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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Act I ...

  •   一七三一年。

      一艘盖伦帆船(Galleon)航行于北海,缓缓驶近英国东南部的肯特郡(Kent),渐渐远离自肯特郡东北方向延伸突出的赛尼特(Thanet),航向和赛尼特遥遥相望的一个岛屿。岛屿的形状奇特,乍看来像是一头蜷缩起来的飞龙,盘踞于海中心安然沉睡,艾柯吕斯(Achl.y.s)的死亡之雾长期缭绕这一带的海域,岛屿有大半时间消声匿迹,俨如幽灵岛般的存在。

      薄雾中彷佛长出一棵又一棵尖秃的树,笔直的桅杆直指天空,犹如骑士手中的长矛,沉默护卫堡垒般的帆船。缆绳乱中有序,像是蛛网一样往四方八面延伸,连接桅杆,连接有如巨翼展开的鼓胀帆布,金色的三叉戟纹章昭示古老海神的权威和庇佑。船艏雕刻一尊少女新娘像,工匠的巧手完美呈现头纱的飘逸轻灵,半掩的容颜朦胧不清,咸腥的海风飞驰呼啸,随时掀开含苞待放的秘密。

      船只穿越了雾海,一下子像是闯入另一个领域,辽阔清晰的景致于眼前铺展,岛上一片连绵起伏的绿,彷佛是未经琢磨的翡翠,原始纯净的生意盎然。海鵰、海燕、海欧、潜鸟,数不清的鸟类占据岬角、港湾、崖壁,不同的声音此起彼落,喧哗热闹,像是密集的集市,但更像是一场醉醺醺的狂欢,乐音和歌声跑调,夹杂七零八落的跶跶舞步。

      一对信天翁夫妇慢条斯理地于码头漫步,不时好奇地瞅瞅华贵的四轮马车和仪仗队。

      四只金雕翼龙立于马车车顶的四角,设计几乎和飘扬岛上各处的黑旗一模一样。旗帜犹如从漆黑无星的夜幕切割剪下,金线刺绣一头不怒自威的飞龙,蝠翼展开,利爪锋芒如钩,紧紧抓住一把朝下的出鞘长剑,彷佛以此栖身,长蛇似的尾巴贴着旗帜打了一转。

      管家耐着性子等待,屏气凝神地看着那一艘盖伦帆船泊岸,铁锚沉入海中,绳索紧拴码头,登船板下放。

      ——科林斯的梭罗家族终于正式约邀造访,远道而来,首次踏足瓦尔登家族的领地。

      这并非传奇一般的梭罗家族,而是犹如神话一样,希腊的古老异教家族。

      三六五年的克里特大地震。三九六年,西哥德国王亚拉里克一世(Alaric I)的蹂/躏和破坏。八五六年的科林斯大地震。一一四七年,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期间,西西里国王罗杰二世(Roger II)的劫掠和摧残。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结束后,法国骑士的围城,科林斯成为亚该亚公国(Principality of Achaea)的一部分。一三九五年,鄂图曼夺城;一四零三年,重回东罗马的手中;一四四六年,鄂图曼对科林斯地峡的赫克萨米利翁城墙((Hexamilion)狂轰猛炸。

      一四五八年,君士坦丁堡陷落的五年后,鄂图曼再次重夺该城,直到一六八七年,摩里亚战争期间,已然垂暮的威尼斯重燃共和国之光,摩里亚的控制权易主。圣马可翼狮的胜利不过是昙花一现,就在一七一五年,十六年前的时候,鄂图曼在希腊势如破竹,越过科林斯地峡,长驱直入摩里亚,攻下科林斯卫城。

      ——千百年来,不论宗教信仰如何更迭,不论蒙受多少天灾人祸,梭罗家族始终屹立不倒。僭主、马其顿、罗马人、诺曼人、西哥德人、威尼斯、鄂图曼,所有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坯尘土湮灭于历史,帝国盛衰触摸不定,偏偏唯独是梭罗家族,像是和科林斯彻底融为一体,像是科林斯真正的无冕之主。

