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滂沱》紫禁城一小人

1、第 1 章

　　一

　　黎明老师什么也不怕，就怕自个儿的苹果过不了这个夏天。
　　这太阳也不知生的哪门子气，竟发起了百年未遇的坏脾气。三个多月了，连夏天也似中了暑，一丝儿雨星也不见。渭北富远县果农们脸上的皱纹更密、更深了。
　　这不，你瞧，黎老师的三亩苹果树，只有根还在地下拼命地吮吸，叶子却有气无力地低垂着。果实，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鲜灵，愁眉苦脸的耷拉着......
　　一粒粒饱满的种子干瘪了，一串串沉甸甸的梦想破灭了......
　　老天爷就这样眼睁睁地把他“一树树鲜活的希望”捏在手里揉搓着，搓得他五脏六腑急剧地膨胀起来。眼前，那一簇簇耗干了水分的果子依旧展览似地悬在那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来的是沮丧，晃去的是绝望，都他妈的去见鬼吧！他顺手抓起一根撑木，歇斯底里地朝一棵树扫荡起来......
　　太阳依旧不知疲倦的朗照着。
　　这是一九九八年夏天的一天。中国的东北、江南，洪水铺天盖地。大庆、汉口、九江纷纷告急。成千上万的人无家可归。无以数计的解放军投入到抗洪救灾中去。
　　八月八日，一个平凡的日子，大清早，竟没有一丝儿凉意。生活不允许他沉浸在果子的灾难里，他要捞回仅有的一点儿绿豆。一到中午，绿豆就会受不了热，迫不及待地往外蹦。想到这里，急急忙忙向绿豆地里赶去。
　　“爸，有个人开车来找你，还留了纸条儿。”刚一进门，儿子就告诉他。只见纸条上写到：
　　黎老师，我们振兴私立中学拟聘你为语文教师，工资500元，望你能尽快来一趟。
　　地址：富远县北关北侧
　　单德平
　　八月八日
　　“单德平”这不是自己当年的英语老师吗？怎么又摇身一变，办起了学校，做起了老板？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世界的变化也太快了。不管怎样，这张纸条还是让他温暖了不少。多年来，第一次，他感到自己受人重视，这让他格外地感动，冲着这份儿感动，他也得亲自去看一看。
　　到了富远县北关，继续向北走，突然，振兴私立中学的牌子赫然映入眼帘，原来就是这里。他忽然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这哪里称得上什么学校，不过是杂草丛生之地冒出了几个简易工棚罢了，巴掌大的地方树着几棵孤零零的老桐树，这算是学校唯一的绿色了。在他的记忆里，在没有如此寒碜的学校了。他的心一下子凉了起来，忐忑不安地向里走去。
　　试讲出来，他有点沮丧，觉得自己很被动，原本只是来先了解一下情况，哪像稀里糊涂地被推上了讲台。讲的是一首唐诗，听课老师是富远县最权威的语文高级教师。人家的结论是：“功底不错，可教态气质不佳。”最后，老板有些遗憾地说：“你回去再准备一下，过两天再来讲一次。”尽管他自我感觉也不好，但这话从别人嘴里出来，便觉格外刺耳，一种本能的抵触驱使他说了下面的话：“单老师，用不着再准备了，多年来，我心境一直不好，这不是几天就能改变的。就这样，行，你来个电话，不行就拉倒！我别的本事没有，可教书育人还是自信的！来不来其实真的也无所谓。”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番话。
　　他清楚自己能干什么，也明白自己骨子眼里的自卑。坎坷的命运在留给他深切自卑的同时，却也伴生了他过人的敏锐，他就靠这敏锐来维护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当他的自尊隐约地受到伤害时，恰恰与之相反的是他不但没了自卑，反从内心涌出一股对评课者及老板的蔑视，仿佛没有选中他便是一种愚蠢和过失。
　　然而，“来不来其实真的也无所谓”这似乎是安慰老板的话，无疑是自招聘以来绝无仅有的。那严肃刚毅的神情，那好似玩世不恭的口气里分明渗透了坚强的自信。这自信是如此令这位老板困惑，致使他嗫嚅道：“十七日，你等消息吧！”
