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是怎样养成的》江南城北

4、第四章

　　时光荏苒，六年转瞬即逝，昔日的懵懂孩童已经长成了偏偏少年郎，四肢修长，行动如风。
　　叶璇玑身形灵敏地在行路人间游走，此时是遗仙岛有名的初六集市，街上人头攒动，青砖大道两边小摊小贩就像溪边的石子，见缝插针地镶在带来的毡毯上。而各色摊位之外便是一排较为立得住脚的门店，此时门店里没什么客人，有的侍生和小二还倚在门框边津津有味的赏着门外的热闹，更有甚者直接钻进外面的人群，一道挑选赏玩起来。
　　“薛道长，林大师。”叶璇玑匆匆向摆摊的道人和算卦的老先生问好，腿下生风似的，飞快向前掠去。
　　“璇玑这孩子怎么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吗？”
　　“这个点他应该刚从古老头那出来，按道理是该回凌霄峰了，能有什么事呢？”
　　那算卦老头捋了捋自己的白须，眯着眼道：“可能是颜家的小闺女在后头追吧…”
　　“嗨！颜家的小闺女算什么，封如海的孙女才叫人吃不消！”
　　叶璇玑听了两位的闲言碎语，心想，这两位可真是越发嘴碎了，正经话说不过三句，就得有那么些为老不尊的意思。
　　拥挤的人群却并不混乱也不慌忙，人人都心怀闲适地对待这次集市。其中一个店小二打扮的年轻人见了叶璇玑也是亲近地打招呼：“璇玑，今天下山是要买点什么？…哦，就要回去了，那…饭吃了吗？不如去我们酒楼带点吃食再回去。”
　　“不了三哥，凌霄峰上师尊应该早就备好了饭菜，就等着我这个人了。改天我就去一生天，到时候多给我留两坛酒。”叶璇玑笑着应话，言辞间带着豪爽的江湖味，活似凡尘间洒脱恣意的少年游侠。
　　一路上，他虽行得匆忙该行的礼，该打的招呼却一样没落下。这不大的遗仙岛上，居住的大都是写为世道所不容的能人，个个都有一技之长，这六年来也教了他不少为人处事，修身养心的法子，大概都算得上是他半个师傅，因此，他都是极为敬重的。而同样的，他的这般进退得当，沉稳有礼的性子，也是岛上那些老怪物们最欣赏，最能入眼的。
　　以叶璇玑的速度，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那长龙般的集市街道就已从眼前消失了。这处快到凌霄峰的地界，放眼看去，小路蜿蜒而上，又窄又长，极不好走，品种古怪的植物也张牙舞爪地盘亘在此，想必也很不好惹。
　　叶璇玑却不怯，他走到一旁站在一个样貌极丑的老树下，用脚在原地跺了三下，一个形似八卦的阵图就从地下显了出来。
　　这是奇门遁甲中的八门之法，以叶璇玑现在的水平也就只能找个安静且灵气充沛的地方布下这个传送门，且传送的距离也只是山脚到山顶的路程。
　　叶璇玑的课业老师名为古流山。古流山是位隐世不出的大能，久居遗仙岛，一手奇门遁甲之术使得出神入化，当年他以“八门困百仙”之战，名扬四海八荒，虽说事迹又老套又俗，但照样吓得各方大佬敬他三分。当初柯清子以瞳术需要家传血脉，自己又不精剑术为由，带着叶璇玑去找遗仙岛上的老怪物们学些保命的招式。年幼的叶璇玑也不知是怎么的，就对奇门遁甲这方面格外感兴趣，古流山直夸他有天资，是这块料，不要师父的名号，心甘情愿地当起了叶璇玑的课业老师。
　　叶璇玑走进中宫位站定，传送门升起金光，灵气激荡间，他就出现在了先前设定的传送点，也就是那颗崖边的大樟树下。他扶着粗糙咯人的树干站了一会儿，便低头思索起来。
　　“古老头说，奇门遁甲之术，以八门为基础，其余都需自己摸索。如今，我已习得八门，该怎么去领悟更深的东西呢？”叶璇玑想着之前古流山那个脾气暴躁的小老头，因“八门已尽数教授，实在有什么好教的”而耍小脾气，又不由得笑出声来。
　　“傻笑什么呢？”柯清子身影出现在百步之外的大门口，看见那小少年傻乎乎地站在樟树边，顶上打下的阴影遮不住那双笑弯了的眼。那双眼睛，很亮，是朝阳的颜色。
　　叶璇玑闻声便闪身离开了树，一溜烟跑到了柯清子身边，兴冲冲地喊了声：“师尊！”而后，似乎又觉得这样太幼稚，又偷偷摸摸地瞥见柯清子唇边眼角温凉如玉的笑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眼角。这是他惯常的小动作。
　　柯清子瞅了瞅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少年，想着这就是自己未来的死对头，心里十分惆怅。按照作者的意思，他要走那种最俗套的起点修真文剧情。收的徒弟虽天资不凡，却心存嫉妒，暗算师父，叛出师门，四处作恶，然后被逆袭归来的主角师父决一死战……嗯？前面都很对啊，但是怎么看都不对吧…主角和反派拿错剧本了吗？
　　叶璇玑抬头瞧见自家师尊虽然一派优雅端庄但是好像神色略微有些难以描述，立刻心领神会。师尊这是又在走神啊…