      ……当年就是这个希腊家族赠予藏宝图,瓦尔登家族才一跃成为富可敌国的贵族。

      管家稍稍稍回过神来,上前恭迎远方的贵客。

      科林斯少女的打扮无异于一般的欧洲贵族,榲桲色的曼图亚式外衣(Mantua),同色的曳地裙摆,优雅弧度足见裙撑的功劳。紫白色的蚕豆花刺绣盛开,精致小巧,裙上绽放一片绚丽的花海,和典雅的蕾丝相映生辉。她粉灰色的半卷长发盘成简约的发髻,澄亮的月长石蝴蝶发饰闪烁。

      她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挽住黑发神父的手臂,看来不过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而已。

      管家微微欠身。

      「欢迎来临瓦尔登之岛,梭罗小姐。」

      「克琳娜小姐感谢瓦尔登的邀请和款待。」

      出乎意料,回答他的是站在少女身后的随从。对方的英语字正腔圆,一头金色长发垂落紫袍,手提一个方形的鸟笼,粉红色的小鹦鹉懒洋洋地窝在一角。

      「我是克琳娜小姐的随行译员,维罗妮卡。」

      ——可是他并没有介绍那一位神父,一个古老的异教家族,怎么可能和基督的神职人员如此亲昵?

      话虽如此,管家早就听闻那些异教祭司喜欢以此掩饰身分,因此明智地没有打探,随即吩咐卫队先行出发,把客人护送回大宅,自己留下来协助梭罗家的仆役打点补给,安顿水手,稍后才跟上。

      马车的车轮转动,没多久就远离码头,消失于苍翠树林的入口。

      四匹白马的步伐一致,有条不紊地拉着华丽的黑金色马车,车夫懒洋洋地坐在车头,小声啍唱家乡的歌谣。粗犷的歌声、车轮转动的声音、马蹄声、马的响鼻、树叶的沙沙声、灌木丛的窸窣声、婉转悠长的鸟鸣、扑棱的展翅拍翼声音、若隐若现的海浪声、泉水琮琮的声音。林间不再幽静,各种声音混合成奇妙的合唱,夹杂笼内鹦鹉欢快地乱叫乱跳的声响。

      克琳娜的英语不是怎样好,车夫的口音更加令她完全听不懂歌词,但她依然听到入迷,趴在窗边安静细听,又目不转睛地打量道路两旁的蓝铃花海。

      「死神大人你看!」

      她兴高采烈地指着不远处的小空地,日光穿透树叶与树叶之间的缝隙,草坪的光影凌乱,像是切割开来的绿宝石碎片散落。

      「那是仙女环吗! 」

      达拿都斯转过头来,轻轻往窗外随意一瞥,然后偏头斜睨身边的小姑娘。

      「那只是蘑菇圈。」

      「真的没有仙女和妖精吗?」

      她有点失望地噘起了嘴,一时也没了兴致,仰头好奇又困惑地看着他。

      「对了对了,死神大人,我们跑来英国是要唤醒哪一个冥斗士?你怎么到现在还不告诉我。」

      「不用那么心急啊,你很快就知道的了。」

      他露出愉快的微笑,抬手轻轻抚上小姑娘的长发,指尖不着痕迹地擦过她的发丝,掠过小巧的月长石蝴蝶。一束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发饰上,随着马车的前行晃动而摇摆,从外而来的日光越发明媚耀眼,蝴蝶发饰振翅欲飞。她有点不适应突然增强的阳光,瞇起了眼睛微一转头,随即大半个身子伸出了窗外,惊叹连连。

      马车穿出了树林,转入隐秘的峡谷。

      华丽的铁艺大门徐徐打开,金属的清脆声响颤动,在上百年的石板大道擦出磨刮的声音。白马拉动马车小跑了一段路,慢条斯理地停在一尊骑士雕像旁边。道路尽头满溢一片绿海,自高处沿着斜坡奔流而下,百级的大理石长梯穿插其中,彷佛是一串不规则形状的珍珠白宝石长链,随意置放于犹如闪光塔夫绸(shot taffeta)的草坪。

