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十八岁前的自传》林风生

2、浅 你可以否认

　　2018.06.10

　　一月。
　　那个元旦假期的末尾，一大帮人聚在一起疯了一天，包括果冻，曌，雨，浅，和我。晚上我们送雨上了回家的火车。她走后，一行人转过身去继续聊天，只有我和浅一直朝她的背影招手。
　　后来浅告诉我，雨走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他当时差点激动得哭了。
　　他总是能把很小的事情记在心里，哪怕是旁人不经意的一句谢谢。
　　车站没有人了。正值圣诞节，广场中央有一棵高大的圣诞树，安静地闪着光。
　　我独自一人走在朋友堆前面。雨一向是话痨的人，她一走，我的意识就像散架了一般，提不起说话的兴趣了。
　　身后却安静了下来。浅在唱歌。是刚才真心话大冒险的惩罚。
　　“对于第三人称的角度而言，也明白每个人都有缺陷。”
　　我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和朋友们保持一样的步伐。浅是学音乐的，听他唱歌不是什么难得的事，可他一开口，我所有的意识似乎都被他牵扯去了。走在他身边听他唱歌，全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转音的地方，我捕捉到了他声音里的哭腔。可能是听得太专注了，我很容易受到感染，如果他哭了，我也得跟着哭，但这么失态，可不是好事儿。我把手放在口袋里，狠狠地用指甲戳了一下手心，戒指把皮肤磕得生疼。
　　唱完后，他默默收起了iPad。他们鼓掌，果冻说你连清唱都好厉害，以后可以对外宣称他们也听过演唱会了。
　　我全程没有看他，可我觉得我是唯一听懂他的。
　　我跟着同伴们笑，手心却有几道红红的印子。他也始终笑着。我刚才真怕他会哭出来。
　　可我忘了，他那么习惯微笑的人，是不会哭的。
　　后来他问我，唱得如何。我说你的声音好受。他说，那下次唱个攻的。
　　2018年的第四天，浅十八岁半，我十六岁半。我渴望浅不知道，自那天起，我不可抑止地喜欢上了他。
　　浅说，没有缘分的人，做朋友也是很好的。
　　我觉得我和他很是相像，聊天时时常想到同样的场景，别人说话时经常异口同声地回答，像是另一个自己。
　　所以我觉得，我们的确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可是，我并不想和他做朋友。

　　二月
　　凌晨时分，翻出了一部好电影，安妮海瑟薇的《One Day》。
　　我已经很少看什么故事哭了，但这一次，却哭到眼睛疼。因为产生了共鸣。
　　凌晨两点看完。看电影之前发的空间说说，他在说说发出后的六分钟点赞的，两个小时过去了，他应该已经睡了。
　　我点开对话框无数次，最后还是放弃了。
　　在介于告诉他《One Day》里的剧情让我想起了我们，和不告诉他，我选择了后者。
　　有些决定一辈子只能做一次，错失了当时的那种心境，之后就不会有冲动去做了。于是，从此这辈子，他不再知道我这点小想法。
　　虽然，我天真地相信我们可以做到的。我相信如果我告诉浅，我渴望这样暧昧的友情，我们有机会像电影中的Emma和Dexter那样，一起吃饭，看书，旅行，睡觉，裸泳，喝酒，一起度过长达二十年的漫长时光。
　　我又不需要最后他娶我，真的。我更不想死。我甚至可以不对他说，“我爱你，可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只是卑微地认为，陪伴是很好的事情。
　　我一直想开车，和他去一次翠湖山庄。那是在我们所居住的城市附近的一座山庄，青绿色的山丘，法式的建筑，从山顶能看见房子五彩缤纷的屋顶。民宿所在的树林子里清晨会有梅花鹿，那对经营旅馆的爷爷奶奶，做的咖啡和蓝莓馅饼特别好吃。
　　我的内心不仅仅渴望一些疯狂的事，也渴望着阳光和温柔的事。但不论是什么样的事，只要是与浅，我都是满足的。

　　第一次见到浅，是十四岁生日那天。我其实是个不过生日的人，那天朋友有活动我就参加了，碰巧是我们的共同朋友。我和他从两道不同的门进入建筑，之后我跟在他后面，和他乘坐同一个电梯。
　　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肯定是他们口中的浅。
　　然而认识对方以后，我们也一直是平平淡淡的关系，一年可能只会见到一两次的那种。浅是个很幽默的人，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对他就有比旁人多一点的好感，但因为不是很熟，所以没什么交流。
　　直到两年后的一天，我有些发烧，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然后忽然坐起来。当时可能是脑子被烧混过头了吧，许多外界的事物全都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地排列在我的眼前。我发现似乎美好的东西越来越被人抗拒。例如，当一个人说我恨你的时候，另一个人可以用各种狠毒和讽刺的话回答。可当一个人说我爱你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开始不知所措。
　　于是我头脑发热地想，也许我可以同时给十个男生发表白信息，看看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可最后则因为一些很显而易见的社交隐患，浅巧合地成了我列表唯一的小白鼠。
　　就像预测中的那样，消息发出去后，系统显示已读，他却一直不说话。我恶趣味地等了将近二十四小时，才装作嗔怪的说，算啦，当我没说。
　　他却回复了，说他不是逃避，只是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因为这表白，有点突然。
　　真是废话。
　　故事的开始就是这样荒诞。可能是巧合吧，像《One day》里面一样，女主角暗恋了男主角很久，然后毕业那天，两个人似乎只是想找个床伴，机缘巧合地就一起睡了一觉。
　　那次他唱完《第三人称》回家后，我说浅，刚才想当面对你说，只是有点怂；其实表白是假的。
　　他说嗯。
　　我不知道他当时是在忙，还是难免真的失落，他的Facebook总是一会儿在线一会儿掉线，像是他不断点开又关闭。
　　我问他我表白时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说，他知道是假的。他总觉得，没人会真正喜欢他。
　　张爱玲说，是喜欢就不要夸大成爱。现在的喜欢都太浅了，没有谁会真的爱谁爱到命都不要。
　　我忍不住对他说，表白是假的，但喜欢你是真的。
　　他顿了顿，说哈哈，谢谢。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尴尬，于是又加了一句，上一句我也是开玩笑的。
　　之后朋友里有个“情感专家”告诉我，浅再也不会信我这个女人的半分鬼话了。

