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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顾知意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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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意翻墙进相府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后园的石凳上读一本《花间集》。
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春衫,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着,垂落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掠过她白净的侧脸。她读得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缠绵的句子,眉眼间带着一种安静的欢喜。
“沈清辞!”
墙头上冒出一颗脑袋,紧接着那人整个人翻了过来,落地的时候带下一片墙灰,正正好好落在沈清辞的书页上。
沈清辞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靛蓝色窄袖骑装的少女。
顾知意比寻常女子要高挑些,一头墨发高高束起,用银冠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的脸颊上有道浅浅的印子,大概是趴在墙头太久压出来的,配上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你就不能走正门?”沈清辞把书页上的灰抖掉,语气淡淡的。
“走正门多麻烦,还要递帖子、等人通传、等你爹点头。”
顾知意大咧咧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诺,桂花糕,福满楼的,我排了好久的队给你买的。”
油纸包打开,里头的糕点碎了大半。
顾知意低头看了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翻墙的时候大概压着了。”
沈清辞看着那一堆碎渣子,到底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她放下书,用手指拈起一块还算完整的送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细腻绵软。
“怎么样?”顾知意凑过来问。
“碎了。”
“我是问味道。”
“还成。”
顾知意不满意这个评价:“什么叫还成?我天没亮就去排的队,你知道福满楼门口多少人吗?排我前头那个大婶手里拎着笼子,笼子里装着只活鸡,那鸡一直啄我靴子,我新买的靴子——”
“知道了。”沈清辞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很好吃。”
顾知意这才满意了,自己也开始吃那些碎糕。她吃东西的样子和沈清辞完全不同,沈清辞是小口慢品,她是抓一把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今日又逃了武课?”沈清辞问。
“什么叫逃,我那是战略性休整。”
顾知意振振有词:“教骑射的周师傅说我马术已经青出于蓝了,我去不去都一样。再说了,今早天不亮我就被我爹拎起来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腿都麻了,再去上武课我就要废了。”
“所以你宁肯翻墙来我这里坐着,也不愿意歇一歇?”
顾知意想了想,认真道:“来找你也是歇着。”
沈清辞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把目光落在书页上,耳尖悄悄染了一层薄红。
顾知意浑然不觉,她探过身子去看沈清辞手里的书,念出其中一句:“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顾知意念完,皱了皱鼻子:“又是这些。你喜欢的婉约派词人能不能写点别的?天天不是相思就是离愁,要么就是闺怨,腻不腻?”
沈清辞把书合上,抬起头来看她:“那敢问顾大小姐,什么才不腻?”
“当然是我喜爱的豪放派。”
顾知意来了精神,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朗声念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这才叫真性情!”
她念词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个样,眉眼间那股子飞扬恣意的劲儿全出来了,仿佛她眼前真的铺开了连营号角和漫天烽火。
春风恰好吹过来,把她束起的发尾扬起,靛蓝色的衣袍翻卷,分明还是个未及笄的少女,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将军的影子。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微微晃动。
“怎么样?”顾知意念完了,得意洋洋地看向她。
“辛稼轩的词自然是好的。”沈清辞慢条斯理道,“可你念得太用力了,毫无韵味。”
“你又没上过战场,怎么知道沙场秋点兵是什么感觉?”
“你上过?”
顾知意被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道:“我爹上过,我这是家学渊源。”
沈清辞轻轻笑了一声,她把《花间集》重新翻开,不再理她。
顾知意却不依不饶,又凑过来:“沈清辞,你说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对?婉约好还是豪放好?”
“诗词哪有对错之分。”
“那你更喜欢哪一种?”