      ——长梯一直延伸至海边,通往一座巴洛克式大宅。

      简约中略为粗犷的石砖外墙,爱奥尼柱门廊,多利亚半壁柱,古希腊神话主题的山墙,雕刻传说中冥界判官的裁判。繁复的拱形花窗格,阳台的栏杆缠绕藤蔓,展翼的飞龙滴水石,貌美的塞壬托架装饰,潜行于饰带的哈耳庇厄浮雕。平整的屋顶,漆黑的镂刻风向标,庄严的「W」清晰可见,伴随咸腥的海风吱吱作响,徘徊于两侧相连的塔楼。

      大宅的右翼塔楼与海相依,凌乱的礁石散落海面,犹如是一道浑然天成小径,直接通往附近的环状礁石列。

      克琳娜下了马车,站在草坪的上方俯视。她从没见过这样子的贵族宅第,不但选址奇怪,甚至连设计也有点微妙。

      维罗妮卡及时开口解答。

      「瓦尔登家族的祖先是海盗,自然选择这个隐秘峡湾定居。」

      「海盗! 前身是海盗的贵族! 」

      既然旅途中没看到仙女和妖精,又没遇上拦路劫匪迪克•图尔宾(Dick Turpin),那么看看海盗也好。

      克琳娜的兴奋想法全部写在脸上,拉住神祇的手,迫不及待就要进屋会见瓦尔登一家,达拿都斯自然知道她在想甚么,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低头观察小姑娘欢天喜地的表情,暂时默不作声,没有打破她那可怜的雀跃幻想。

      ——瓦尔登家主已于前厅恭候。

      对方不过三十出头,身穿贵族常见的华服,全无半点的凶狠暴戾,完全不像是个海盗,甚至连谈吐举止也异常优雅有礼,反而令人想起传奇故事中的骑士。他诚挚欢迎梭罗家的到访,说了一堆礼节性的客套说话,跟克琳娜满脑子的粗野豪迈形像相去甚远。她早就觉得没趣,百无聊赖,不由得悄悄仰头盯住死神的侧脸看。

      瓦尔登家主此时微微转身,不知吩咐女仆些甚么。

      达拿都斯继续欣赏天花的壁画,终于轻声开了口。

      「……他们的海盗祖先已经在一百年前封爵,你怎么觉得自己现在还看到海盗,克琳娜。」

      他的人类新娘明显更加失落。

      「……哪个冥斗士会转世来这种地方啊?是砥草他吗?他四年前就离开冥界,鲁科也在二十四年前跑来大地,全都没有任何消息,我很想他们啊。」

      她一边自顾自地咕哝起来,一边打量瓦尔登大宅的内部装潢,虽然维罗妮卡告诉她,克里斯多佛•雷恩(Christopher Wren)据说曾参与宅第的建造,可是,她却不知为何没看出甚么特别。挑高的拱顶天花,炫目的威尼斯水晶吊灯,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光辉折射,晕涂于色彩缤纷的古典彩绘。镀金的典雅花草纹浮雕,鄂图曼风格的刺绣挂毡,家族首字母的磁砖。

      ——世俗而华贵,富可敌国的钱财挥霍而成的产物。

      她觉得有点疲倦,脚上的高跟鞋令她越发不自在和不舒服,此时,瓦尔登家主又说起话来,维罗妮卡并没有翻译。她也没有多在意,只想快点回到船上脱下这身沉重的裙子,根本不打算理会逐渐靠近的平稳脚步声。

      直到金发的少年穿过挂满了盾牌的长廊,一步一步来到她的面前。

      「幸会,梭罗小姐。」

      她瞅瞅眼前的贵族少爷,又瞅瞅对方身边的侍从,终于恍然大悟。

      ——不是一个冥斗士,而是两个呢。

      ——拉达曼迪斯和巴连达因。

      『……还有第三个。』

      死神轻快的说话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引颈四处张望,并没有发现甚么熟悉的面孔。不过说起来,一众冥斗士之中,她长年接触最多的始终是鲁科、砥草和维罗妮卡他们,偶尔就定期前往第一狱的审判厅帮忙整理、抄写文档,和其余大部分的冥斗士根本没有往来,纵使看到了也认不出来。

