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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常、秘密与微澜 ...


  •   西雅图的夜色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渗入屋内,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厨房里烤箱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中残留着牛肉馅饼的焦香和炖菜的温暖气息。窗玻璃上的雨珠在路灯映照下闪着微光,顺着轨迹缓缓下滑。
      两个人说着话,很简单又平实地日常。
      “母亲,我说过,等我回来做饭。”兆青。
      康纳太太打开烤箱,兆青眼明手快戴上隔热手套将盛着牛肉馅饼的烤盘端出来。烤盘与大理石材质的台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叮”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康纳太太:“我一个人在家能有什么事?我喜欢做饭。”
      兆青将馅饼小心地转移到餐垫上,浅褐色的眼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你不是爱上了打桥牌?史密斯太太最近没有叫着您?”
      康纳太太接过儿子递来的餐刀,一边切分馅饼一边摇头:“噢!我根本就不会算牌!都是瞎打逗趣。天气这样恶劣,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可别出去,万一滑倒了,岂不是给我亲爱的儿子找了事做。”
      “您有这个觉悟非常好!但您偶尔要在家周围转转,保持活动量。”兆青说着伸手抱抱康纳太太,低头亲了亲她布满褶皱的脸颊。
      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流畅——二十一年的相处早已让他习惯这种外放的情感表达方式。当然,仅仅是针对他的养母,康纳太太。对于其他人,他仍保持着东方人特有的内敛和距离感。

      一家两口人坐在餐桌周围入座,暖黄色的吊灯在橡木餐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康纳太太吃着玉米饼,兆青面前则是一碗白米饭。
      兆青根深蒂固地喜欢中餐,习惯吃米饭。这个习惯从他六岁来到这个家开始就未曾改变,康纳夫妇也从未试图让他“更像美国人”。相反,他们特意学习了使用筷子,每年都会陪他去唐人街采购中式调料。
      康纳太太:“小小…”
      兆青抬起头,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母亲,您又叫这个名字。”
      小小是奈雯修女给兆青取的名字,领养时被康纳太太知道了,她就喜欢上这个名字。在他们的家里小小和兆青被经常唤起,外人则经常叫他休伯特或者是青。
      兆青不习惯小小这个名字,他的岁数两辈子累计起来快赶上自己的母亲了,小小这个名字让他觉得太有幼儿感。不过他喜欢康纳太太带着柔和腔调拐着弯喊他的中文名字,像是下了雪后的第一缕阳光,清透温暖。
      “我的儿子,我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康纳太太把豆角拨到兆青的碟子里,又说:“小小,不是妈妈唠叨,你真的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你总不能一直过单身生活,你都二十七岁了,我之后要怎么对你天堂的父亲说。难不成我要告诉他,我们的儿子到现在还是个魔法师?噢,天哪!你可千万别做个苦修者,要对自己好一点儿。”
      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自从兆青在毕业舞会没有邀请任何人便被一直追问到现在。餐桌上方的空气似乎因此变得微妙起来,兆青能感觉到养母的目光正温和却执着地落在自己脸上。
      见兆青不回答,康纳太太笑盈盈地推了推兆青的手臂,低声问:“陈已经追了你那么久,你好歹该给个反应,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啊?”
      兆青吃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母亲我…心里有数!”他上辈子留下了一些不好的记忆,让他对感情的态度一直蛮模糊,甚至带着些微的排斥。
      “上辈子”婴幼儿时期的记忆又浅又淡,兆青没有太深的印象了,只是恍恍惚惚记得自己好像有个姐姐,父母在他幼年去世。
      他是在姑父家暴姑母这种混乱激烈婚姻关系中被推推搡搡着长大的。
      那些记忆中充斥着摔碎的碗碟、女人的哭泣和男人醉醺醺的吼叫,以及自己蜷缩在角落试图变得透明时的恐惧。
      初始印象成了不可抵御的魔咒,即使康纳夫妇感情再好也无法让他放下对于爱情的戒备和对婚姻的不信任。
      有时候他看着养父母相濡以沫的样子,心里会升起一种近乎疼痛的羡慕,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如果自己无法拥有这样的关系怎么办?如果得到了又失去怎么办?