　　老板真是舍不得他。一周前，一位应聘者来咨询，他恰恰是黎明的同学，当听说还缺一名初二语文老师时，随即推荐了他。“自学本科毕业，主教语文、英语，中学所有文科科目不在话下，现正在考研，十年教龄。就这情况，不知你能出什么价？这么合适的人选！”这种商人般的问语使老板兴致盎然，他沉思片刻说：“你要什么价？”那位同学像卖自己的什么东西一样伸出一只手，“不多，就一把，少于这个数，我简直无法向人家开口。”“好！那还得麻烦你捎个口信，让他尽快来。”谁知那个马大哈因事给耽搁了。等不来信，老板便自行驱车前往。
　　那次驱车前去，虽没见到人，可在他心中却已内定了。没料到见面会是这么个尴尬场面。他有点儿失望，又有点不甘心。真舍弃吧，一个来自内心的声音明确地在告诉他这个黎明确乎有点不同寻常。那刚毅的神情和那无比自信的话在不时地撞击着他，他一下清醒起来。那天去找黎明，一进门，一个标准的农家，绝没有一般家庭的现代化气息，一切都无一不在向他这个老板显示着这个家庭的寒酸，可这寒酸中又掺和着一丝说不清的启示......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电话。这一天，是八月十日。再说，回到家这两天，黎明心里成了一团乱麻，现在电话打来了，去不去呢？去吧，辛辛苦苦准备了多年的考研势必要放弃，不去吧，这500元也确够诱人的，研究生也不比这多多少啊！九六年就曾有老师推荐他去私立学校，可为了考研，他硬是连去看看也没有。怕的就是发生如今的冲突。哪料如今又碰上这号事，若非老板亲自来，这一切烦恼都不会产生。就冲人家这大老远地跑来，看看总是应该的吧。何况毕竟是自己的老师呢！谁想到给缠住了，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作茧自缚！直到现在他也弄不明白，既然人家没看上自己那两下子，就干脆拉到算了，为什么还要啰嗦呢？还不是争胜好强的性格使他不甘心给别人留下一个无能的印象，才造成如今的麻烦吗？
　　可不管怎么说，也不管他有多么犹豫，接到被录用的电话，心里还真是没少激动，毕竟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于是，他便骑上自行车，匆匆地出发了。
　　临近学校时，一路的愉悦已不翼而飞，心却愈来愈沉重，在离校还有三百米左右的一个拐弯时，他再也没有前行的勇气了，他明白，这段距离是他精神上的最后一道屏障了，一旦越过，后悔就来不及了。他又一次脆弱起来，自卑起来。这学校虽简陋，却是富远县第一所私立中学，里面多是省重点中学一中，也是自己母校的一批退休教师任教，清一色的高级教师——名牌。而自己呢？一个地地道道的无名小卒，一个勉强被录用的后补教师，一个连民办都不是的乡村代课教师，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到这里来，就是弄潮，而弄潮是无情的，甚至是残酷的。游戏的法则只有一个——适者生存。你可以去，要知道，这门一进，你的一生就完全成了两样。且不说考研就会从此化为泡影，更关键的是，你能以这种方式长期生存下去吗？想着想着，心灵的自卑悄悄地凝为一种强大的惯性力量，把他刚刚探出的触角迅速的拽了回去，纳入了原有的轨道！
　　像逃离令人望而生畏的雷区一样，他迫不及待地返回了，离城已经几里远了，安全感也仿佛增加了许多。自己原来竟像怯于见阳光的柔弱的雪，这是他始料不及的。此时此景不由得使他想起了九六年第一次考研报名的情形。那年九月初的一天，他孤身一人去西安报名，首先去了母校——陕西师范大学招生办，看到一群群在如此天堂般的环境里学习的大学生，他忽然觉得自己如同一只只会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突然冒冒失失地撞进了一群亮丽无比的凤凰的大合唱，那种极不协调的别扭劲儿简直叫他惭愧地无地自容。当看到自己的古典文学专业那个研究方向一栏只有一人的招生名额时，一种内心深处的自卑化作了无数的虫子，呼啦一下子扑了上来，蚕食着他那细若游丝般的一点自信。他分明看到了那来自天之骄子的一双双嘲讽的眼神，听到了那肆无忌惮的得意的笑声，是啊，自己是多么地不自量力，很快地，像做了贼的小偷一样，他一口气跑到了钟楼。
