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香繁梦》绝彼岸

1、陈香繁梦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花开又落，花落复开，花开花落，惟有繁香依旧，而这繁香间的往事，却已若尘土般归于心底，那少年时的梦，如今也已随风飘散。也许一切就如她的名字，尘香，风住尘香花已尽，也许过往的一切真的早已归于尘土，长眠地下。
　　她，年仅二十四岁，却成为了繁香阁的主人。权利，金钱，武功，世人梦想得到的一切她都有了。可是，又有谁能明白她心中的期望，明白她心中的痛。世人要的名利，她都可以不要，她要的只是做一个平凡女子，与心爱的人厮守终生。可是她知道，她所要的，她一辈子也得不到。
　　也许从那时起，她就不该有任何幻想。

　　一，人生到处知何似
　　那时她还不叫尘香，而叫芸香，那种有着浓郁气味的香草。而她也只有十八岁，正是那如花的年纪，本应是一个娇憨的少女，在家中笑弄针线。可是她没有，也不能。芸香，芸香，只因她的名字，只因她是那繁香阁中的一香。

　　繁香阁,风月场中的人都知道，那里有最香醇的美酒，最美味的菜肴，还有，最好的女人。而繁香阁中的每一个女子都以香为名。
　　繁香阁，江湖中的人都知道，那里有最好的杀手，只要有钱，她们可以帮你杀任何人。但那里所有的杀手都是女人。而每一个女子都以香为名。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繁香阁。

　　而大家都知到繁香阁中最好的杀手，一个是冷香，另一个就是芸香。

　　芸香知道，这无尽的残杀是她的宿命，从她的师父救起她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无尽的残杀就是她的宿命。十年了，从当初那个八岁的稚嫩的小女孩，已长成了十八岁亭亭玉立的少女，可这十年的暗杀生活，早已消磨掉她作为人的最基本的感情。日渐对鲜血的冷漠，她早已明白，她已不再是人了，她只是杀手，杀手不需要感情，杀手只需要杀人。

　　“师父，你叫徒儿。”芸香单膝点地，跪在一个在一个女子面前。这个女子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但那姣好的容颜，可以让人看出，她年轻时也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可是一头云鬓却晶莹如雪。是，她就是繁香阁的主人，国色天香。
　　“起来吧。”天香笑了。“芸儿，你最近还好吧”
　　“很好，谢师父关心。”
　　“芸儿，上次正义门门主那笔生意你做的不错。现在又有新的任务要给你。这次的目标是天剑派掌门沐天。他现在就洛阳城内，他功夫虽然不怎么样，但是个老狐狸，你要小心点。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就让这个名字永远消失。”
　　“是，师父。”
　　“好了，你下去准备吧。”
　　“弟子告退。”

　　二，春心莫共花争发
　　清冷的月光下，她跌跌撞撞走在无人的街道上。终于，她无法坚持了，轻靠住墙。低头看肩上的伤，才发现伤口已变成了暗黑色。暗器上有毒，所以血才会止不住吧。她自嘲的笑了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居然会在这条阴沟里翻船。也许这会真的没命见师父了。
　　沐天果然是只老狐狸，奸诈狡猾。芸香恶狠狠的想到。要不是她已当了十年杀手，风风雨雨什么没见识过，只怕现在早已不在人世了。什么天剑门，剑术不怎么样，暗器到是一流。只怕原来败在他手下的人也都是败在这深藏不露的暗器上了。
　　是的，她不负师命，已杀了沐天，可没想到那老狐狸竟用暗器偷袭她，还好她发现的早，才保全性命。可她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暗器上抹毒。哼，什么名门正派，心肠真是比杀手还歹毒。
　　渐渐的，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开始涣散，眼前的景物也变的模糊不清，她不由得苦笑，当了这么久的杀手，也经常与死亡擦肩而过，可这次她是真切的感到生命在渐渐消逝。可她没有害怕，也许她已不知什么叫害怕了。死，在她眼中不过是更好解脱。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那一刻，一抹白影出现在街之尽头。

