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
国之东南有灵山,山巅白玉京,白玉京中有仙人玑珩子,掌变幻之术,通星辰命理。这样一个仙人,收徒随缘,多少人终其一生遍寻不得,渐渐便以为这白玉京只是个传说。
想入白玉京,说难也难,说简单倒也简单,只一点,你爬上灵山山巅,能见到白玉京,便是拜师成功了。
说到底,还是看各人的缘法。
如今在玑珩子门下学艺的,是霜雪姑娘。
霜雪本是个富庶人家的闺女,受梦中之召,五岁便来到白玉京,人如其名,冰霜作肌雪作肤,虽说五官算不上绝色佳人,在白玉京里养了十来年,气质高华,倒也有几分世外仙姝的模样。
她还有个孪生哥哥唤作银河,在灵山脚下的书院进学。两人生的八分相似,银河出生早霜雪不过一刻,却总端着兄长的架子,恨不能把霜雪宠上天。
这兄妹二人说来也怪,霜雪被玑珩子教的一幅温婉可人的模样,对谁都客气有礼,背地里其实高傲冷漠,谁都看不起,为此还挨了不少骂;银河冷若冰霜,自小便不爱与人来往,唯独对着霜雪疼爱有加,有求必应。
霜雪闲来无事时常常观望二人的命星,那样相依相伴的两颗星星,以后是否也会有各自不相同的命运呢?
(二)
“漫天星辰轨迹,对应地上众生寿数。传闻所有的星星最终都会落到一片很大的湖里,那湖是天神的镜子,湖下便是亡灵之城。”
近来霜雪总是做梦,梦到玑珩子第一次同她讲星象命理,这晚梦里除了命理,还有银河。
梦里银河已经瘦的脱了形,似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而她一脸冷漠的站在他房间外,闻着幽幽的药香。银河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便阖上了眼。
她醒了过来。
已是暮春,风吹一夜方止,乱红零落。
白玉京里一片静谧,霜雪披了衣裳步入庭中,许是还在回味刚刚的梦境,呆愣愣的望着满庭月色如水,抬头看了看星辰。
她和银河虽是双生子,命星却离的很远。她不知道自己的命数,也算不透银河的,只隐约听玑珩子说过,她的命数极好。
只是今日这个梦,让她心里一阵躁乱。
霜雪思索了片刻,回房取了星盘,打算试一试——若是能算出银河的命数最好,若是算不出来,便去求一求玑珩子好了。
星盘上十三彩丝线互相缠绕,霜雪拨弄了几下,又回到了庭中。
星盘上没有银河的命星了。天空中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颗星星的轨迹,可那已经是颗暗星了。霜雪捧着星盘脑子空了许久,猛地回过神来,急急的跑去找玑珩。
(三)
玑珩子还没睡,如往常一样在后山的冰瀑前的大石上打坐,霜雪行了个礼说明来意:“阿兄待弟子情深义重,弟子实无法坐视阿兄应命……阿兄他还年轻,若是真如师父所言,霜雪命格极好,霜雪愿与兄长共享命格,平分寿数,只求师父指点迷津,传弟子改命之术!”
玑珩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如冠玉,峨冠博带,广袖长衫。听完霜雪一番话也未感惊讶,只是缓缓叹了口气道:“身为星象师,妄图逆天改命,总会遭到反噬。你和银河总有一劫,即使同享了命格,这一劫数也总要应的。”
霜雪咬着唇下了决心,叩首道:“甘受不辞。”
玑珩子终究是疼爱这个天资颖慧的弟子的,看了她许久,从大石上走下来,手指在霜雪捧起的星盘上扣了三下。寂夜里这几声清脆的“嗒”、“嗒”,尤为荒凉。
“同享命数只有两个法子。其一,杀了上一个命数被改之人,也就是我。”玑珩子面沉如水,仿佛正在说的事情与他无关,霜雪的手却抖了抖,克制着没抬起头来。
“其二,阴阳互补,天地交合。若二者为同性,则互饮血水,摆星盘大阵,引日月之辉,吸天地灵气;若二者为异性,则……”
霜雪静静的跪着,恍若未闻。
玑珩子暗暗摇头,“你若为银河改命,应他的劫数为一劫,逆命反噬为一劫,罔顾人伦为一劫。霜雪你可想清楚了?银河他未必会想要这长生。”
她却仍定定的跪在那儿,没有丝毫反应。
“罢了。”玑珩子也不再劝她,只给了她枚丹药,嘱咐道:“若哪日需断了你们之间的关联,便把这药吃了。你妄图改命,再无法继承我的衣钵,你我师徒缘尽,往后便不要再见了。”
那白玉做的宫殿便缓缓的消失了,霜雪低着头,看到膝下冒出柔软的青草来。
玑珩子的声音飘飘渺渺传入耳中,细细听来却是一句判词——新生即死亡。
(三)
银河醒来的时候头很有些疼。他昏昏沉沉的记起昨夜一场鸳梦。瞬间便惊出一身冷汗。
梦中霜雪冷丽的眉眼变得娇柔可人,精致的唇被描成了艳丽的朱红,熨帖过他的眉眼、鼻尖、耳垂、喉结…..待来到他唇畔的时候,他已经急不可耐的自己凑了上去。
霜雪低低的笑着,笑得他心头发痒,他浑身燥热的无法克制了,却被她压在身下。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被她褪了干尽,她却仍有红纱罩雪肌,那隐约朦胧的感觉更让他难以克制,身上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烧。她牵起他的手来吻了吻他的指尖,身子一动整个人便瘫在了他身上,动弹不得。他却实在忍不住了,搂着她翻了个身动作了起来。
霜雪不知此刻心中是酸涩还是甜蜜,总归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她五岁上山,除了银河和玑珩子压根儿没在意过其他男子,银河护着她爱着她,若他们不是兄妹,合该是要在一起的。她不知何为世间情爱,师父只同她说最为磨人,既是如此,她的情爱便应当是银河。
万般情绪,最后只能抱着银河轻轻的喘着:“阿兄…阿兄…”
异样的羞耻让银河恨不能捂住她的嘴,又舍不得,只能停下来恶狠狠的瞪着她:“不许喊!”