　　在这个十字路口，他站立了很久。那天天气不好，风卷着雨丝无情地袭来，他痛苦地在冷风中不住地颤抖。眼前川流不息的过往车辆和人群已荡然无存，在这里，只要踏上三路公交车，就意味着自己无条件的退出来角逐场，眼看着一辆辆三路车从身边开过，而那双脚却生了根似的一动也不动，是的，这已不仅仅是一个交通的十字口，更是黎明人生的分水岭。何去何从，只在这一念之间，只在这关键的第一步，一旦迈出，便是泾渭分明的人生，就在他行将湮没的意志再也无力支配已经逃跑的意识时，多年来为之付出的心血和汗水一个个愤怒地呐喊着站出去，义无反顾地堵住了他这个狼狈不堪的逃兵。假若今天就这样被内心的敌人剿灭，他将愧对过去的苦难和屈辱，将永久地生活在自卑的地狱之中。考研究竟是什么怪物？竟使他丧失了报名的勇气。战斗还没开始，就缴械投降了。这是这样，以后还能指望自己什么呢？因而，当去西北大学的公交车到达时，那早已沸腾了的苦难和屈辱众志成城，汇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一下把他推了上去。就在这一刻，他获得了新生，这件事，使他悟出：一个人可以走遍千山万水，有时却难得走过自己。
　　车子越骑越慢，灌了铅似的沉重。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条废弃的小路上来了。风一阵阵吹来，望着无边干涸的土地，一股酸楚禁不住涌上心头，第二次考研借钱的情景清晰地闪现在眼前，临去前，掰着指头，他一个个地数，一个个地分析，同学朋友，他几乎借遍了。唯有一位他还没开过口，他知道，只要他伸手，她一定会慷慨解囊的。这就是他心灵最为黑暗的日期，曾给予他无私帮助的一位知心朋友。至今他仍记得有一年元旦，孤苦伶仃的他，意外地收到了一张来自陕西师范大学的明信片。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么几句话：“赤橙黄绿青蓝紫，你该有你自己的天空和色彩，相信自己，创造自己。”那是他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唯一的一位异性同学的明信片。看着那充满理解和鼓励的话，他像布满阴云的日子里看到了一线光明，心里充满了无以言喻的感动。十多年来，这句话如沙漠甘泉，始终在他心灵的河床里淙淙地奔流着。
　　可一置身于她那城市人家漂亮的单元房，他就知道自己今天白来了。那种个人际遇的强烈反差，勾起了他心灵深处一片凝重的乌云。她越是热情地问寒问暖，他越虚伪回绝；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终于，他没有提钱一事。他只想尽快地逃离，多待一分钟，无异于一场心灵的劫难。他真恨透了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打肿脸装胖子。恨自己一个十足的穷光蛋向人家伸手还死要面子。其实，你还有什么面子呢？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一个满脸刻着贫穷的人还有什么自尊可言？
　　是的，借钱，这是在过去的岁月里，最易触伤他心灵的往事。整整一个抗日战争的时间里，他靠的是借钱度日，只为了心中一个微茫的希望，为了突出生活的重围。在时间和金钱二者之间必取其一的二难境遇里，他甘于贫困，选择了后者。他离不开钱，却无法去挣钱；他借钱，还要借的不卑不亢，他为在贫穷的日子里自尊的活着伤透了脑筋！
　　每当还没借钱时，光是考虑如何给人还，何时还的问题就足以令他寝食难安，坐卧不宁。还没见一个子儿，他人就早已累得半死。钱还没到手就一个劲儿地何时何时还的表决心，生怕别人贱视了他。所有每借一次钱，他都会折腾的死去活来。他早已患上了神经衰弱症。