“婉约。”
“为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豪放是写给天下人看的,婉约是写给一个人看的。”
顾知意愣了愣,挠挠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辞垂下眼睛,“你迟早会懂的。”
顾知意觉得沈清辞今天说话怪怪的,但她向来不是会深究的性子,很快就把这点疑惑抛到脑后。
她从石凳上跳起来,拉着沈清辞的手腕:“走,别看书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城北那片桃林开了,我骑马来的,带你去看。”
沈清辞被她拽着站起来,书掉在石桌上,被风吹得翻了几页。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本《花间集》,然后任由顾知意拉着她的手,穿过相府后园的石径,从后门溜了出去。
门外拴着一匹枣红马,鬃毛油亮,四蹄矫健,正低头啃地上的草。看见顾知意出来,它打了个响鼻,摇了摇尾巴。
“追风,今天多带个人,你乖一点。”顾知意拍了拍马脖子,然后翻身上马,朝沈清辞伸出手,“上来。”
沈清辞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顾知意的手和她的很不一样,掌心有握刀握出来的薄茧,指节分明,和寻常闺阁女子细腻柔滑的手截然不同。
她把手放上去。顾知意的手掌合拢,将她握住,微一用力就把她拉上了马背,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沈清辞的后背贴上她的前胸,能感觉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并不难闻。
“坐稳了。”顾知意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笑意。
枣红马撒开四蹄,沿着长街跑起来。春风扑在脸上,把沈清辞的头发吹散,碧玉簪子滑落下来,被顾知意眼疾手快接住了。
“你的簪子。”顾知意把它塞进沈清辞手里,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掌心。
沈清辞攥紧了簪子,感觉掌心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烫。
她们穿过熙攘的街市,穿过城门,往城北去。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两侧的风景从灰瓦白墙变成了田野和远山。
沈清辞微微侧过头,看见顾知意的侧脸被春日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她的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里头盛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无忧无虑。
“沈清辞。”顾知意忽然低头看她。
“嗯?”
“你要是哪天嫁了人,我还能这样带你出来吗?”
沈清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桃林,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等到那一天,自然就不行了。”
顾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一夹马腹,追风跑得更快了。
“那就别嫁人了呗。”风把顾知意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的,“咱俩就这样,我给你买桂花糕,你陪我看桃花,多好。”
沈清辞没有回答。
马蹄踏过一片野花,扬起细碎的花瓣。远处的桃林已经看得见了,粉白的花海铺满了整个山坡,像一片落在人间的云霞。
顾知意勒住马,跳下来,又伸手把沈清辞扶下马。两人并肩站在山坡下,仰头看着那片灼灼桃花。
“好看吧?”顾知意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
顾知意忽然跑进桃林里,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回来递给她:“给你。虽然你们婉约派的喜欢写花,但我觉得写的都不如真的好看。”
沈清辞接过花枝,低头嗅了嗅。桃花的香气很淡,几乎闻不到,但她还是认真地嗅了很久。
“谢谢。”她说。
顾知意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在草地上坐下来,拍拍身边的位置,沈清辞便也坐了下来。
两人挨着,看风吹桃花,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沈清辞,我教你骑马吧。”
“不学。”
“为什么?”
“怕摔。”
“有我在不会让你摔的。”顾知意侧过脸看她,“真的,我保证。”
沈清辞对上她的目光。顾知意的眼睛是深褐色的,认真看人的时候像一潭被春日照透的水,明澈见底。沈清辞在这样的目光里败下阵来,移开视线,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好”字。
那天下午,沈清辞到底还是上了马。顾知意牵着缰绳在前面走,追风温顺地跟在后面,一步一摇。沈清辞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脊背绷得笔直,生怕自己从马背上滑下去。
顾知意回头看她,笑得前仰后合:“沈清辞,你骑马的样子像只受了惊的猫。”
“你闭嘴。”
“好好好,不笑了。”顾知意收了笑,但眼睛里还是满满的笑意,“放松点,追风通人性的,你紧张它也会紧张。”
沈清辞试着放松肩膀,果然觉得身下的马走得平稳了些。她低头看着前面牵着缰绳的顾知意,她的背影被落日的余晖拉得很长,束起的长发在风里飘着。
很多年后,沈清辞回忆起这一天,所有的细节都清晰得不可思议。桃花的颜色,春风的气味,顾知意回头对她笑的样子,还有那句“咱俩就这样,多好”。
那时的她们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是有期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