　　“我没死吗，真是可惜了。”芸香轻叹道。再次睁开眼的那刻，自己在哪里，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救了她。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一名白衣少年走入。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俊美脸上却没有一般少年轻浮与利气，两眼却如深渊般难以见底。第一次，她也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醒了。”那声音很好听，犹如繁花落尽后的沉稳，云淡风轻。
　　“为什么？”为什么救她，这么多年在生死间游走，她不相信世界上好心的人。
　　“为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少救人，但却救了你。不要想太多了，好好休息。”说罢，便走出房。
　　芸香简单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势，毒已经让人逼出体外，似乎已没什么大碍了。自己失踪这么多天，也该回去向师父复命了。
　　第二天，她趁天还未亮时便离开了。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冷血无情的杀手，她也不想和任何人有任何关系。但，她知道，就在他推门那一刻，他不只走进了房间，更走进了她的心。那白袍男子，已留在她心间，永不消散。

　　三，犹恐相逢是梦中
　　三年，繁香阁。
　　国色天香已不在，冷香成了繁香阁的主人，芸香依然是繁香阁的第一杀手。

　　十日后，与烈焰门，夜组织的杀手联手，狙杀风雨楼楼主萧墨寒于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看着手中的单子，芸香有些惊讶。三大杀手组织联手杀人，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杀手是个特别的职业，他们永远不会相信任何人，也永远是独来独往。因为如果相信别人，死的就是自己。
　　无论如何，还是按买家的意思吧。

　　洛阳，城郊，长亭古道。满地血污。原来狙杀早已开始。
　　血光飞溅，清影流辉。最后一个杀手也成了一具尸体。芸香看着尸体中持剑而立的白衣男子。果真是一流高手，但是在这连番的追杀下，面对一群冷血无情，宛如工具的杀手。哪怕是天下第一，也耗尽气力了。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吗？明知不敌，却以死相拼，只等最后一击。谁设的局，好狠的局，绝无生机的局。而自己就是那最后一把利剑吧。
　　面前的男子面色苍白，握剑的手似已变得透明。但一身血污，依然难掩绝世惊才。他缓缓抬起头，淡然的目光却如剑般射向远方的女子。
　　是他，竟是他，昔日洛阳城内救他一命的男子，竟是名震江湖的风雨楼楼主，竟是她今日要杀的人。难道这是老天的玩笑吗？非要他与她刀剑相见。
　　“后悔吗？后悔救我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剑，脸上依然是淡漠的表情，让人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一战不可避免吗？她不想让他受伤，更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在他手里。她眼前突然闪过他推门而入的刹那，那样的云淡风清。她笑了，闭上了眼，任时光转至从前。“相逢若只如初见。”她淡淡吟出，心中蓦然下了决定。她突然想起曾有一个姐妹说过的话，杀手有情，必死无疑。那死就死吧，至少用生命爱过，至少他能偶尔想起她，那就足够了。
　　萧墨寒也许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那个本是要杀他的女子就这样笑容满面的，反手，将剑斜斜的插入她自己胸口。一字一顿的说道，“繁香阁芸香奉命截杀风雨楼楼主萧墨寒于洛阳城外十里长亭，任务失败。”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那一剑伤的太重了，几乎要了她的命。在繁香阁内修养了近半年，她才逐渐恢复。
　　在这段时间内，芸香想了许多事情。关于他，也关于自己。她已经完全明白了风雨楼楼主所代表的是什么。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过权利与地位。但是她真的需要一个位置，一个可以真正帮助他，更接近他的位置。
　　芸香开始联络繁香阁内姐妹们，一步步地加强自己的力量，削弱冷想的势力，甚至与武林中人也有了联系。是的，她要谋反。成为繁香阁的主人，这是达到她的目的最快的也是唯一的方法。
　　半年后，芸香羽翼丰满。现在，她只要等到一个时机，便能一举成功。
　　没过多久，江湖传出消息，繁香阁第一杀手叛变，阁主下落不明。