　　他甚至有些羡慕人家痞子。痞子有痞子的人生哲学。他们是天生淡化烦恼的天才，不会感到丢人现眼的痛苦。生活之于他们仿佛历来就是如此。只有他黎明这种人，才会为一些虚无空洞的东西而苦苦地支撑着，追寻着。他甚至羡慕那些没有思想的人，他们才不会去为追求生命的价值而忘我的追寻。他甚至羡慕神经病患者，因为他们在梦幻世界里已完成了人生目标的追求。尼采不是说过吗，“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尼采的确无奈地道出了生活的本来。贫困的确常常是一位伟大的导师，既给了他痛苦，也给了他敏锐洞察的广阔天地；贫困无处不有，他思想和灵魂的触角也无处不在延伸；贫困导致了艰难困苦，但却总是玉汝于成；他之所以能忍受这漫长的岁月，难道不是这一深刻的思想在支撑？他并非天然的贫困者，只不过是为了拥有一个自己所创造的明天而义无反顾所做出的选择。面对知识贬值，金钱至上，精神垃圾无孔不入的现实，他相信“阴郁的日子终将过去，快乐的明天就要到来。”
　　太阳已经很高了，在这条不长的小路上，他穿越了时空的隧道，回到了现实中来。他清楚自己并不是唯文凭者，李白这个诗歌王国的君主不就压根没参加科举吗？常言说“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畏贫困而改节。”他深知自己肤浅，肤浅得几乎无法参悟生活的奥秘，出于内心世界一种无法满足的求知欲，他才用自考来考验自己。同时他不愿为转办再去看别人的脸色，成天叭儿狗的为一口饭而拎着礼物跟在别人屁股后面颠来颠去。所以他才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修道立业中去。他不允许自己随波逐流，只求堂堂正正地做人。他的思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那个最纯朴，却最有力的思想的源头。他很明了研究生并非他的终极目的，仅仅是作为与流俗生活方式相对立的一种干净的人生手段。现在面对这个人生价值的新市场，最适合他的舞台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该到换一种活法的时候了。想到这里，他沉闷的心释然了许多，也很快地凉爽了起来。它意味着阴云密布的日子宣告终结。
　　一进家门，他轻松愉快地告诉妻子，他决定放弃考研，去那所私立学校任教。一听这话，儿子高兴地拍手直跳，噢，噢，这下我们不用再借钱了，我可以吃雪糕了！儿子的天真不由得勾起他一阵阵的心酸，至今还没给孩子买过一块雪糕吃！
　　再看看妻子，两眼早已噙满了泪水，她喜极而悲，急忙转身向里屋跑去告诉母亲。老母亲一听，搓着两只白生生面花的手向外奔来。嘴里直嚷嚷“我一辈子爱儿子读书，这下我儿终于熬到头了。孩子，你不知道，看着你这么多年苦苦地读书，妈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眼看这日子一天天地过不下去了，妈的心真是噙在口里啊！”说着，说着不由得伤心地哭泣起来。看着母亲那双深陷的眼睛和布满皱纹的脸，妻子那破旧不堪的衣服，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涌上心头，第一次，他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憎恶......
　　西游记里的美猴王在大闹天宫以后，再度出山时头上多了一道紧箍咒，一起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十多年苦行僧式的清贫生活磨练了他的精神和意志。如果说他原本是一个好演员却苦于迟迟找不到适合自己的舞台，那么现在，他已无疑找到了属于自己驰骋的天地。他就要到真正的舞台上去表演了，所不同的是经过地狱锤炼的他，头上已不再有那个令人窒息的紧箍咒。看吧！知识经济的星星之火已渐成燎原之势，市场经济中的私立教育需要的是真才实学，是忘我工作的精神，是一专多能的市场人才。他已不再害怕，不再恐惧，没有理由再害怕什么了！他那永不满足的好奇，正被一种未知的生活鼓励着，他的敏锐的感受，深刻的思想，全面的洞察力浇铸成的锋利的犁铧在振兴私立中学这块未开垦的□□上就要经受严峻的考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