      再者而言,兆青是个天生的同性恋。
      七零年的华夏对同性恋很不友好,这异于常人的性取向几乎不被任何人理解和包容。兆青“上辈子”少年动情时得到了可以用不堪来形容的结果。
      兆青天生胆小,在“上辈子”没主动做任何事,他只是在错以为对方有意时不小心说出了喜欢。没想到对方是和别人打赌,真的被告白后便把兆青给推进厕所隔间说着恶心,还让所有同班男同学往他身上吐口水。
      “上辈子”的彼时兆青个子很小、又白净,本来就常年被人骂娘娘腔,否则也不会有人拿着这个来打赌。经了这件事,骂他的话中增加了成变态、二椅子、卖屁股之类的坏话。
      少年人不解其意,他们随意说出口的往往都是最恶毒的话,事情闹得不大不小、但各方家长都知道了,兆青被姑父毒打一顿后便送到远方的寄宿学校。
      至今他还记得皮带抽在身上的刺痛感,以及姑父那句“打死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至此他到35岁都没有恋爱,直至在意外中死去。
      这也是为什么这辈子兆青每天早上都按时喝牛奶,拼命跑步、打篮球。他不想再被人叫做娘娘腔,也不想被打的时候那么疼,想多一点肌肉防御。
      这些年他坚持锻炼,虽然运动天赋平平,但至少不再是那个风吹就倒的瘦弱模样。

      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敬,兆青两辈子都没想过要报复或反抗任何人,他沉默地接受所有压在他身上的经历。
      用网络的话说,兆青的性格像是带着圣字开头的属性,他会怕,会躲,会逃,但一生从未恨过任何人,也不曾对任何人口出恶言。他只是学会了更小心地保护自己,像一只受过伤的动物,从此对任何接近都保持着警觉的距离。
      比兆青那寥寥无几感情经历更悲惨的是他上辈子的家庭环境,不过这一次他的家庭生活很幸福,所以他很少回忆。只有在这样的夜晚,当康纳太太提及感情问题时,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才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兆青心态很不错,他一直认为老天爷让他活着已是给了他天大的赐福。
      活着就够了,毕竟上辈子小时候寄人篱下,他知道食不果腹的滋味,那比被人骂娘娘腔还要难以忍受。饿到胃部抽搐的感觉,他至今偶尔还会在噩梦中重温。
      “上辈子”的一切随着死亡好似烟消云散,但仍有切不断的痕迹留在兆青的身上。他稍微饿一点便心慌,兜里常备着康纳太太放好的巧克力或花生糖。这种对食物的执着已经成了生理反应,无法用理智完全控制。
      兆青喜欢所有能入口的食物,尤其喜欢口感酸甜脆爽的食物。所以他异常喜欢做饭,只要有空便倒腾锅碗瓢盆,研究菜谱美食。
      厨房是他的安全区,在那里他能够掌控一切——火候、调味、摆盘。那是少数几个他能完全放松、不担心被人评判的领域。
      似乎是“上辈子”的前二十年饿得久了,不管是后来自己赚钱有吃有喝,还是重生后被康纳太太细致地喂养,他都很难长肉、总是瘦瘦的。一米七九的身高配上不到一百四十磅的体重,在普遍健硕的西方人群中确实显得单薄。
      东方人因天生的人种体形生长限制,在英美人的人种环境里本就显得清瘦。
      兆青现在的个子在华夏人堆里不算矮,但在这里根本不够看。他有时候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学生,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不是为了显得更高,只是一种防御姿态。

      兆青曾想学武术,结果他身体如上辈子一样,没有平衡力根本不协调。他有时候左右都分不清楚,驾照考了四次才下来。那种挫败感至今记忆犹新,教练无奈的表情,还有自己握着方向盘时手心的冷汗。
      兆青开车的次数十根手指就能数出来,他的天赋太单一,只适合学文做厨,学武成了个脑海里的梦想。
      他唯有坚持每日早上跑步,睡觉前还会做仰卧起坐、引体向上,终于把自己从上一辈子的弱鸡、变成了一个稍微强壮了一咪咪的弱鸡…至少现在他能轻松地搬动康纳太太需要移动的家具,也能在超市独自扛回大袋的米面。
      兆青特别珍惜生命,特别、特别想活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对他而言都是值得感恩的奇迹。这种对生命的珍视让他变得更加谨慎,却也让他活得异常认真。
      兆青不得不承认,他的性向在美国会生活的更好些。至少在这里,同性恋不再是一种需要被“治疗”的疾病,也不再是会被人吐口水的理由。