      克琳娜努力左看右看,亮晶晶的眼眸满是困惑。达拿都斯笑而不语,偏头愉快地凝视她,抬手抚上她的后腰,旁若无人的亲昵,指尖更加轻轻擦过她微张的唇瓣,剎那间的无言暧昧,其后溢出的每一个音节彷佛夹杂奇异的旖旎。

      「我都已经说了,你很快就知道的了,克琳娜。」

      「我听不懂你说的英语。」

      小姑娘以希腊语气鼓鼓地嚷道,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但还是乖乖跟着走进宴会厅。

      「……家主为何邀请这些希腊人?」

      巴连达因落后半步,压低声音问道,既有不满又有不悦。

      谁不知道现任的瓦尔登家主昏庸无能,十五年前夫人难产去世,次女不出半年后夭折,他自此就一蹶不振,整天把莫名其妙的家族诅咒挂在口边,恨不得把爵位早早交托长子,早早奔赴另一个世界,和已死的妻子团聚。可是奇怪的是,近半年来,他突然一反常态地积极处理家族大小事务,甚至力排众议,主动和梭罗家族接触。

      希腊是鄂图曼的势力范围,欧洲各国纵然对于古典世界再感兴趣,大多只能前往意大利游历,根本难以踏足神话传说的真正摇篮之地——如此一来,科林斯的梭罗家就更加诡谲古怪。

      他可不希望对方的造访影响到下任的瓦尔登家主。

      拉达曼迪斯的神色依旧。十六岁的贵族继承人自记事起已经作好准备,清楚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接掌庞大的家产,管辖领地和臣民。他的剑和盾亦擦拭澄亮,随时能奉献忠诚和荣耀,偏偏至今仍然困在这一座迷雾之岛,日子久了,他渐渐感到一种奇怪的违和、急切的渴望,像是有甚么在呼唤他而去——

      「……父亲大人自有他的打算,也许是跟传家之宝的事有关。」

      ——他早晚要继承的传家之宝,他早晚要继承的瓦尔登家业。

      他微微垂下眼眸,入座后一抬头,就看到了希腊少女的灿烂笑容。

      克琳娜落落大方地向对面的拉达曼迪斯挥了挥手,又捧着腮帮子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巴连达因,他们除了比记忆中年轻一点之外,性情并无任何改变。于是她收回了视线,望向坐在自己右边的死神。黑发神父优雅地端着银杯品尝琴酒,毫无半点神职人员的圣洁模样,漫不经心地掠过窗边圆桌上的法鲁牌(Faro)和象棋,然后看着面前折成蝴蝶的餐巾。

      他拿起了这一只餐巾蝴蝶,轻轻放在小姑娘的掌心。

      木头脑袋疑惑地戳了戳餐巾,随即就马上抖开——

      她高高兴兴地捧住女仆送上的一杯热巧克力,边喝边含糊不清地跟他说话。

      「死神大人你有听说过吗……那些西班牙的贵夫人,她们的陪侍(cortejo)好像每天都为她们送上热巧克力。」

      「……你也想给自己找一个陪侍吗?」

      达拿都斯脸色一沉,隐隐有些恼火,西班牙贵妇的风俗匪夷所思,乐于有一位未婚的青年成为陪侍,整天侍奉左右,活像是柏拉图式情夫一样的诡异存在。克琳娜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歪了歪头,一眨也不眨地盯住他片刻,突然拉起他搁在桌上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把剩下的半杯热巧克力塞入他的手中。

      他瞪了她一眼,端起瓷杯直接喝了一口。

      小姑娘的笑容就和热巧克力一样的甜蜜。

      他面无表情地把甜腻的饮料送还,克琳娜的注意力已经再次跑掉,她亮晶晶的眼眸围着长桌中心的水果打转。金黄色的坚硬外皮,钉子般的尖刺,芦苇般的堆栈的叶子,航海家哥伦布于上一个圣战的时代,从远洋带回欧洲的珍品之一,自此就风靡上流社会,不但成了权力财富的象征,别树一格的外观亦一跃成为流行的装饰。