　　“大人，柳先生刚才说，要是小公子在不到，他就不必再吃了，喝茶都喝饱了。”荀鹤弱柳扶风地走过来，一步三晃。
　　柯清子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若有所思地对叶璇玑说：“柳识香和嬴策来了，这回可要记得，少和那只花蝴蝶独处，也别听他嘴里那些有的没的。”这句提醒半真半假，有与叶璇玑调侃的意思，也有让叶璇玑别学柳识香那风流样的意思。
　　“师尊放心，柳先生有嬴大哥看着，不会再作弄我的。”叶璇玑乐呵呵地说，显然没怎么放在心里。
　　柯清子暗自叹了口气，小子，不听老人言，这亏能吃一辈子。
　　三人穿过前庭，走进正厅，就见柳识香懒洋洋地端着杯茶，有一茬没一茬地喝着，旁边嬴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无聊。
　　“柳先生，嬴大哥。”礼貌小天使叶璇玑一进门就先问好。
　　柳识香见他们来了，就放下茶杯，摆摆手说：“别叫先生了，我又不是教书匠，这称呼搭上你这娇嫩的小模样，我可受不起。”
　　什么玩意儿？娇嫩？姓柳的你语文体育老师教的吗！
　　柯清子面上不显，心里的槽都快吐到天上去了。
　　柳识香的称号并不是一两个人这么叫，他出身于制香世家，后来家道中落便走上了修仙的路。令人惊奇的是，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天资非凡，自创了一门制香用香的功法，一只香炉，一把香粉，便有屠城之能。这香的功效用处也各有不同，能防身能致命，是偷鸡摸狗的良品，在修真界受人追捧，世人也不知是什么心里，便给柳识香封了名号“香先生”。
　　这取自民间制香之人为香师，而香师中品级最高者，为香先生。因而这“先生”的名号就成了对柳识香的尊称。但凡见了他，都称呼为先生。
　　聊了两句，一旁荀鹤就已经把菜都端上来了，那效率高得与他柔弱的身姿极为不符。
　　“小荀真是贤惠啊，要是我找的道侣能有你的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柳识香尝了口那形象颇佳的松鼠鲑鱼，立马嘴上抹油，贱兮兮地夸了他。
　　荀鹤不怎么喜欢他的说法，但也知道柳识香没什么坏心思，柔柔地笑了笑。
　　嬴策看了看荀鹤，看了看松鼠桂鱼，最后又看了看柳识香，道：“闭嘴吃你的。”
　　柳识香满不在乎地挑眉，然后继续吃得不亦乐乎。
　　柯清子对于好友来访也很开心，让叶璇玑帮忙抬了一坛陈酿，与几人开坛对饮。平日里自己装大尾巴狼，凡事都得端着，但私下里酒鬼本色不改，恨不得把头埋在坛子里醉上个三天三夜。
　　喝完酒，几人都是微醺，柯清子提议去凉亭里坐会儿，吹吹风，醒醒酒。
　　柳识香点头说好，扯了扯嬴策的袖子，暗戳戳地向他一伸手。他冲嬴策眨眼睛，示意：拿来啊。
　　嬴策别开脸：不给。
　　柳识香又扯了扯他的袖子，疯狂眼神示意：你给不给！
　　嬴策依然冷漠，不看他：不给。
　　柳识香突然表情愤愤，偷偷传音道：我还是不是你哥了！而且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就这么不讲道理？欸…我好伤心啊。
　　柳识香像模像样的蹙起了眉，时不时瞥他两眼，心里期待着嬴策赶紧松口。
　　嬴策目不斜视，回了一句：一本闲书还要谈兄弟情谊？
　　柳识香赶紧否认：不不不，一本书哪比得上我们铁打的情谊！只是这书我有急用。
　　嬴策为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丢给了他。
　　柳识香眼疾手快地接过书，迅速揣进自己的袖子里，眉开眼笑的向他保证：“谢了，下次我请喝酒。”
　　嬴策不理他，他对坐在勾栏院里那种甜腻腻的花酒不感兴趣。
　　凉亭离正厅不远，三五步路的功夫，柯清子便坐在亭子里，逗起了亭边池子里养的鱼，他捏着顺手折来的柳枝，探进水里，优哉游哉地撩着池子里的水，欣赏鱼儿们满池子瞎转的样子。
　　叶璇玑乖乖坐在旁边看他逗鱼。这时，柳识香坐到他身边，和蔼又亲切地对他笑。
　　叶璇玑吓得坐姿都僵了，硬梆梆地往外挪，却被柳识香半路拦住了。
　　“打住，小璇玑，你这是去哪儿啊？在那边点就撞上你师父了。”柳识香打趣道。
　　叶璇玑闻言停下了往旁边挪的动作，试探性的朝柳识香又挪了点。
　　“这就对了，你柳哥哥又不会吃了你。”柳识香满意地点点头，却见他说完话叶璇玑又有要跑路的意思，赶忙道：“别动！我是有好东西要给你，你慌什么！”
　　许是柳识香这回比较诚恳，说话也不再那么不正经，叶璇玑将信将疑地道：“先生要给我什么？”
　　“喏。”柳识香掏出那本小册子，在叶璇玑面前晃了晃，封皮上写了“风雅诗集”。
　　叶璇玑接过来，一边翻开一边说：“这是民间的诗集吗？还真...”