      在长久的生活里有些事无法被隐瞒,康纳夫妇看出了兆青的性向。
      兆青看电视时扫都不扫一眼穿比基尼的姑娘,却对帅气的小伙儿会注目一刻。再加之对性最冲动的年纪里,兆青没有找女朋友,林林总总兆青下意识泄露的线索太多。
      康纳太太试探地问了一次,兆青就全盘托出直接迈出了柜子,那时候康纳先生还健在。
      兆青以为会得到暴怒的反馈,结果两个老人只是沉默了几天,就开始催着他找男朋友。他还记得康纳先生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我们爱你,无论你爱谁。”那一刻,兆青躲在卫生间里哭了整整半个小时——是释然,也是更深重的愧疚。
      康纳太太总是说:十六岁是感受爱的年龄,不要浪费大好的青春。
      康纳太太和康纳先生就是十六岁相爱,直到现在。

      康纳太太看着感情不开窍的儿子头疼死了,又说:“你有什么数?陈有什么不好?身材健硕个子也高,还是个警员,重点是长得很英俊!你前几年总拿你喜欢华人搪塞我,这街区里有几个华人?刚好有这么好的小伙儿喜欢你,追着你屁股后面两三年。就是我年纪大了,要不然我都动心了。”
      “母亲!”兆青口气里带着央求,耳尖已经开始泛红。这是他紧张时的典型反应,康纳太太太熟悉了。
      康纳太太:“撒娇并不能解决你的问题!你总是怕这怕那,你这样会错过很多美好!”
      “母亲,我没有撒娇。”兆青认为自己没有撒娇,但在父母的眼里孩子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最娇气的孩子。他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沿。
      康纳太太:“小小,生命最大的意义在于尝试,至于结果并不重要。你啊,就是太害羞了!”
      “知道了,母亲。”兆青迎合着。康纳太太说对了,他就是单纯地不敢便一直拖着。就像站在泳池边的小孩,既想跳下去感受清凉,又害怕水深的未知。
      早年兆青被康纳太太催得急了,就说自己喜欢华人搪塞着得到感情的可能。
      这个借口既真实又安全——确实,他更倾向于与能理解华夏文化背景的人交往;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这样能大幅缩小潜在对象的范围,让他有理由继续待在舒适区里。
      这借口拖了一阵子,但三年前街区警署分配过来一个陆战队转业的新兵,是少见的华裔又对兆青一见钟情,叫做陈阳。
      陈阳一直坚持不懈地追求兆青,就算没有送花、放烟火或公开表白,依旧弄得整条街区都知道了。他总是“凑巧”在兆青下班时巡逻到华盛顿大学门口,“凑巧”在兆青去超市时也在采购,“凑巧”在兆青带康纳太太散步时也在附近。那种关注温和却持久,像阳光一样无处不在。

