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主》佞蜀

52、过渡章

　　斗转星移，新纪年十年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人类现存的身体实现集体进化。大多数新生儿在没有辅助手段下都夭折于腹。
　　当初启用“全人类繁殖”计划的始因正是如此。

　　“等不了三个月，一个月之内就会临盆。”白厌知的手指轻柔地摁着宋衣繁的腹部。
　　女人圆鼓鼓的肚子表皮突然被什么东西顶动两下，随着白厌知指尖动作，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在活跃转动。

　　“现在的状况，已经没办法把它打掉了。”蓝色手套裹着的手指撑开，扣住它活动的空间，像只码住地盘的蜘蛛。
　　“这个胎位是胎儿自己模拟的，为了骗过母体，是想吮吸掉母体的机能。”白厌知给了结论。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宋衣繁送去清洗。
　　“药剂会让她昏睡一场，之后大半个月都会保持昏沉状态。”他话到此，也不再多做解释。
　　05医生很配合白厌知的话，手一抽动，把平台的变型机制点出来。

　　安汜自觉身上染了味道，往淮袖那儿瞅，两人达成一致去了超声清洗室。
　　整个机甲徐徐前行，机甲上的净化水源储存有限，这台机甲又是为白厌知特意准备的，预备了不少高成本的新科技。

　　淮袖把374-编制的蓝绿白色队服脱下来，露出他穿着里衫的中年人体型，他摸了摸长到几乎挡眼睛的刘海。

　　“袖，我们出生都这么困难吗？”
　　安汜也脱下衣服，他不用做伪装，私下也换成了自己喜欢的称呼。

　　中年护工拍了拍额发，任它挡住眼睛:“嗯是。”
　　“大转移的纯人类都是由母体孕育十个月诞生的，和母体有非一般的关系。”淮袖解释，“称呼也更亲密。”

　　“那袖，也是由母体孕育出来的？”安汜没有避讳，双手交叉把里衫直接从头上拽下来，露出小麦胴体。
　　淮袖目光定在他生长优良的肌肉线条上，那从肌肤里透出来的健康肤色，和不显瘦弱的骨架。

　　淮袖……
　　淮袖有点酸。

　　他甚至记不起自己做新机械漂白前的肤色。
　　但笃定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肤色:同那些死掉没半点气息的人一样。
　　（可恶，明明黑的才更有男人味。）

　　“不，我不记得了。”淮袖搬出属于特工的万能答话，“大转移前在地球的所有记忆，我都清空了。”
　　“只记得我来自旧地球，和白医生是朋友。”

　　超声波清洗仪是统一安装在机甲一层内侧顶上的，墨绿色的长型圆筒像一排攀爬在壁顶的粗长藤蔓，它隐隐作用时，藤蔓就支出几朵红花。
　　红花内蕊藏着声源胆。
　　淮袖和安汜中间隔着射线屏障，他闭上双眼，任由声源胆的温热盖过肌肤。

　　少年原本个子一八零，还在生长。做了伪装身高反而缩小一节，看起来比平常虚弱萎靡。
　　中年护工的皮把他的骨架都往里截了一节，特务局给的强力药自然条件下能保持一年，不过初期会伴有骨质奇痒的后遗症。
　　淮袖肩膀往上耸动，和耳后轻摩擦了几下。
　　他很能忍疼，相较之下不太能忍痒。

　　机甲内有类似蜂巢的设计，两人一间，淮袖理所应当地和白厌知一个间。
　　他蹑手蹑脚搂着衣服，赤脚踩进这个空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蜂间，一眼看见地上满铺着的白绒毯。

　　“……白厌知？”淮袖没敢再动，出声询问。
　　他从前都是跟随队伍用的普通类型机甲，十几个人盘踞在一起，身上还都绑着装备和物资，大汉们相互挤靠着就凑合了。
　　这种“豪华”配置的机甲，他也是第一次坐。

　　奇怪的贫富差距又拉开了。

　　他把门口的拖鞋换上，连呼吸都收敛住，才继续往里面探。
　　琥珀发色的背影靠在蜂间里侧，往里看竟是个小型实验室。

　　淮袖:“……”真的好有钱。

　　医生似乎没听见他说话，护工探了个脑袋，瞅见他手臂弯曲，头上吊着几大瓶试剂，应该是在做实验。
　　淮袖把抱着的衣服穿在身上，手往兜里一送，安静地站在白厌知身边，将自己化成一缕空气。

　　透明烧杯浮在虚拟建台上，橙色红色试剂是机械操纵着往里倒的。那些液体像被养活的火焰，随着试管倾斜，扑成一片，扭曲两下成了黑色。

　　白厌知轻啧一声，揪着黑色瓶子一送，成品就被他丢入了废液洞，宣告实验失败。
　　他看似有些焦郁，把手套扯开，回头就看见像根杆子一样站在身边的护工。
　　毫无声息。

　　“嗯？”白厌知出声。
　　淮袖连忙解释:“我叫过你了，看你在忙，没说话。”
　　护工像一尊石膏猛然活过来。

　　“你可以先休息的。”白厌知态度有些冷淡。
　　淮袖能察觉到他情绪上的不高涨，只是摇摇头:“我可以陪你做实验。”