      小姑娘吞了吞口水,依然目不转睛。

      富裕的家家户户几乎都会以菠萝点缀餐桌,甚至不惜花钱租借,显示自己的高贵和好客,只有少数人可以真正品尝它的味道——当然,以梭罗家的财富,加上神祇的权势,她不时就可以尝到这种美味奇特的「金苹果」。

      但是她现在也突然想吃,就不知道瓦尔登家族的钱财,有没有到达「吃用菠萝」的地位。

      她默默地嚼着一片葡萄酱饼干,好像觉得有点乏味,站在背后的维罗妮卡适时弯身,奉上一个巴掌大的精致蝴蝶纹瓷盒。她顿时喜上眉梢,掀开盒内的一小块丝布,偷偷在吃自己从科林斯带来的小黑无籽葡萄干,并没有留意到最后一个女仆已经离开了宴会厅。

      ——所有闲杂人等全都暂时退出了这个房间。

      达拿都斯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只银叉,如镜般光滑冰冷,倒映着深不可测的漆黑眼眸,指腹缓缓摩挲银叉顶端的飞龙雕刻。

      「……梭罗家乘坐死亡新娘号远道而来,我应该可以假设——你们是下定决心,绝不动摇,绝不改变主意了吧?」

      神父的视线掠过主位的瓦尔登家主,然后移向旁边的两个少年,停留在他们身上的时间好像比较长。然后他又轻轻收回视线,银叉一转,插入犊牛肉派的厚实外皮,血液般的浓稠红酒酱汁流出,滴落洁白如雪的桌布,一小块热腾腾的肉派搁在科林斯少女的银碟。

      克琳娜的肚子有点饿,慢条斯理地咀嚼,看到瓦尔登家主突然轻叹出声,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几分。对方短暂沉默几秒,最终以希腊语回应,一字一句,包含百年前的古老家族往事,财富,贪婪,血腥,暴力,诅咒,终究是摆脱不了海盗的天性。

      「大概一百年前,梭罗家把一幅藏宝图慷慨赠予我们的祖先,最终来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希腊洞穴,那里就像是迈达斯的宝库,拥有数之不尽的财富,但是与此同时……也有负责看守财富的龙。龙虽然在沉睡,但并不代表没有警觉,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人性的欲/望占了上风,掠夺成性的海盗尽显凶悍的一面,屠龙后再盗宝。」

      家主下意识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十六岁的少年比起同龄人成熟、稳重、可靠,无论各方面也出类拔萃,是一个天生的领袖——无奈龙的阴影持续挥之不去,血染的财富不过是玷污的赃物,家徽至高无上的荣光不足以平息龙怒,毛骨悚然的诅咒不断侵蚀屠龙者的家族,子子孙孙世代凋零,人丁单薄,随时衰落成史书的一行褪色记载。

      他不可以把这样的烂摊子交给儿子,诅咒是时候彻底告终了!

      黑发青年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慵懒地晃了晃酒杯。

      「……看来一百年过去,真实的历史开始失落了——你们盗取的宝藏,其实是属于一位流放的古代国王。」

      克琳娜闻言眨了眨眼睛,忍不住转头看了维罗妮卡一眼,后者对她轻轻摇头,示意她继续耐心听下去。

      「你们并不是单纯的盗窃。传说那一位国王是神之子,他的荣光、权势、财富,全都是他父亲的赠礼,而你们——却擅自闯入国王的长眠之地,残杀墓穴的守护者,以不义打扰死者的安宁,触怒地下世界的神祇。」

      他的最后一个音节缓缓消散于空气中,一个世纪前的罪愆阴魂不散,世世代代掀起惊涛骇浪,难以置信的超自然存在于背后推波助澜,彷佛誓要惩戒这个罪孽深重的家族。古老的诅咒是断头台上高悬的刀片,寒气森森,摇摇欲坠,不知不觉已然逼近,随时就断然斩去瓦尔登家族至今的所有福泽,那怕这福泽是建基于鲜血淋漓的厄运之上。

      亵渎神祇。

      亵渎死者。

      应当如何赎罪才好?