      要说兆青对陈阳一点好感都没有,那是骗人。陈阳高大健硕、孔武有力,在兆青眼里像是春天的日光生机勃发充满力量。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陈阳时的情景——那天雨很大,陈阳没有打伞,警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正蹲在路边,用大手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被困在排水沟里的小猫救出来。那一刻,兆青站在屋檐下,莫名地心跳漏了一拍。
      真正的生活没有那么多生死之事,陈阳救过很多猫啊狗啊,平日在街区里跑来跑去不是帮忙开锁、就是解决夫妻吵架的问题。他是个行动派,话不多,但做的每件事都扎实有力。
      陈阳一米九二的个头、常年训练下一身紧实的肌肉,在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都显得出类拔萃。
      有一次兆青看见他单手就抬起了一个老太太卡在路边石的车轮,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那一刻兆青不得不移开视线,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在兆青的眼里,陈阳强壮、无畏、阳光、热情,虽然陈阳偶尔显得急躁、板着脸时会过于严肃让人心生畏惧,但却是兆青概念里男人应有的样子;是兆青作为一名男性,想要成为的样子。
      那种坦荡的、有力量的存在方式,对兆青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街区的警察日历卖得最好,所有的人都喜欢陈阳,而陈阳喜欢兆青。
      这让兆青更害怕,他像是个寄居蟹,越是对方光灿照人越是连思绪都不敢外露一点,他恨不得背起自己的家,带着康纳太太躲得远远地。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陈阳不是这么优秀就好了,如果陈阳只是个普通的、有点缺点的男人,也许他就不会这么恐惧。
      兆青又不是修道士,他当然有欲望,当某日他和拇指先生亲密接触时,脑海里突然蹦出陈阳的脸。那一刻他惊慌失措,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兆青的欲望比较缓,自我安慰的事做得也很少。可遇到陈阳后,再少的幻影里都有陈阳的影子。
      他在羞臊地自我开解,但至此也算是彻底地明白自己应该喜欢陈阳。
      这种认知没有带来喜悦,反而让他更加焦虑——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兆青便更害怕了,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可笑的是他根本就没有真的爱过什么人,只是在懵懂时被人打压了感情的幼苗。在很多人的经历中,这显得不值一提,但在他的生命里却成了难以逾越的沟。那道沟里不仅装着少年时的羞辱,还装着他两辈子积累下来的、对亲密关系的本能恐惧。

      康纳太太有句话说对了,兆青是脸皮极薄的人,非常容易害羞且异常慢热,他基本不和陌生人说话,很多同学都是同窗一两年才说上一两句。他的社交圈小得像一枚硬币,只有最必要的接触才会被允许进入。
      如今算得上是兆青朋友的人,用一只手便能数完。所以当年兆青决定做老师时把康纳太太乐坏了,她终于确定自己的儿子没有自闭症。
      虽然兆青站在讲台上时依旧紧张,但至少面对学生时,他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色定位——他是知识的传递者,不需要暴露太多私人情感。
      即便这辈子兆青努力调整,但被陈阳告白时整个人都像是被煮熟的虾,连句话都说不出脚步飞快地就逃了。
      那天陈阳在法学院门口拦住他,直截了当地说:“兆青,我想追求你。”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兆青愣了三秒,然后转身就走,速度快得让陈阳都愣了一下。

      兆青有时候也希望自己更开放一点。
      深夜独处时,他总问自己:害怕什么呢?家人同意他的性向,他的身体也有需求。陈阳看起来是认真的,街区的人都说陈阳是个可靠的人。
      只是安慰自己泄出了躁动,兆青便不再这么想了。他就开始幻想,害怕陈阳的优秀、害怕在一起过于甜蜜,然后…分手怎么办呢?如果自己没有陈阳想得那么好,怎么办呢?如果陈阳发现他其实很无趣,除了会做饭、会读书之外没什么优点,怎么办呢?
      被追求的甜蜜无法覆盖兆青两辈子对于感情的惧怕和荒芜,他认为自己根本不像陈阳说的那么好。
      陈阳说他聪明、温柔、体贴,但兆青知道,那些“聪明”只是记忆的累积,那些“温柔”只是因为他害怕冲突,那些“体贴”只是他习惯性照顾别人以获取安全感的方式。
      兆青顶着天才的名头上了大学,年年拿奖学金,这都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自信感。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的聪慧只是来自多了三十五年人生经历的记忆。他的自卑如影随形,像是不开化的阴云,一直在他的头顶。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陈阳知道他其实是个“作弊者”,会怎么看他?
      兆青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接受陈阳,他带着两辈子的记忆觉得自己像是个骗子,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骗了谁。
      重生不是他的选择,“小世界”也不是他求来的,但拥有这些却让他产生了奇怪的负罪感——仿佛他偷了别人的人生。
      再说兆青还有那不敢说与任何人、关于“小世界”的秘密,他害怕…被解剖被研究。
      晚上他做梦都会梦到科幻片里看到的白色的房子,然后被自己的臆梦吓出一身冷汗,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那些梦境太过真实:冰冷的金属床,穿着白大褂看不清脸的人,还有各种闪着寒光的仪器。每次惊醒,他都会第一时间进入“小世界”,在那片只有他自己的土地上待一会儿,直到心跳平复。

