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于一尊》零芽羽幽

2、轨迹显现

　　是夜，夜凉如水。
　　玄墨城府，丝竹古琴声回响不绝。轩乐殿，灯火阑珊的舞台上，一名舞姬正伴着流水般的琴音翩然起舞——那就是我，浅碧。我身着白色绣花金边的舞衣，在舞台上翻转自如。眼前那个官袍华丽神态慵懒的大臣士温，目光直视着我自我起舞开始，片刻未曾转移，也引来了他身边雍容夫人的白眼。很好，我想，那正是我想要的。
　　眼波涟漓，我轻瞟一眼在台下幽幽抚琴的男子——我的师兄，清落。他立即回给我一个坚定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一点点移动莲步，绕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指抚向他的脸。与此同时，我袖中的银刃已经逼到袖口，银刃上涂满了蝎毒，如果不能及时拔刀，我舞衣上绣的金边亦沾有水仙毒汁，只要一挥云袖，毒汁自然扫过他的脸庞进入身体，最后毒发而亡。但假使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那就由我和师兄联手光明正大地杀了他。
　　我渐渐靠近他了，我似乎可以听见那个男人兴奋的呼吸。污秽的男人，今天我必要杀了你！
　　当手指触到他的皮肤的刹那，袖中的银刃突地出手，准确无误地插进他的咽喉……但，我错了！士温并非等闲之辈，我出刀的那一刻，他也用手抓住了正飞速落下的银刃！我亦大惊，但仍旧镇定地甩起了云袖。
　　那沾有毒汁的金边袖口，划破了他的脸。他，侧身倒下。师兄的古琴忽然变得欢快开朗，回荡在轩乐殿上，因为此刻，豪华的大殿上已经空无一人。
　　濒死的士温倒在地上，一息尚存。我轻轻蹲下，看着他说：“你，该死。谁让你在封尘山上杀害了我的师妹韶韵！”他似乎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我手背——那个类似于胎记的东西，是一颗六芒星，泛着微弱的蓝光。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却已经无力再说话，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你的手背……那个印记……公主……殿下……”语毕，人亡。
　　我迷惘地看着它，那个六芒星。师兄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碧儿，回去吧。”我随着他站起来，祭起魔法阵回到了封尘山——我的故乡。
　　东方欲晓。
　　“师父……”
　　“碧儿？回来了啊。”
　　“是。”
　　“有事要说？”
　　“……是。”
　　“关于你的真实身份吧。”
　　“师父，你知道！？”
　　“师父何尝不知道……”
　　“那么，我是……”
　　“公主，当今索亚王与筠后的女儿。”
　　“…………”
　　师父慈祥地把我拉了起来，说：“碧儿，你不是普通人。不仅仅是公主，也是将来可能毁灭世界的剧毒啊，就像你善于用的毒一样。”
　　我惊骇正欲张口，师父拦住了我：“碧儿，六百年前神魔圣战何其惨烈你非不知。那场圣战的创始人的灵魂，就在你的体内。”师父看着我，严肃地说。
　　我不相信。
　　师父叹了口气：“也难怪你不相信，六百年了，几代王朝更替，人们终将淡忘过去，不过昔日的隐患，依旧是在的。
　　“当年筠后也不相信，腹中的孩子怎会是恶魔。但是她跑进索亚王的英汇殿，索亚王亲口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他已下令将全国在那一年出生的婴儿们全部杀死一个不留，唯独留下了你——碧儿……”
　　不！我不相信，我怎会是如此邪恶之人！我冲出师父的卧室，夺路狂奔。
　　祭星阵，我不知不觉来到这里——我师兄清落最喜欢的地方。如同往常一样，清落还是站在倘大的祭星阵中，双臂交叉于胸，手背向里，拇指和中指微微扣在一起。像在预言着什么，祈祷着什么。晨风吹起他那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和墨蓝的短发，碧色的瞳仁依稀带着泓水般的温柔恬静。他的长袍不断飞扬起来，和谐美丽得就像一幅画。
　　我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咬了咬牙，跑出了祭星阵，跑出了封尘山顶。
　　我无所顾忌，一直一直跑，跑到封尘山的半山腰。我“母亲”的坟地。我跪在灰尘的土地上，抱着墓碑，忍着泪。我怎会是毁灭世界的剧毒，怎么会？怎么会？我怎会是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哈哈，原来我浅碧，是个弃女！弃女！弃女……
　　身边的怨樱放肆地盛开，带着死亡的气息。怨樱是种残忍的植物，靠着吸取死人养分而活，有死人的地方，就必定有怨樱；而且底下的尸体越多，它就越是茂盛鲜艳。
