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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真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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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楼的那个桃红沐华是有听闻的,说是腰肢柔软,歌喉甜美,长相也颇为动人,称得上是帝都三绝。
这浪荡子成日里叫他背个古文都不乐意,如今倒是这种话信手拈来,全然不复三年前的那个模样。
沐华目光沉沉地盯着沈青泽,像是要透过那眉眼,看出往日里那个惊艳绝绝的少年郎来。
熟悉的轮廓,熟悉的眉眼……只是那青涩稚嫩的天真,消失殆尽。
他的思绪飘荡回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星子黯淡,幼年的沈相爷奶声奶气地唤他:“子甄,别怕,我会陪着你。不要怕,有青泽在。”
后来,十四岁的少年郎文采斐然,荣登宝殿,眼中星光闪烁,朗声笑道:“臣是沈青泽,沈家青泽。愿与沐子甄比肩,为大魏尽忠而死!”
将军的手指缓缓描摹着这人的眉眼,心头酸涩,怎么如今成这样了呢?那个少年,如今怎会有这样浪荡嬉戏的神情?
那人还在笑,笑的轻佻肆意,一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肩头,缓缓道:“爷可不记得你是这样扭捏的女子,怎么如今也懂得害羞了?”
怒意翻滚,燃烧着将军。
一手狠狠地摁住沈青泽的后颈,往水里摁,激荡起一大片水花。冷眼看沈青泽头在水里翻腾,黑发纠缠,却没有任何不忍:“给我把酒醒了再说话!”
“爷,爷是……”沈青泽在水里叫道,咕咚喝下一大口水。还好这些水是干净的,沐华洗澡都是用木勺子取一钵干净水冲洗,这才没有让他感到恶心。
“哗啦”一声,头被拽起,相爷只看见那人暗沉沉的眼,黑墨色的暗藏了巨大的怒意。
“……子甄。”愣了半天,沈青泽才讷讷地说。
酒醒了,便也没有那上前调戏放肆的胆子。
他的喜欢向来是如此小心翼翼,害怕被抓住马脚,抓了破绽。
“今日去哪里喝酒了?”
“……御香楼。”
“点了哪个歌姬?”
“……”沈青泽吞了口口水,“小桃红。”
御香楼桃红,将军猜测的一点都没错。冷冷地扫了眼前的落汤鸡,披着暗紫色的锦绣袍子就一眼都不再看他。兀自蹲下身来,将许久不用的炭火盆拿了出来,燃上火,火焰噼啪烧的正旺。
火光照耀着将军坚毅的脸庞,竟柔和了几分,显得有许些多余的温柔。
他说:“还愣着做什么,过来取暖。”
沈青泽心里一暖,走上前。
透过火光,看到了那人真挚的神色,心里想,不要毁了他。他还有锦绣前程,还有家中母亲,本该顶天立地。
可对于自己来说,却又忍不住靠近。
“今日晚了,也就不用回去了,一会儿我拿一床棉被给你。”将军低头说了这么一句。
沈青泽努力让自己表现的不是那么高兴,努力镇定,并且表现出不甚在意的模样,挑了挑唇道:“这破落小屋,爷不稀罕。”
将军冷眼看他,相爷就扭过头,故作一副清高的模样,只是那咧开的嘴暴露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好高兴。要和沐华同塌而眠了,好高兴。
烤着火,相爷心里头心绪万千。
终于捱到了要睡觉的时候,沈相爷眼含期待地等着同塌而眠。将军站起了身,从木檀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床锦被,上面还有云彩的花纹,好看的很。
“你睡这儿。”沐华指着地说,然后自己上了床,神色冷清疏离。
抱着被子的沈青泽:“……”
你奶奶个腿儿。
地面冰凉,沈相爷屈尊降贵地把自己卷成一团,死死地裹着自己,只露出一张脸,瞪大黑白分明的眸子。
这样看着,可爱的很,一双稚气未脱的大眼睛就那样盯着床上的人。似有愤愤,却不敢说的模样,让人心头像是猫抓一样,痒痒的。
沐华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被相爷的蠢样给愉悦了。
沈青泽一愣,转过头去,面颊上晕染了粉色,连耳根子都烧的通红,烫的惊人。
他今日各种折腾,又喝了酒,各种折腾都让他心疲力尽,沾上了被子就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睡着了。
将军在床上就着一簇烛光阅读兵书,神情专注,心思却有一两分不在书上,关注着地上那人。
夜深人静。不多久,那人平稳的呼吸就传进了耳朵里,沐华抬起头,缓缓当下手中泛黄的纸张,赤着脚下了床。