可她好看的如同一个罪过,一面忍着疼一面妖妖娆娆地绕上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吐着字儿:“阿兄,我好快活。”
他厌恶的扒拉开缠在腰上的她纤细的小腿,动作更加猛烈起来:“妖女何故变作我霜雪!”
是了,霜雪不该是这样的,他身下的一定是个妖女。可他到底愿不愿意这人是霜雪,他却不能深思了。
霜雪愣了愣,有些生气的吻上他的唇,再不叫他说那些令人气恼的话。
可即使她不说话,银河依然觉得胸中有股火在烧,唇舌纠缠扑不灭,肢体纠缠扑不灭,他也不想扑灭了,他只想要她。妖女也好,霜雪也罢,他知道是她。
霜雪的低吟被堵在了喉咙里,只最后一声仿佛终于忍不住的,如黄莺初啼般动听,银河脑中似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那团不停摇曳的火光终于晕成了一片暖黄。
银河回过神来时,霜雪已经起身穿衣了。他已经无力思考或面对昨夜发生了什么,只恨不能一死了之。可霜雪背对着他,双腿修长,背部玲珑的曲线被倏然遮住,她转过身,半透的薄衫透出她霜雪似的肌肤来,残妆已褪,她又回到了平日里宛然如玉的模样,眉眼唇角一弯,干干净净的打量着他。银河苦笑一下,拉她入怀,清醒着再次跌入命运。
(四)
夏天的夜空总是要更加明亮一些,银河拿了酒,找了处湖泛舟。
他当真是,求死也不能。
如霜雪所言,她命中有劫,只能借他命数避劫,避劫的法子也只有这么一条。如今他们命星共轨,气运相通,他纵是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也不能不顾惜霜雪的命。
银河看着这星汉灿烂,满心皆是霜雪。他拘了捧水扬在脸上。
他真的舍得霜雪嫁给别人吗?这世上哪还有什么郎君配得上她。除了他还有谁能照顾好她?包容她的小脾气?
远处星河相接,银河仰倒在舟上,心乱如麻。
寰宇寂寂,月色溶溶,那些纷杂的思绪,不如便不想了吧。无论如何,他总是要护着霜雪的。
灌了自己一口酒,忽闻水声,便见霜雪赤足坐在岸边等他,一双小脚沾着水珠儿,仿佛要透出光来。银河便想,往后只能带着霜雪隐居山林,定要找个有溪流湖泊的地方。
霜雪见他似乎已接受事实,终于放下了心。
他的霜雪踏水凌波而来,坐在他的船边笑意盈然,一幅不知愁的模样。银河道:“我同你做了这样的事,必不能为世人所容,霜雪可愿同我一起找个深山老林终此余生?”
霜雪抿唇一笑:“可要恼死阿翁,待我百年之后,碑上应作何书?是我家娘子,还是你家新妇?”