      「为了弥补,为了偿还,你们好应该献出祭品,才能消除家族诅咒。」

      「……甚么祭品?」

      瓦尔登家主的脸色略为惨白。

      「还需要多说吗?」

      神父轻笑出声。

      「你们的祖先顺手带走的战利品——绝无仅有的龙鳞,龙之心的血化成的珍贵鳞片。」

      足以送至宗教裁判所的异端邪说,堂而皇之出自一个神父之口,谈及供奉献祭,谈及死后世界,似有若无的寒意好像游走于这个房间,那是晦暗不明,不能言说的隐秘阴影滋长——太阳的光芒万丈背后、海洋的波澜壮阔底下,幽冥深渊亦悄然蛰藏,科林斯的生与死模糊交迭,一如梭罗家长久以来的暧昧角色。

      科林斯除了坐镇日神和海皇之外,不寒而栗的诡魅传说确实在背后支配,梭罗家的死亡新娘号已是最佳的证明。古老的艾菲拉之地尽是血淋淋的歌谣故事,纵然是其他的宗教,也对此深信不疑,素来小心谨慎,避免犯忌。

      听说最初的不幸,源自死神的人类新娘,此后坏事接二连三,无一不是非自然的横死,彷佛是阿芙洛狄忒的灾厄之吻:死于嫉妒毒火的格劳斯公主,燃起科林斯人民的复仇怒火,以乱石投掷美狄亚的一对稚子,墨尔墨洛斯(Mermerus)和斐瑞斯(Pheres)[1]。另外又有科林斯的半人半蛇女妖拉米亚,阴阳相隔的菲利妮安(Philinnion)和马卡忒斯(Makhates)[2];至于科林斯地峡的马场冤魂,惨遭烈马活活吞食的西西弗斯之子格劳克斯,就更加是人尽皆知的悲剧。

      ——藏宝图本来就是梭罗家的礼物,眼下也只有他们能解救瓦尔登家。话虽如此,当年的送赠真不知是否暗藏祸心,现在稍有差池的话,只怕整个瓦尔登家将会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

      「……我们明白的了。」

      沉默多时的瓦尔登家继承人突然开口,克琳娜抬起头来,正好就看到拉达曼迪斯站起来,朝他们微微欠身。

      「请先给我们一点时间作决定,我们会尽快给予答复。」

      「那么你们要快了,我们并不打算在岛上过夜。」

      达拿都斯似是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微笑看了一眼角落的精致木雕摆钟,貌美的黄金海宁芙和鸟妖哈耳庇厄精雕细琢,惬意地寄居钟顶,千娇百媚,搪瓷花瓶中的红玫瑰也黯然失色。铜条和铜摆左右摇晃,来来回回叫了十二声,窗外的枝头鸟恰好拍翼飞过,小小的身影没入蔚蓝穹苍,一根棕色的羽毛飘落,像是无声坠地的枯叶。

      克琳娜掩住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揉了揉眼睛,回过神来之际,她的神祇已经对她伸出了手。

      「看来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呢,克琳娜。」

      小姑娘睡眼惺忪,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他的掌心,梦游般跟着离开,不知不觉就已经踏出了室外。

      渗有花香的海风迎面吹拂,温柔地驱散了睡意。

      她的背后是瓦尔登大宅的富丽庄严,长廊的猩红色地毯犹如血淌,雪花石膏半身胸像置放左右两侧,历任家主夫人的容颜不朽,鲜妍亮丽彷佛是永恒的娇花。墙上的半人高挂画依序排列,金色的画框典雅高贵,每一幅画独占一位英姿飒爽的银盔骑士,手执金龙黑旗,手持闪亮长剑,不怒自威,全是这百年间忠心耿耿的男性家族成员。

      一门之隔,她的面前则是一道优雅的凉廊,科林斯柱子组成一个又一个的圆拱,红玫瑰和白玫瑰缠绕簇拥,花瓣零零落落飞扬,单调的石板染上一片艳丽的红、脱俗的白,甚至随风远去,卷向一碧万顷的大海。恢宏壮阔的蓝几乎伸手可及,自四方八面涌入眼底,翻滚波澜呼出咸腥湿气,不知从何而来的尖锐鸟鸣恰似隐秘的海豚音。