双手将裹着被子的相爷抱起,有些觉得沉重,却又小心翼翼地带着人走向床边,慢慢地将人放在床上。
沈青泽睡颜自带一分姝丽,红唇墨发,不仔细瞧还以为是个女人。
面颊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红痕,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儿,不难猜出是怎么来的。将军皱了皱眉头,伸出食指,一点一点地擦掉。
以前竟从未发现这人长得这样好,他摇了摇头,将另一床被子抱起,自己睡在了地上。地板真的很凉,深秋季节的冷风呼啸,怪不得方才沈青泽那样愤愤不平。
相爷是最怕冷的,一到冬天就把自己包裹成一个粽子,生怕受了冻,着了凉。他体质太娇弱,跟个小姑娘一样。
吹灭了零星的烛火,木柴也噼啪烧的越来越微弱。在逐渐黑暗的房间里,将军朝着上空伸出手,睁眼看着右手虎口上的伤疤。
那是牙齿的印记,到现在还留着,涂抹了什么药也治不好,丑陋的很,扭扭曲曲的。
嘴角慢慢挑起一个微笑,将军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沈青泽。幼年的,少年的,现在的。
每一个都那样鲜活,是他很重要的人。将军不知道胸腔里这种情感是什么,想了许久,觉得这应该是作为兄长对弟弟的疼惜与痛心。
所以在看到沈青泽那样不务正业,风流肆意的痞子模样才会愤怒,有时候还会失去理智。
两个人,一个房间,却又有一层隐形的屏障将他们分隔开,却都默契地不去戳破,因为一旦跨过界限,会有狂风暴雨袭来。
他们太年轻,还无法承受,也没有能力承受。
燃烧着的火噼里啪啦,最后被一阵风吹过,烟星熄灭,房间彻底陷入黑暗,没有一丝光亮,黑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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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
沈青泽刚睁开眼,就习惯性地伸展双臂,道:“青竹,替我把朝服穿上……”
等了半天都没有人来,他有些疑惑,睡意倒是没了,皱了皱眉,只看见周围是陌生的地方。
不是他的府邸,而是别处。记忆一下子涌上脑子,昨日桃红的大胆表明心意,自己借着醉酒前来闹事……
低下头,看见自己在床上睡着,锦被被自己踢的极为凌乱。他慌乱地望向身旁,空荡荡的有些失落。
床尾放着他的朝服,相爷利落地穿好,发现床下也有一双靴子,还是自己的。将湿衣服放到一旁就起了身。
木檀的桌上盛放着一碗清粥,还有一碟热腾腾的小菜。将军府上的一切都从节俭,从来都不会像他一样乱花银子。
时辰还早,他吃着饭,听到了外面的风声赫赫。目光从开着的门处向外探去,便再也没能移开。
那人玉冠束发,面色如玉。拿着一杆墨色的枪就着秋晨就舞练,浑然不顾周遭的一切。身姿挺拔,剑如飞鸿,偶尔抬眼的一刹那,眼神凌厉,倒影着剑光的寒意。
寂静无声。他一个人置身天地间,却又似乎谁都不放在眼里,眼中有枪,枪中有法。
沙场上磨砺下来的杀意翻腾,空气都似乎滞住。将军的动作明明不紧不慢,却又时时逼人。
咽下一口小菜,沈青泽低头时,嘴角带了一抹笑。
——青泽,你且看着,我定当如同我爹一样,成为这大魏的第一将军,杀尽不轨之人!
——青泽,我定会好好努力,让他们知道我沐华绝不是孬种!
脑海里回荡着那犹有几分稚嫩的声音,面前似乎还是那个一脸真挚的少年郎。他红着一双眼,宛若失去了庇佑的孤狼,凶狠地磨着尖牙,却对他露出那样柔软的笑。
沐华做到了。
沈青泽这样想,心里既高兴又失落。
这时候外面练剑的人也收了剑,发湿漉漉地粘在面颊上,大步走了进来。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将军仰头猛灌,半晌后平复气息道:“你家小厮今早赶来,说你一夜未归,便把朝送来了。”
不用说,指的人是青竹没错了。
沈青泽道:“他本就是那么伶俐。”
“吃完就随我去上朝。”将军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随意地坐在床边,拿起一本兵书就翻看起来。
他的床头委实书很多,但是放的很平整,堆堆叠叠着,随手就能拿出一本看。
相爷吃粥的时候,抬眼看了几下,隐约见到纸张泛黄,皱巴巴的,似乎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他忍不住嘴欠了一句:“将军真是为国争光的好少年啊。”
沐华头也不抬,却让沈青泽感受到了一阵冷意,强烈袭来。耸了耸肩膀,硬生生地打了个喷嚏。
这秋天,真冷,冷到发抖。身旁还有个制冷机,真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