　　粉红色的花瓣飘到我的肩上，一阵暖意。我惊然回头——清落师兄！他站在我身后，拿着他月白色的长袍，披在我消瘦的肩上，我暗咬着下唇，扑在清落怀里，泪水，却始终没有流下一滴……
　　（幽月写）
　　我紧紧抓着师兄的衣襟，双手颤抖着，颤抖得几乎让我的身体也开始颤抖，师兄沉默着，然后缓缓的将手搭到我的肩膀之上，我停住了颤抖，抬头看着他，空空的、无奈的、怜悯的眼神！怜悯！怜悯！怜悯！我顿时怒火而升,我一把推开了他，这个知道真相的人，却故意隐瞒着真相的人，骗了我那么年的人，现在居然用怜悯的眼神望着我？！我狠狠得瞪着他！我浅碧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也不受任何人的摆布！命运？命运！可笑的命运！我会证明给你看！命运！是掌握在我的手中！我抬头望去，蓝蓝的天，怨樱的枝杈在风中放肆的摇曳，还有刺眼的阳光！好刺眼的眼光,如此的刺眼，让我讨厌，我伸手挡住眼前的阳光，手却触碰到一片东西，信手拈来，是怨樱的花瓣，呵呵……粉红色的，嫩嫩的颜色，我微微得扬了扬嘴角，感觉脸上出现了一个完美的弧线，因为我看到师兄，不！是一个叫清落的男人！露出了……
　　哈哈……我仰天大笑，放肆的笑着。风也放肆的吹着，吹得我的头发放肆的乱舞，我透过一丝丝舞动着的我蓝色的发丝，和清落诧异的眼神对视着：“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命运，是属于我的！我浅碧的！”说着我握紧了拳头，感觉那片怨樱的花瓣在手心中被碾碎，我摊开手，方才粉红色的花瓣，现在留着血红色的液体。我扬起头，继续望着他：“你看！这是她本来的颜色！呵呵……而且，我刚才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接下来，我浅碧的路，我浅碧走！”继续保持着脸上的弧线，然后看着清落抽动的脸……
　　我转过身，冷冷的扔下一句：“我走了，去决定我自己的命运。”然后，踏着这片布满飘落的怨樱花瓣，葬着无数尸体，流过无数鲜血的土地，往前走去，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的命运，是我浅碧的！没有人可以决定！也没有人可以帮我来预言！
　　风继续到处穿梭着，我说完最后一句告别，听到背后清落叫我的声音，闻到空气中血液的味道，看到怨樱花瓣到处飞舞，触感到手心中被碾碎的花瓣液体的粘稠，心中感觉到……却不知道心中感觉到的是什么，只知道，我要朝前走，走出我的命运。
　　一甩衣袖，与满天的怨樱花瓣同舞，不同的是，她舞向地面，然后等待腐烂。而我，舞向我的前途，主宰我的命运。
　　（零写）
　　“浅碧……”身后传来的声音欲言又止。
　　我迟疑着，暖暖的声音，这个声音陪了我十七年，宠了我十七年，我能放得下吗？不能回头，不能看他。我抑制着自己。浅碧，你不再是以前的浅碧了。
　　四周静默着，时间似乎也停住了。怨樱的花瓣纷纷扬扬的洒下，像是场无休无止的雨。若我不是公主该多好，若我不明真相该多好。痛恨起师父来，为什么要告诉我？痛恨起自己来，为什么要问师父？痛恨起母亲来，为什么要生下我？更加的痛恨父亲，他让我一出世，就背上了数万条性命，奠定了我的未来。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浅碧了，就让他记住那个开朗的浅碧吧。
　　再次迈步，坚定不移。不再为任何人停留。
　　一双手从背后有力的抱住我，“别走。”耳边响起的依旧是熟悉温暖的声音，却藏了慌乱与不舍。“不管你如何想，在我的眼里心里，你只是浅碧。留下来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风冷冷的吹，这个怀抱如此温暖，但却永远都不会属于我。低头默念，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浅紫色的印就此烙上。
　　“浅碧，为什么……你……”转头看他，他一脸难以置信的倒下。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一行清泪缓缓滑落，师兄，忘了我吧，这样于你于我都好。
　　再看他一眼，安详的表情。清落，你醒之后，记忆里就永远没有浅碧了。
　　落寞的笑，浅碧，从此就孤身一人了。
　　祭起魔法阵，去哪里呢？漫无目标，从小在封尘山长大，这里就是我的家。可如今，我却不能再待在这里。
　　去找父母吗？既然当初他们选择了遗弃，自然是不再要我了。开创属于自己的天地吧，浅碧，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看着手背上的六芒星，先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吧。紫光过后，封尘山的半山腰上，只剩漫山的怨樱花瓣，随风飘洒……飞扬……
　　（芽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