　　三月底，冬天恍恍惚惚快要结束了。
　　月初寄给报社的一篇表白浅的文章，终于收到了过审的消息。
　　我抱着一种淡然的态度约他出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约他，虽然没喝酒，却有点卖醉的架势，语气有点强势。
　　那晚失眠了一晚上。早上九点他回复，好。然后我忽然就一点都不想装作淡然了。
　　想笑，想热情，想甜甜的，想四月五月六月春天夏天快点都来到，想和他择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骑车去摘蓝莓。
　　南部有大片的梅子园，一早上可以摘满满两篮子的蓝莓，价格很便宜。再往南便可以看到美国的海关。
　　于是四月的第二天，去见了他。化了淡妆，扎了两个小辫子。
　　因为要买奶茶晚点了，我告诉他要给我一首歌的时间，他说不用急，慢慢来。
　　后来的一切都很平淡无奇。我们从教会聊到了食人花，从华晨宇聊到方文山的词。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天马行空。
　　他一边说话，拿着奶茶吸管的手在空中笔画。我捉住他的手，拿过吸管，帮他挥舞着的吸管打开。他明显愣住了。
　　突然，地铁一个急刹车，我下意识的抓住他，他急忙伸出胳膊反手拽了我一下，像是小说里的情节，我盯着他无法言语，犹如时间静止般。之后我随便开了个玩笑，他也接着带过。
　　坐地铁去买唐人街买麻辣烫。之后去给一个朋友买礼物。一路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和浅总是在认真的说着很多话，再假装认真的听着对方的话，却听不进心里，也说不进心里。
　　我感觉不是因为我们不合，而是他故意让我们没有那么合。
　　然后聊到这座城市的中餐厅。他说有一家不错的甜品店，他一直想去，因为他很久没去了。他说出了这家店的名字。而事实上，这家甜品店的特色是一面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都是顾客写的很小美好的短句和表白，多数用中文。我上次去的时候就写了一张：我喜欢浅。后来被人看到了，就在一个群里问浅知不知道是谁啊，群里有一些我的朋友，又来私信问是不是我。
　　后来他们告诉我，在群里，他开玩笑地带过去了，可能连他自己也有点懵圈。
　　这些故事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我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只是告诉他，啊，那家店，越来越贵了。
　　快要临别之时他问我，最近可有写文。我想到那篇刚过审的，关于他的文章，说有，但不想给你看。
　　回到家。修正带被来家里玩的孩子涂在了桌上，扯出了一大截。油画棒散落一地。云朵遮住太阳。持续两天的好心情忽然就不好了。
　　突然好想你。我的一个道姑朋友。接着循环播放all falls down，是从他耳机里传来的歌曲，当时正巧被我听到了。然后他一边淡笑着暂停音乐，一边夸我听力真好。
　　所有悲伤的情歌听完后，我关了手机。
　　都结束了吧。都结束了。

　　五月初。
　　关于浅的文章刊登了。我连读都没来得及读，就把文章裁下来塞进了信封里。由于没有浅的家庭地址，我索性从网上找来了他学校的地址，贴了邮票，寄了出去。在寄和永远不寄之间，我选择了前者，因为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后悔的。
　　第二天，我就开始祈祷那封信会掉进邮箱的黑洞里，一百年都不要有邮递员发现了。

　　六月。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十一月初表白的时候，天气也是这般爽快。又是一年冬天过去。以一个玩笑开头，以一封信结尾。
　　那些冲动和对他的爱慕，恍然之间就在生活中变淡了。冬日里期待的日子纷纷来到，我却平静地出奇，所有那些暗流都如同涌去了别的水域，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有一段时间，他回国去玩了，头像很少亮起，也很少得到他的消息。
　　在春暖花开的天气里，我终于想通了他所说的无缘是什么感觉。缘分是能感觉到的。你想到一个人，你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你们缘分的份量，犹如游戏里的血槽那般清晰。你可以否认，你可以不认，你可以装作不晓得，但你心里明白，你们两个，只能走到这儿了。
　　或许在他归来时，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终究是彻夜畅谈过的朋友，但也仅此而已。抛去那些复杂的感情，我想我依旧可以与他分享我的文字和我对于存在意义的问题，但有些界线，不必再越过去了。
　　关于浅的一切问候，终究落得沓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