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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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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小区门口花坛边,我看见了一个小孩,确切地说,是一个婴儿。
大冷的天,怎么会有个婴儿坐在地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竟然真的“看”见了!
天知道我失明多久了!
自打出生后,我只用自己的肉眼看了这世界一秒,紧接着就失明了。
而现在,我“看”见那婴儿手脚并用地向我爬来,我看见他对我露出一个超级无敌可爱的笑,我看见他头顶有一小撮黑漆漆的呆毛,我看见他黑白分明、澄澈明亮的大眼睛。
正是我最最缺少、最最羡慕的那种眼睛。
二十几年来,我一直盲着,什么也看不见,世界和内心一片浑噩。而婴儿的这双眼呢,却清明得仿佛什么人也逃不出他的视线、什么事也别想蒙混过关似的。
眼盲使我心冷,漠然是我一贯秉承的性格,然而此刻我既惊又喜,差一点就要手舞足蹈了。
因为从现在起,我看得见了!先是看见这个婴儿,接着,凡是婴儿带我去的地方,我都能看得见!
像正常人一样的看得见!
至于其他人说看不见我脚边的婴儿,我不在乎,毕竟之前他们看得见的东西,我也同样看不见。
我只沉醉于被婴儿带着,领略从未真正见过的世界。
婴儿爬进一节地铁车厢,我连忙跟上。
婴儿拽拽我的裤脚,望向一个方向,我转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摸前面女孩的屁股。
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女孩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破全车厢人的耳膜,大喊耍流氓啊抓色狼。男人一脸无辜地扶扶眼镜,周围人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发呆的发呆,看手机的看手机,假寐的睡得东倒西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能理解。
婴儿仰头看我,我眼观鼻,鼻观心,端出二十年来修炼出的高阶冷漠,权当什么也没看见。
本来就是,我眼盲嘛。
出了地铁,婴儿爬呀爬,我跟着走呀走,路过一座高层建筑时,婴儿忽然停下,往天上望去。我跟着抬头,才看见这座写字楼的最顶上,似乎站着一个什么人。
看样子是要跳楼的。
之前怎么没瞧见呢?
我本想不予理会,继续往前走的,毕竟属于我的世界那么美好,我还没玩够呢。
他人死活,与我何干?
可是婴儿不动,我也只好停住脚,往上看。
偏偏楼顶那人十分磨蹭,进两步退三步,只在顶楼边缘徘徊犹豫,极其消磨我、及其他零星几位看客的耐心。
毕竟大多数人行色匆匆,谁管你跳楼还是上天?
然而我们这小猫两三只也终于再熬不住,一人朝上面大喊:“到底跳不跳啊?这都等半天了!”
“啥时侯跳,给个准信儿!”
“不跳是孙子!”
婴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又望向我,我转身走开。
反正已经盲了二十年,不差多盲这一刻。
和婴儿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像快渴死的人见到水、像绝症病人见到灵丹妙药一样,贪婪而狂热地刷起微博来。
微博真是个好东西啊,这上面有大千世界,有芸芸众生,有那么多帅哥美女娱乐新闻,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简直满足了我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的全部渴望。
还可以对坏人坏事进行口诛笔伐,谁能顺着网络爬过来打我么?至于那些消息是真是假,管他呢!
真过瘾啊,有了微博,有了网络,我就再也不是盲人了!
对了,还有在我脚边的这个小婴儿,多亏了他的出现,才让我得以开始看见部分世界。
这样想着,我低头凝视婴儿的脸,尤其是那双仿佛纤尘不染、又仿佛洞悉一切的大眼睛,总觉得有点眼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是在哪儿呢?
正冥思苦想间,有电话进来,是我的眼科大夫,提醒我去医院做定期眼部检查。
“目前来看,您的情况并没有好转......”这是我怒不可遏地冲出医院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混账医生,竟然说我依旧眼盲!诅咒你全家!
难怪微博上那么多医闹事件,医生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回去我也要发微博,diss这狗屁医院的狗屁医生!
我怒气冲冲地往回走,忽然发现前面围了一堆人,拉横幅的拉横幅,举标语牌的举标语牌,不知在干什么。
之前怎么没看见呢?
本想绕路过去,一个年轻小姑娘却拦住我,递来黑笔和本子,请我在声讨某小学教师性侵学生事件的请愿书上签个名。
我不耐烦地推开她,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家孩子被性侵。
再说了,谁知道那些家长是不是故意编出瞎话,来讹学校钱的?
走远前,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刚才拦住我的小姑娘。
她看上去年纪还没我大,扎着简单的马尾辫,穿着件大红色土得掉渣的志愿者薄马甲,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件红马甲可能是灰色的冬日街道上唯一的亮色了,我却觉得刺眼。
总有些人啊,是吃饱了撑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懂吗?
一低头,小婴儿也正在看我,专注而认真地,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我一贯的铁石心肠忽然有些心慌意乱,忍不住快走了几步,随后便被汽车撞倒了。
我无助地躺在马路边,这回不仅眼睛疼了,全身都疼。
我看见鲜红的血从自己身下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跟方才那件红马甲一样的触目惊心。
我疼得厉害,不住发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这样渴求他人的帮助过。
哪怕只是扶一把,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可是......
一辆车开过去了。
又一辆车开过去了。
又又一辆车开过去了,还碾了我一下。
似乎有一双脚在我身边停下,随即便被人拉走:“别管闲事,小心赖上你。”
“现在碰瓷的可多了。”
“看什么看,回家!”
“这谁呀躺这儿?碍不碍事儿!”
......
终究,我没能再站起来。
世界在我面前越来越模糊,我不明白,明明我的视力已经恢复,为什么还会看不清?
到底盲的是哪里?
小婴儿爬过来,坐在我对面,笑嘻嘻地望着我。
我猛地记起来,这就是我出生之后,在产房镜子里看到过的那张脸。
是我双眼真正未盲前,看到的第一幅、也是最后一幅画面。
画面中,有一双纤尘不染,又仿佛洞察一切的大眼睛,不带一丝浑噩,黑白分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