　　“我不喜欢有人陪我做实验。”
　　这下完全是冷硬拒绝了。

　　“那我，出去，在外面陪你。”淮袖手指动了动，往外指。
　　他本来是要帮白厌知完成个人清洗之类的家勤工作，但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他已经洗过了。
　　不知道怎么完成的，但属私人问题，他不好问。

　　“你不用陪我。”白厌知拒绝三连。
　　琥珀发色的人被削弱了外貌特征，原本摄人的气质被遮盖，说话的时候独零零留下让人窒息的压力。
　　淮袖不再说话，脚步往后退。
　　“袖袖。”白厌知补了一声，笑不是很真，“你不用陪着我，只是任务设定，你不必完全照做。”

　　这是在说他护工的角色。
　　“好。”护工点头，退了出去。

　　淮袖虽然和他住在一起有段时长，但很大一部分时间他在学校，白厌知在实验室或者研究院，两人几天不打一照面也是常有的事。
　　虽然早有耳闻白厌知性格不好相处。

　　淮袖默默给他定加标签。
　　工作狂。

　　他坐回蜂间的隔断上，眯着眼朝外望。
　　整个机甲是按照旧地球旗鱼的外形设计的，前端有类蚊一般的尖嘴，背脊上有帆船似的鱼鳍，整个机甲很擅长载人游行。
　　IOP星球的表面积是旧地球的几万倍，保护罩只扣住了IOP星球的六分之一。就算如此，按旧地球的大小也根本无法比拟。
　　人类新家园的空间直直拔成了以亿计数。
　　就算保护罩给人类提供了生存条件，里面的未知数也太多了。

　　旗鱼机甲的速度并不位居人类速度研发项目的顶端，它时速两亿五千万千米，从总都横跨到保护罩边缘需要两天两夜。
　　就算在保护罩内，也有太多人类未探寻完的自然因素。

　　一开始抵达新家园的人类满腔热血，保护罩的扎根和模拟生存环境杀死了大批的罩内IOP生物，这些意向横飞的人类组建了远方探查队，决议要执行“罩内”清除。
　　为此丧命的人数不尽数。

　　触到了恐惧的人，这才从几乎完美成功转移的自大里回过神来，进而转化成对保护罩边缘的恐惧。
　　可总都计策尝到了探寻的甜头:总该有人为探寻新事物牺牲。牺牲的人拿到功勋越大，在总都的相关人能拿到的奖励也越丰厚。
　　远方侦查队这才正式强制成立。

　　3748小队的这艘旗鱼机甲经由总都改造，为了保持白厌知实验室某些试剂的稳定性，刻意稍稍降低了行驶速度。
　　驾驶机甲的人，其实是名教科书级别的老手。

　　淮袖又开始在颅内一遍一遍地顺他能回想起的信息。
　　旗鱼外的景观被阻隔，关在机甲内的人就像被封在了行驶箱里，极高速度配着IOP地形的波折很容易让身体素质没达B的人呕吐昏迷。
　　可看白厌知刚才连手都不抖一下地捉试管，甚至完全不受影响沉浸在实验里。

　　金隼是给他喂了多少药，这起码也喂到A等以上了吧？

　　他忽然想起安汜刚才问的问题。

　　所以白厌知还记得的吧？
　　他的家庭——关于白家的顶尖科学家，那一对在现世都有不少人耳闻的夫妇。
　　是怎么分别的呢？十年前大转移时也还只是个孩子的白厌知，面对父母的突然离去，面对整个人类的变故。
　　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被转移走了吗？

　　护工胡乱猜测起来。

　　旗鱼机甲游地的速度飞快。
　　他将四肢收在身前，双臂环住双腿，降低呼吸频率，安静得像一墩石像。
　　碧绿眼睛睁得雪亮，无一丝困意，稍有些执拗地陪伴着里面的人。

　　旗鱼游行了两天一夜。
　　白厌知摇动终于变成混金的试管，左手在数据点上记录配额，端机和智脑计算机匹配，融合了冢数据的后几项测试。
　　他舒了一口气，靠在轮椅上。

　　轮椅自启动往外退，将男人的正面对朝蜂间外。
　　白厌知一眼看见绿发绿眼的人把自己缩在蜂房的隔断上，小小一团只露出双眼睛。
　　视线一眨不眨盯着前方，看似发呆。
　　这是，一动不动陪了两天一夜？

　　他话还没说出口，绿眼睛忽然转动起来，护工把手脚放开，从隔断上跳下来，扬起笑。
　　“成功了吗？”

　　淮袖还没问完，脸色骤变，整个身体往前倒，先伸手拽住白厌知轮椅的一侧，沉了声音:“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