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丹青》潇潇湘水

7、一腔热血

　　我待在窗边的一角，往吴钩院的方向看去，心中忽然萌生出对命运的无限感激。

　　我本是乡间的一个野丫头，若没有这次际遇，将终其一生窝在黎家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感慨下自己的劳碌命。小时候听大人们说富不过三的事情，长大后，对着孩子们重复传达“翰林轮流做，明年是我家”的凌云壮志。

　　短短一日，我便推翻了过去的认知。

　　你看七公子他，有热水不用，有炭炉也不用，明明有成群的丫鬟小厮，却只有四个侍女两个小厮。而知县家的小妾，侍女却有十来人。我原以为，所有人都是睡足五六个时辰，如今到了安国府，才知这天下竟有睡两个半时辰的人。他原本，可以不这样的。

　　这样的人，村民们凭什么说陶家的子孙个个不肖，败光家产？

　　经此一役，我忽然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耳听或为虚。

　　我将看着七公子文武双全、名扬京城、金榜题名、诗书传家、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一个月之前的我，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我向状元郎、安国公的孙子提出一个问题，他会如此详实地告知。我脑海中回荡着公子的余音，“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女子何不去疆边，上阵杀敌三五千！”那位名唤翠微的燕王府侍女朝我走来，状似挑衅地向我道出这一句。

　　哪里是挑衅，只是她太美了，美得有点夺目，所以看起来有几分强势，我看着她眼睛里一泻千里的友好之情，心中也萌生了结交之意，“翠微姐姐所言甚是，真不愧是嶷山郡主的侍女！我是安国府七公子的侍女，轻风，轻缓的轻。”

　　“轻风、翠微、素云，有风有山有云，我们三个人的名字真是绝配。”素云也朝我走来。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并非因为对方身份高，毕竟我安国公府也不低，而只是单纯因为这两位姐姐着实美得很，美得摄人心魂。嶷山郡主究竟是何等美貌，敢找这样两位出众的侍女相随？

　　午时，女学生先下课，翠微和素云向我挥别，不一会儿，她们簇拥着一个带斗笠的女子出了来，看身量，也是十一二岁的模样。就算隔着一层后纱，我仍觉得那位郡主英气逼人，令四周的尘灰不敢近身。

　　我也起身去学院外边等候，一刻钟后，男学生也下了课。最先冲出来的是那位史公子，一溜烟就没了影，隔了一会儿，才有人陆陆续续地迈着从容的步子出来。

　　史公子，见你三次，你每次都这么慌慌张张，那有点读书人的样子？

　　七公子出来后，迈着步子往另一条路走去，我正在迟疑之际，赤霄问道：“公子，咱们不回府吗？”

　　“以后下学时，咱们从绿水街往回走。”

　　“绿水街，多绕啊。”

　　七公子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这小子，走几步路就喊累，将来打起仗来，你第一个被敌军打死。”

　　“公子，我错了。”

　　公子，我错了？赤霄在没说出这句话时，我还以为他要说，“这和平年代，打什么仗啊？”又或者是说，“打仗就打仗呗，我又不去。”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这难道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将来是有可能打仗的，第二，如果打起仗来，他也会上战场？

　　如果他要去打仗的话，刀剑无眼，万一他牺牲了，他的爹娘可怎么办？他没有想过吗？难不成，他家里没爹娘，又或者是有很多兄弟姐妹？

　　七公子走得很快，我只得停下思绪，两条腿拼命交替卖力跟上他。

　　路上，我看见很多百姓，但没有一个人向七公子打招呼。他可是安国府的嫡孙子，当今天子的小舅子，这帮黎庶，难道连他都不认识？

　　回到府上，厨房传来饭菜的香味，仆妇们正在准备传膳的事，我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待七公子去正厅之后，我悄悄问赤霄道：“赤霄，将来会打仗吗？”

　　这家伙突然被我问话，居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刻意同我保持距离，“嗬！你以为是谁让你可以在安国府一日三餐，冬日可以取暖，夏日可以纳凉？是那些戍边的将领们日夜浴血沙场，放弃天伦之乐，成全了我们！”

　　我脸一红，“是啊，我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你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

　　“你以为和平年代就不用打仗啊，我们大桑的将领们，天天都在替我们打仗，这才有了你看到的和平。”他眼中满满的全是自豪感，放佛他就是大桑的将军，明日就要上阵杀敌一样。

　　“赤霄，如果打起仗来，你会……”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我，斩钉截铁地道：“当然要去为国捐躯！我不去杀敌，敌人就会欺凌我的家人，掠夺我的家园。哼！敢动我的家人，想都别想！”

　　我不禁惭愧起来，为国捐躯，其实是为家捐躯，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不懂。他与我不过一般岁数，竟有如此觉悟！

　　“对了，怎么没见到老爷？”话刚一问出口，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问道：“老爷在戍边？”

　　“你也不笨嘛！”赤霄鼻孔朝天，带着很浓重的嫌弃意味向我说道。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可以隐约看出，这个家伙严守男女大防，根本不想跟任何女孩儿说话。如果迫不得已要跟我们这群荆钗交流，也一定会最大程度地避嫌。

　　我心想，这个赤霄，还真是个顽童，他的主子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他却还这么天真烂漫，像极我们村的那些小家伙。不过，也不像，他这一腔热血，着实让我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