了一下,便有人喝道:“谁家的小丫头,快滚开”!上前要推怂献容。
      “小姐你快闪开!”那妇人此刻也清醒过来,和老吴赶忙阻拦,怕她吃眼前亏。

      “这些孩子又不是故意,你们又没有损伤到,做什么打人!”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虽然不高,可偏偏每个人都听的很清晰。
      众人一愣。这才发现路旁边站着一个少年人。
      这少年高高的个子,背着一个棉布褡裢,身上穿着一件旧袍子。袍子明显小了一圈,露着一节手腕。手肘处打了补丁。

      是一个过路人。
      这过路的少年衣衫破旧,却神态自若,站在众劲装骑丛面前没有丝毫的怯意和瑟缩之感。
      那些骑丛一愣之下,回过神来,更是发怒,一边骂着:“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爷的事情!”几计马鞭“啪啪”地甩向少年。
      那少年颇为灵活,闪避了开来。
      骑从们不管那些,一边骂着,马鞭啪啪地纷纷冲孩子们和那少年抽过来。几个孩童躲闪不及,被抽倒在地上。

      “不要无礼!”
      一个清朗温文的声音从骑丛后面传来。
      众禁军听到这声音,愤愤然停住了。
      从后面的队伍中,骑马过来一个青年男子。
      这马上的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面目俊朗温文。身上一件黑色云纹织锦的劲装,披着一袭黑缎斗篷,整个人显得尊贵不凡。
      那些骑丛们中的一个向他说了些什么。那青年男子深黑的眸光一扫,向绿衣小姑娘和那少年看过来。
      小姑娘的马车仍旧倾翻在地上。那马车虽然简朴,如今很狼狈地翻到在雪地上,但是上面颖然雕刻着族徽。

      一个看上去很粗莽的骑从怒气冲冲道:“这些下贱的东西竟敢撞咱们,打死便是!”
      那青年男子尚未答话。
      小姑娘忍着疼替那些贱民孩童分辨着:“事发凑巧,便我们也有错。请各位不要计较了?”
      她虽疼痛心急,可言语行止依然端庄有礼,显然平素家教有风。
      见她竟与那骑丛争嘴,妇人连忙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衣襟。
      小姑娘却不理她,向着那马上男子求情道:“你们人马虽然摔到了,却并未受伤。便不要责罚这些孩子了吧!”
      那随从哪里听这些,“小丫头你是要替这些下贱的崽子们出头吗?赶紧闪开,否则别怪爷的鞭子不长眼睛!”
      小姑娘听他语言粗鲁,口口声声自称爷,心中一梗,知道跟这粗人是讲不清的,不肯和他再说,转头看着那青年男子,看他怎么说。
      十二三的小姑娘并未长成,娇凌凌绿生生的显得很稚嫩。她本来摔的髪鬓散乱,颈上又被鞭子扫了一道红痕,形容实在狼狈的很。却兀自用的身躯挡在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面前,紧抿着嘴唇,又斯文又坚定,却丝毫不肯示弱。
      那骑丛还要上前,那青年男子一伸手,阻住那骑丛。
      “咱们还有要事,不要纠缠!放这些孩子走了吧”。
      说罢侧首,在马上向小姑娘微微点了点头致意。
      他这般有礼,并不像那些骑丛们粗野蛮不讲理。
      小姑娘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表示谢意。
      突然“哇”的一声,小姑娘身后那个小孩子哭了起来。
      这小孩不过四五岁,穿了个牵牵连连四处露洞的破袄,脏乎乎满是皴口的小脸上淌着两行鼻涕。他脚上趿着一双破草鞋,汩汩渗出血来。
      原来刚才他被这突发事件吓的呆了,此刻脚上疼痛起来,才晓得大哭。
      小姑娘忙上前翻开他的草鞋查看伤口。不禁呀了一声。只见那黑黑的小脚上满是冻疮,刚才一撞之下破了多处,鲜血直流。
      小姑娘很是不忍,正不知如何是好。手忙脚乱之中,那小脚丫被一人接过,身边一人蹲了下来,正是那过路的少年。那少年从自己衣裳破洞中取出棉絮,拿火石打火烧了灰敷到伤口上止血,又撕下一片袍子,裹住这孩子的伤口。
      眼见这孩子衣服都破了,鞋子又穿不得,嘴唇冻得青紫,瑟瑟发抖。小姑娘回过身去将地上自己的斗篷扯过来,给他裹住。那小孩子大约感受到善意,呆呆的望着她,止了哭。

      那马上的青年男子回身向一个骑从道:“拿些银子,给他们买衣服吧。”
      那骑从听了,气愤愤地取出一块银子扔过来道:“野崽子们,王爷赏的,拿去吧!”

      谁知那些孩子们却有些骨气,谁也不捡。

      骑从大怒,捡起银子又要鞭打过来。
      那青年男子阻住他。在马上向小姑娘一揖。
      “手下无礼,羊姑娘莫怪。”
      小姑娘一怔,敛衽回之一礼。
      那男子不再多言,回首命队伍出发。众骑丛翻身上马,队伍哒哒,又向西飞驰而去。

      这一闹误了许多时候,那些小孩子缓过神来,赶紧地收拾柴火爬犁,四散了回家去。
      老吴这时候已经将倾翻的马车扶起来,重新上了套。
      “二小姐,赶紧上车吧。”

      小姑娘抬足,却“咝”一声倒抽了口气。
      一阵剧痛从脚上传来,疼的她险些跌倒!
      原来是刚才跌的一交扭伤了足踝,混乱中没发觉。此刻才晓得疼的厉害!

      正要喊那妇人来扶,忽然腰上一紧,人已在车上。
      她大惊回头。
      迎面却是那过路少年神态自若的脸庞。
      这少年带着一丝不羁,眼睛明亮,神色中带了一丝赞赏。
      小姑娘登时大窘。她虽然年纪还小,可家教清严。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瞪了那少年一眼,坐进车厢。
      那少年不以为忤,微微一笑。
      老吴不敢多耽搁,待那妇人也上去了,喊了一声,将轿帘一落。
      车身一动,马车又吱吱嘎嘎地在雪路上动了起来。
      那少年也反向而行,一点点在风雪中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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