　　叶璇玑本来话说得好好的，却突然卡壳。原因是，他手中那本诗集简直，简直……
　　叶璇玑将书倒扣在石几上，耳根通红，他看向柳识香的目光也不再那么友善。
　　偏生柳识香还跟他煞有其事地介绍：“这诗集在民间甚为流行，像你这般大的小公子哥可是人手一本啊。这不，为了让你这不出世的孩子不输他人，我就千辛万苦地给你捎了一本。”
　　柯清子本来逗鱼逗得挺开心，一听这话，也来了兴致，转身拿了书就看，连给柳识香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一本诗集没错，但并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满页方块字。它是一页画配一句诗。
　　画其实挺不错，只是这其中的内容……
　　柯清子冷笑一声，眼皮子一掀，“柳公子，柳大官人，您能不能把脑子里的水控一控，腾点空地出来想想这是给孩子看的吗？为老不尊！”
　　柳识香一听“老”，也炸了。“我老？那里老？百岁不到，怎么就老了！”
　　“再说，小璇玑今年十四了，小孩的便宜他已经占不到了。”
　　柯清子闻言一怔，看看站起来能到他下巴的叶璇玑又看看那本书，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原来自己养的崽子已经这么大了吗？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对比八岁的叶璇玑和十四岁的叶璇玑，柯清子觉得这孩子虽然个子高了，模样也越发英气，但他依然觉得叶璇玑还是那个招人疼的小萌物。但孩子长大了是事实，那养孩子的方法是不是也该变了？
　　柯清子又回忆了一下刚才看的诗集。虽然里边画的是男欢女爱的场景，但并不露骨，反倒有那么点唯美的意思，大概是大户人家给孩子做启蒙教育用的。
　　他这边若有所思，柳识香更要扇风点火了。“您看，我说这话有几分道理在吧，别总把我想得那么龌龊。”他正色道：“璇玑不小了，有些东西他在山上经历不到，在遗仙岛也经历不到。我知道你疼他，但这事儿你没辙，只有他自己体验过的，才是他自己的。”
　　叶璇玑此刻耳朵上的红色也退了，开始认真考虑事情的重要性。古老头说，八门以外的奇门遁甲之术需得自己摸索，遗仙岛固然是宝地，但它没有滚滚红尘“大浪淘沙”的妙用，叶璇玑也觉得也许自己也是时候去世俗走一遭了。
　　柯清子想的与叶璇玑别无二致，但却比他更多一层。既然要走那种俗套的戏码，反派在山上无欲无求，突然爆发是不太可能的，多少得有个契机，而且外边机遇多，戏多就意味着好东西也多，作者要求的走剧情也能很好的完成啊！简直是不知一举多少得！
　　柳识香见二人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是混过去了，刚松一口气，就发现嬴策面色沉沉地看着他。
　　“你说的闲书？”那本风雅诗集此时在嬴策手里，他草草翻了几页就合上了，他吐了口气，“你让我猜猜，是春意浓里拿的吧。”他报了个名，是一家有名的勾栏院。
　　柳识香暗叫不好，向一旁站着的荀鹤求救，“小荀小荀，你们这有凉茶吗？给他来一壶，我怕他着了！”
　　荀鹤还是那个荀鹤，他温温柔柔地笑了声，十分意味不明。“先生，凉茶没有，只有热油。”意思是，他随时准备火上浇油。荀鹤消息十分灵通，只要民间有点风声，他就能知道，包括那些心心念念想找柳识香再续前缘的姑娘小姐们。只要他敢卖，柳识香保证连渣都不剩。
　　嬴策冷气沉沉地说：“下次那些女人再向我问你的消息，我就提着你往人堆里扔。”
　　柳识香干笑两声，“别介啊，我最讨厌挤在人堆里了，那乱七八糟的味道熏得我头疼！”嗅觉比狗还灵敏的香先生立马怂。
　　柯清子在最后也见缝插针地说了句，“既然柳公子这么诚心想把璇玑带出去游人间，那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想必你也备好东西，准备捎上我和小荀一同已尽其乐了。”
　　柳识香苦笑，“你们这是赖上我了？也罢，我也不差这么点钱！那就收拾收拾，明早出发！”
　　柯清子呵呵一笑，觉得这二傻子像是明天要去春游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