银河无可奈何的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揽入怀中。
什么命,什么劫,都不重要了。
(五)
银河果真带着霜雪找了个林子住下了。山中不知岁,转眼又深秋。
霜雪近来越发嗜睡,她疑心是怀了孕的缘故,去看了看大夫,竟真是有了。
可他们不能有孩子。
霜雪心中那原本的一丝喜悦,都变成了寒芒。她不知这孩子能保多久,便也没有同银河讲。只是到两个月时,她几乎每天只用一餐,余下时间都耗在了睡觉上。银河有些担心,她便哄他说是梦中受召白玉京,让他拿着自己的信物玉莲子去找玑珩。
她也确实想见师父了。如今这个情况,也只有这一人能够帮她。只是不知,玑珩子会否愿意出手襄助。
来回路途遥远,霜雪便给了银河一面镜子。这面镜子能让他们看见彼此,也好叫银河略放心些。
待到元月时,银河才行至灵山,将那枚白玉莲子埋在山巅,便见白玉京缓缓浮现。
银河心知玑珩子不见闲人,他既然愿意出山,霜雪便不会有大碍。对着白玉京叩拜三次,他便启程回家。
霜雪没想到,再见玑珩子会是在梦中。他的模样仍旧未变,只是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尘世烟火气息,看得霜雪颇有沧海桑田之感,鼻头一酸便跪了下来,颤巍巍的喊了声“师父”。
玑珩子看着她缓缓道:“这便是那个劫数了。你嗜睡与其他孕妇不同,日复一日,总有一天你会再也醒不过来。你活不到它出世。”
霜雪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她又想起了那句判词,终是没办法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舍弃了自己与银河的性命。
玑珩子踌躇片刻,凑近摸了摸她的鬓角,拿着白玉莲子在她眉间轻轻点了一下,如同当年收她入门之时。她没有看见他沉痛的神色,也未曾听见他的一声叹息,他便已消失不见了。
霜雪感念着,仍是恭恭敬敬的叩首行礼,拜别恩师。
(五)
银河其实并不很能习惯鱼龙混杂的茶馆,可实在是渴的难受,便进来讨碗水喝。
小茶馆里三三两两坐着几桌人,正在听掌柜的抱怨自家媳妇儿啰嗦。银河便想到了他的霜雪,不禁有了笑意,恰巧被那掌柜的看了去,打趣儿道:“公子这模样,家中已有娇妻?”
银河笑着点了点头。
那群茶客中就有人开始调笑:“月余不见,应很惦念她吧?”
他仔细的想了想,答道:“倒不曾想念。”
她好像一直都在他心里,安安生生的呆着。离家虽远,却也奇怪的觉得离她很近。
众人看他脸上神色,料他夫妻不和,便打着哈哈道:“男人嘛,在外边儿不想家里人才好,志在四方嘛!累了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是福分了!”
“是啊,总归好过咱们居无定所,连个家都没有。”
“来来,走一个走一个!”
银河听着,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这酒性烈,有些像那夜霜雪的红唇。这群人自然是不如他,离家虽远,可他终究是有自己的家的。他们手植的梅花应是快开了,到时带着霜雪在小亭子里温酒赏雪,观梅赋诗,多少雅趣;门前那一弯细流怕是会冻住,刚好可凿下来给霜雪雕个小像,天气这样冷,还好他给霜雪做的是木簪子,否则肯定要被她埋怨的;霜雪从小就畏寒,待他回去了,给她煮她最爱的红豆羹,还得每晚盯着她泡脚,夜里严严实实的搂着她。银河想,要加快脚程才好。
(六)
霜雪托人要来了落胎药。挣扎再三,终于还是狠着心喝下了肚。药效发作的很快,她很快的感到了不对。身下的血不停地往外撕扯着,带动着整个小腹的剧烈疼痛,仿佛所有的脏器都被无形的手从那个小小的地方扯了出去。
霜雪挣扎着往门外走,医馆就在山下不远,没什么可怕的。只是走出了门没几步双腿便没了力气,摔倒在地。她又撑着继续爬,一路血红染在了雪地上,因是夜里,看的并不分明。
可是她实在爬不动了,只好翻过身来,大口的喘着气儿,血腥气也翻滚着涌了上来。她哆嗦着摸出胸口的镜子,镜中人影已有些模糊了,霜雪吃力的弯了弯唇角,颤着指尖儿摩挲着镜中人的轮廓。又掏出玑珩子给的药,和着血咽了下去。
可怜我那兄长啊,还在殷殷期盼着我等他回家。
霜雪静静的看着天空,像她无数次做过那样。这是她见过最美的星空了。星河迢迢,就这么压了下来,真正的壮阔到无法形容,无法扭转,无法更改的美丽。每一粒星辰都如同天神华服上的明珠,被钉死在了自己的位置,璀璨又寂寞。若是一定要描述,霜雪大概会轻轻的叹一声:啊,银河。
有一对星星已经很黯淡很黯淡了,其中一颗摇摇欲落,终究还是离开银河,坠往镜湖。因是暗星,连最后的微光都未曾绽放。可是另一颗,却恢复了同其他星辰一样的寂寥的光芒。
霜雪闭上了眼。
银河突然感到了剧烈的,倏然而逝的疼痛,由外到内,带的五脏六腑都生疼。他冷静的检查了身体,并无伤口,也无异常,霜雪的面容却突然在眼前一晃而过。他疯了似的掏出贴身的镜子,那镜子映出他清俊的容颜。银河将镜子仔细妥帖的又收了起来,继续往家里走。
这日天气十分不好,雪粒子细细密密的落了银河满身。走出不过三十里,已不能成步。银河看了看前路,准备下马找个人家。他平稳的踩上马镫,可不知怎么就跌下马来,落入雪中。
马嘶鸣的声音变得很清晰,他仔仔细细的听着,忽然冷的打了个哆嗦,可是也懒得动了,就这样躺着,都叫他觉得累。大雪掩埋了来路,可他一时也忘了去路在哪。待到入夜,看看星辰再辨别方向吧,他想。
可是此后每一夜每一夜的银河,都不会有双星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