      剎那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希腊的居所、意大利的别墅,但碍于身上的繁复长裙,只能悻悻然地看着通往小沙滩的几级阶梯。她坐在一张熏衣草纹饰石长凳上,半瞇着眼睛吹吹海风,积累多时的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

      「我吃得很饱啊,死神大人,我们真的不需要在这里过夜吗?那个龙鳞是跟拉达曼迪斯的觉醒有关吗?那么巴连达因呢?瓦尔登家的财富是属于神话时代的拉达曼迪斯吗?真的有看守宝物的龙吗?所以是在一百年前左右就为这一个时代的圣战作准备吗?你还没告诉我冥斗士到底怎样觉醒呢,拉达曼迪斯和巴连达因会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小姑娘这张嘴的问题真多,滔滔不绝,跟她的鹦鹉一样吵闹聒噪,仅能短暂地安静一时片刻。

      「克琳娜小姐,三巨头的觉醒和一般的冥斗士不一样的。」

      维罗妮卡不动声色地把笼内沉睡的鹦鹉放出来,克琳娜顿时高高兴兴地捧住宝贝宠物。

      「有甚么不一样?」

      「三位大人本来就是宙斯的儿子,是神的血脉,他们的灵魂和一般人不同,就算转世了,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可是我怎么听说米诺斯的觉醒最不一样?」

      「你别去听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死神瞪了她一眼,马上就把话题一转。

      「三巨头的觉醒在于他们神话时代的记忆,只要他们记起最初的神话时代,自然就觉醒的了。冥界当初借海界的梭罗家之手、把藏宝图送出去,扶植瓦尔登家族的掘起,就是为了这一个时代的圣战,为了现在这一天;拉达曼迪斯转世至此,早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巴连达因只是执意追随,对于冥斗士返还冥界并无影响的。」

      达拿都斯缓缓一顿,有点刻意地吊她的胃口。

      「至于那个龙之心的血形成的龙鳞——其实就是记忆的关键。」

      小姑娘张大了嘴。

      「所以瓦尔登家的海盗祖先真的有屠龙! 」

      「怎么可能?」

      死神轻蔑地冷哼。

      「英雄时代结束了多久?何况有那么多的圣斗士充当英雄,何曾轮到一个普通的海盗屠龙?瓦尔登家的先祖一直以为自己杀龙夺宝,却不知道所谓的龙,只是一场虚幻的梦而已——上届圣战结束后,修普诺斯就安放了梦界的龙蛋,等到时机成熟,龙自然就出现,自然就消亡,最后只留下一片龙鳞,留待百年后拉达曼迪斯转世,用来触发他恢复记忆。」

      克琳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指腹轻轻摩挲鹦鹉的颈侧,小东西好像微微张开眼皮,头一转,又继续懒洋洋地在她的掌心安睡,全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对话。她却不自觉皱起了眉头,歪着头不知苦苦思索甚么,看得他有几分好笑,饶有趣味地注视她丰富多变的表情。

      木头脑袋连连长吁短叹,纳闷地自言自语。

      「所以那一片龙鳞是和梦界有关的吗?但是睡神大人和梦神大人他们都失踪那么久了,会影响拉达曼迪斯恢复记忆吗?」

      「……你担心那么多干甚么呢?克琳娜,真遗憾我们不能长住下来,直到你学好英语才动身离开啊。」

      他的复杂神色转瞬即逝,几乎在同一时间,伸手探向一旁的柱子,看也没看就避开了所有尖刺,折下了一朵的玫瑰。柔嫩的花瓣彷佛是少女的唇,馥郁馨香缭绕鼻尖,娇艳欲滴的美脆弱不堪,几乎就此凋零于死亡之手。神祇的微笑却高深莫测,闭眼细味最后的芬芳,手腕一转,明媚的玫瑰轻柔别在她的发髻。