      吃完晚饭兆青收拾好厨房,水槽里的碗碟被洗得干干净净,整齐地沥在架子上。他陪康纳太太看了一会儿肥皂剧,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微弱光芒和剧中人物夸张的对话声。康纳太太渐渐打起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兆青轻轻扶着她回卧室。
      他等着睡眼惺忪的康纳太太上了床,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
      兆青调整了一下自己床头的电铃,铃那一头连着康纳太太的房间。这个简单的装置已经安装了一年多,白色的按钮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泛着微光。
      康纳太太年纪大了偶尔忘事,像是步她丈夫的后尘一样心脏愈发不给力。一年多前他们在家里安装了这个电铃,以防万一。兆青每天睡前都会检查它是否正常工作,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仪式的一部分。
      而今兆青每个月都带康纳太太去体检,但情况并不乐观。
      医生的诊断书他看了无数次,那些医学术语他早已背熟。每次从诊所回来,他都会在“小世界”里待上一会儿,种种菜,喂喂鸡,用这些重复的、可控的劳动来安抚内心的不安。
      医生说:康纳太太年纪过大不适合做心脏支架,做与不做死亡的概率都是一样,也许开胸后反而会恶化。
      康纳太太本人也拒绝做心脏支架。
      关于生死这件事康纳太太和兆青谈了很久,兆青曾半跪在康纳太太的床前,他祈求唯一的亲人延长生命,钱他们有、他希望康纳太太做手术。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有着两世记忆的成年人,只是一个害怕失去母亲的孩子。
      康纳太太看着成年的兆青说:对于死亡她没有任何惧怕,死亡对她来讲是件亲切的事,因为在死亡的那一端她的丈夫在等待她。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握着兆青的手温暖而干燥。
      康纳太太说:她已经让她的爱人等了十多年,她爱兆青所以她不会主动去寻找死亡,但她也绝不会用任何其他方式延长生命。她不是心疼钱,这是她的愿望,她请兆青务必尊重她自己的心意。如果非要做些什么,那就去旅游吧,带着她去看更多的景色。
      兆青无话可说,这两年寒暑假什么活动他没参加,他听康纳太太的话带康纳太太出去旅行。就像曾经康纳夫妇带着年幼的他年年回华夏一样,他们拍很多的照片,露出过最多的笑容。相册已经塞满了三个,每一张照片上康纳太太都笑得灿烂,兆青则站在她身边,有时候扶着她的手臂,有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兆青带着康纳太太去所有不坐飞机就能到的地方,他们游遍了大半个美国。他们还特意去拉斯维加斯,他看着康纳太太笑眯眯地参与了几次赌牌,还赢过一次。老太太得意地把赢来的筹码塞给兆青,说这是给他的零花钱,那一刻兆青差点没忍住眼泪。

      兆青是个很好的兆青,所有人都这么说,只是兆青自己不知道。
      邻居们提起他时会说“那个孝顺的东方小伙”,学生们评价他时会写“耐心细致的康纳老师”,连超市的收银员都会多给他一个微笑,因为他总是彬彬有礼,还会顺手帮老人把重物搬到车上。
      睡前兆青想了想陈阳,他想不到任何关于未来的样子干脆闭上眼。
      黑暗笼罩下来,房间里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他想:做魔法师什么的完全可以,没准过了三十他真的可以被霍格沃兹破例收录。
      现在兆青的愿望只有一个,希望天堂学院在录取他母亲康纳太太时,可以温柔一些。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酸,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敲打着屋顶发出细密的声音,像是无数轻柔的安慰,又像是时间无情流逝的足音。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丝清醒里,兆青的思绪飘向那个只有他知道的“小世界”。
      那里的土地永远肥沃,溪水永远清澈,时间以不同的速度流淌。有时候他想,如果能把康纳太太也带进去就好了,如果能让时间在那里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好了。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去。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他还要给康纳太太做早餐,还要去法学院上课,还要继续这普通又珍贵的生活。而陈阳,大概还会“凑巧”出现在某个地方,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耐心地等着一个他可能永远给不出的答案。
      兆青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沉入睡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日常、秘密与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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