　　四，夜深忽梦少年事
　　子时三刻，洛阳，城郊小路。
　　以一个持剑的青衣女子为首的一行女子正追着前面匆匆而逃得黑衣人。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身受重伤，黑衣人终于一步不稳跌倒在地。青衣女子疾步而上，抬剑指着眼前人。
　　“呵呵。”月光照在青衣女子的脸上，终于让人看清了她翘起的嘴角，“不愧是昔日阁主，身中曼陀罗毒还可以和我们跑上一个时辰，若是你内力全在，我也不知道是否能拦得住你。”
　　黑衣人并未言语，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之人。
　　“师姐，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无论如何，我今日都必杀你。”
　　师姐，原来这黑衣人竟是传闻中失踪多日的冷香。
　　“师妹，师父天香去后，我就无意于此，也不想再做杀手。既然你想要这位子，我便让予你。只要你放我自由，我便发誓从此再不踏足江湖半步。”
　　“师姐，我知道你意不在此，我也是小人之心。”昔日她不也曾是这样想的，只是，命运多变，偏偏让她遇上了他，才有了今日不择手段的芸香，可谁又能保证明日的冷香不会变成今日的芸香。她的目光微微有些迷茫，瞬间又如剑般锋利，“师姐，并非我不念往日情分，只是这条路一走上，便回不了头。”
　　手起，剑扬，在黑暗中流转出清辉万千。
　　冷香知道此次必死无疑。
　　芸香知道这次她赢了，那人压在她身上的赌注没错。
　　“铮铮。”两声，便将已在冷香颈边的剑硬生生的用指弹开，尽管芸香紧握着剑没让它脱手落地，可有剑身传来的内力也令她掌心发麻。看着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的男子，芸香目光更冷了，不禁才开口问道，“什么人。”
　　“风雨楼，冽风。”
　　她的眼神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久久才开口，“有什么事吗?”
　　“楼主要我救她一命。”
　　“为什么。”要杀她的是他，要救她的也是他，他到底要干什么。
　　“楼主的命令，作属下的不该问问原因。”冽风意味深长的说道。
　　“如果我偏要杀她呢。”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女，现在竟像是任性的小女孩般执拗不甘。
　　冽风缓缓靠近她，用低的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楼主说，他可以把你送到这个位置，也可以把任何人送到这个位置。”
　　她握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已因用力过猛而陷入肉中，血滴滴流出却依然没有感到任何痛楚。也许，在心中某个地点痛到极点后，身上的痛便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就算站得更近又怎样，就算站到了可以和他相配的位置又怎样，却依然触及不到他的心。是啊，她不是特别的那个，她的追随与效忠都没有让她变得特别。对于他来说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人了。那样的淡然，那样的冷漠，那样的沉稳，那样的洞察，那样的狠毒，拥有这一切的男人，永远不需要那样一个特别的人存在，因为他不会爱。她突然很想笑，于是抬起头望着天空开始狂笑，笑得眼泪都留了出来。
　　他，那个她爱的男人，有心吗？

　　五，无情不似多情苦
　　十日后，芸香改名尘香，接掌繁香阁。并宣布无条件臣服风雨楼。
　　又十日，上任繁香阁阁主冷香改名冷水。投身风雨楼，成为阁主之一。
　　武林一片喧然。

　　繁香阁内，盛装女子，冷漠如初。可她知道一切再也不能回到当初。
　　萧墨寒，那个风雨楼主，武林霸主。她终于明白他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武林，要的是天下。为此可以不择手段。从一开始就是他设计好地吧，无论是帮她夺位，还是救冷香性命，一步步都在他预料之内，为的就是她们的臣服。无论是冷香还是她，与他来说，不过都是棋子，住他完成大业的棋子。
　　她突然想明白了。
　　她爱上的只是那日与洛阳救她的白衣少年，那个关心过她的少年，那个淡然如云烟的少年，而不是今日令人心寒的风雨楼楼主。她宁愿去相信那个仅存活于记忆中的幻影，也不再想使图接近那个永远无法触及的男子。
　　就让那白衣少年与芸香，永远沉眠在那繁华的梦境之中。

　　看窗外，花开花落。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往事，零落成泥碾成尘，唯有那繁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