      小姑娘不以为然地碰了碰头上的玫瑰,委屈地鼓起腮帮子。

      「死神大人你在说甚么,你之前一边弹琴一边念十四行诗,我不知听得多认真,就是那个甚么……莎士比亚!」

      「你平常看的都是译本,根本就没有听懂半个字。」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est;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shade,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est: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前阵子难得的好心情,刻意诵读却根本没有任何效果,思及此,达拿都斯有几分气恼地戳戳她的脸颊。克琳娜飞快地抬手抓住他的几根手指,直接把他的手一把拉下来,张嘴就要反驳,下一秒就突然看到了甚么,伸长了脖子望向他的后方,他干脆反手一握,牵住小姑娘的手一同站起来,转身之际就露出了然的微笑。

      ——拉达曼迪斯站在门边,显然已经有了决定。

      「是时候准备献祭了,克琳娜。」

      小姑娘茫然地眨着亮晶晶的眼眸,他愉快地俯身轻吻她的头顶,凑近在她的耳边低语。

      「既然是死神的新娘,自然可以作为他的代理人主持祭祀仪式了,唯独他钟爱的灵魂才可以有此荣誉啊。」

      她欣喜地瞪大了眼睛,欢天喜地跟着维罗妮卡去作准备。

      这并非她首次以死神代理人的身分办事,毕竟,他向来不喜欢事事出面插手,干脆放手让贪玩的小姑娘去处理——她是神祇的独一无二、无可取替,灵魂中的「神性」更加来自死亡,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以死亡之名行事。

      仪式的举行地点就在大宅右方的礁石阵。

      翻腾的海水来势汹汹,恰似金戈铁马的凛然飒爽,前呼后拥地团团围堵孤立的礁石阵。七根高低不一的嶙峋怪石歪歪斜斜,像是变形扭曲的断骨,自海底横生插出,焦黑如同火吻般的畸形柱子。它们围成一圈,中央一个以几块石头堆砌而成的低矮祭台,尖锐刺耳的长啸穿透海风和浪涛,不知名的鸟自其中一块石顶疾驰而过,嗖一声在海面划出一道惨白的疤痕。

      克琳娜头戴紫白色的蚕豆花冠,手执槲寄生金枝。

      地狱三头犬刻尔柏洛斯青铜三脚火盆立于石台,置放盆中的龙鳞漆黑如夜,泛着幽紫微光,大概有成年男性的掌心那么大。蜜和酒水乳交融,彷佛是淡金色的奈克塔,从上方浇灌龙鳞。斯堤克斯河的誓约之水洒落七次,阿刻戎河的愁楚之水、勒忒河的遗忘之水、弗莱格桑河的火焰之水、克塞特斯河的哀恸之水,逐一依次轻洒。

      少女的口中念念有词,古老的希腊诗歌轻声吟唱。

      科林斯的死亡新娘割下一缕头发,发丝轻轻飘落青铜火盆,无名指间的银戒折射耀眼光华,五芒星刻痕泛起紫黑色的光芒。

      黑发神父站在一旁,平静的眼眸犹如深渊,紫色的腰带微微飞扬。

      ——青铜火盆开始震动。

      古老的金属冲撞古老的石块,海浪的咆啸越发癫狂,海风的尖叫越发刺耳,雕刻犬首的三脚站立不稳,火盆左摇右摆,末了又像陀螺似的急速旋转,晃出青绿色的虚影。一束火花蓦然从中冒出,血色的火球突然自火盆往上喷射,一点一点染成诡异的紫黑色,与此同时,巨大的蝠翼从火球中缓缓展开,挥动的翅膀掀起一道狂风。

      ——火焰飞龙引颈咆哮。

      恐怖的叫声惊扰沉静的海域和静谧的森林,彷佛把灵魂撼动、驱赶至地下必然的终焉之国。克琳娜目瞪口呆,差点在强劲的气流中踉跄掉入海中,慌忙扶住神祇伸出来的手臂。她按住头上几乎飞走的蚕豆花冠,努力伸长脖子,紧盯住越飞越高的火龙。

      云层炸烈一道强光,火红的龙骤然燃烧殆尽,无暇的白流泻成艳丽的火烧云,长达百年的雾气如波纹般往外扩散、最终消弭,不再如阴霾般缠绕瓦尔登之岛。

      ——沉睡的龙快将苏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Act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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