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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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起来便非雨非晴。天边被一层又一层的浓云所遮盖住，恰如一朵朵棉花浸在淡墨里，又在水中泡开，晕染得深浅不一，水色浓重。
又恰逢一年之中最热的时节，一出门，被蒸发的水汽便往人身上沾，一会儿又半干不干，让人分不清是雨气还是汗水。实在是让人难受。
就跟屈幽即将去见的那个人似的。周陵的脾气就是那样，哪怕一直安安静静的，也让人不怎么舒服。
浣花山庄，是江湖中少有的可以一直凭借着经商出色、地理的优势等等，即使武力水平平均不高，却可以始终在正邪之争中，保持中立的门派。想当年塞外物资短缺，多少补给运过来都经了他们庄主周陵的手，他二人之间关系说不上太热络，但总归是无仇。
不过屈幽并不了解周陵——虽然周陵和他哥屈辛某种意义上是很像的。都是年纪轻轻的时候，本应继承产业的哥哥们内斗死去，让最不可能即位也毫无准备的弟弟反而坐到了高位。而且都是容貌出众的人......不过比起他哥哥有些小家子气的面貌，周陵看着却要端庄稳重些。当然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周陵其实和他哥一样，性格不怎么好，其中区别只是阿辛每天都在发疯，而周陵他......是偶尔发疯，疯的还格外厉害。
周陵十六岁那年，一日突然把从前隶属于自己影卫、为他的上位立下汗马功劳的李政关入地牢，再抬出来的时候李政已经是个死人，连尸体也不知道葬在了何处。
江湖上仅次于岳明远的第二高手就这么蹊跷地死了，但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半阖的丹凤眼中除了死水般的宁静，什么也倒映不出。倒仿佛人不是他所杀的一般。
而问起杀人的理由，当然是没有......或许死去的李政才知道了。不过当然啦，因为重生的缘故，现在李政还没有死，周陵也只有十六岁。他的身份也还没有向中原武林的任何人公开，周陵理论上不可能知道教主的姓名。
不顾今日这天气还是让人有种极其不爽之感，倒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屈幽自己原本是不太相信天人感应、命中玄妙一类的，但是常年打拼在外，所见诸事，并不件件都能理出个头绪，所以为了安心起见，不信也得信了。
譬如说他自己——放在他人身上，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身手、却又偏偏加上一副好皮囊，真是如同一块令人眼馋的肥肉，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可偏偏他此次都有贵人相助，化险为夷——这不能不说，是上天的眷顾了吧？
浣花山庄在江湖中是数一数二的阔。周陵好不容易出皖州的地界，本来像他这样级别的人物，岳明必须亲自迎接方合礼数的，但是现在因为开放秘境的临时变动，所以来往恒州的武林人士人数众多早已应接不暇。所以只能改变规则，只有发帖请见的才亲自会面了。
——不过周陵并未发帖，倒是点出了中原一带本应无人知道的邪教之主的大名......这一看就不是冲着开放秘境来的，也不是冲着岳明远来的。
周陵这人惯会享受，下榻的地方乃是恒州数一数二的大客栈，简直堪称恒州的醉仙楼。屈幽一只脚刚刚迈进门槛，便已经有人迎上来，看装束，应该是浣花山庄跟着庄主出行的弟子。
“想必阁下便是庄主请来的人吧？在下浣花山庄寻瑕，这边有请。”如此就把他引上了二楼。一推门，寻瑕便退了出去，之剩下屈幽一人与周陵相对了。
“哦吼，你倒是会享受呀。”屈幽瞪着慢吞吞从贵妃榻上起身的周陵，好像刚刚睡醒似的。
明明年纪和他一般大，地位二人亦是不分高低......但为何周陵这小子就是让人看着这么不爽呢？
周陵生着细长妩媚的丹凤眼，平日里又总是半阖低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媚态，能勾得人心神荡漾。
不过依屈幽的经验来看......此人睡眠恐怕有些问题，不是睡不着，就是睡不醒......罢了，今日又不是闲来无事四处乱窜，乃是有要事要确认，先不理会那些个边角八卦。
“......”对于他的戏谑之语，周陵并不作理会，只是自顾自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折扇。
“屈教主日夜伴于岳门主身侧，不知可否讨教一个问题。”
......虽然他和岳明远尽量小心，但还是很多人猜到他们关系不一般了......只是周陵是头一个说的这么直白的，直白到屈幽感觉自己的眼睛一跳一跳的。因为两只眼睛都在跳，所以也不知道跳的是什么......
“......屈幽，”周陵啪地一下合上扇子，抬起眼打量着他。
“你眼睛抽筋了？”
“抽你大爷的筋。”
话虽然这么说着，但是眼睛一跳一跳的一点都没好，越睁大反而跳的更明显，屈幽嫌他不争气似的狠狠在眼皮上抹了一把。
屈幽话里不敬，周陵却反而轻笑出声，似是并不介意：
“坐吧。”
屈幽一边瞪着他一边搬过凳子坐下，。
“我想讨教的是......”啪地一声合上扇子，“从独狼山中‘捞’出一个已经参加试炼的人，不知需要什么条件？”
“......”屈幽一脸看智障的表情，“你做啥白日梦呢？而且这事也不归我管吧？想破规矩去和岳门主说啊。行不行得通，自己心里没点数？”
进了试炼的秘境，本来就是除了自己走出来，绝对不可以寻求外界帮助的。秘境的试炼和武艺的高低无关......若说是和武艺高低有关的话，直接参加后面的武林大会即可。至于秘境的试炼，倒不如说是对人性的综合考验。
——这本就是连生死都必须舍弃的试炼！周陵却要打破原先定下的规矩？不要说岳明远了，就连屈幽自己都觉得有点那个。
周陵直接把扇子丢给他。屈幽本来捡起来想丢回去，却见那雪白扇面上，有个墨迹未干的“伍”。他一下子愣住，仔细揣摩了一会儿，越看那个伍字越觉得字丑，不由怨气横生：
“五十两？你糊弄要饭的呐？”
周陵听罢冷哼一声：
“比别人还多活了一辈子，怎的还这般没见过世面？”
——虽然周陵方才似乎暴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秘密，但是在在这个曲冥教连教主带教众穷得叮当响的时间点，这个秘密的优先级还是往后放一放。
屈幽盯着那“伍”字看了半晌，不知怎么，竟顿生出些许感慨。
“从前在临安跑镖局，一条人命，一根手指，五百文。”他合上扇子，叹息一声，“为了这五百文，跑东跑西，跑上跑下，各种阴招损招......若是放在镖局里，五十文已经是百多条人命了。镖客一年到头不知取了多少性命，然而五十两的银子放在一起的样子，那也是从未见过。”
“这么说，”周陵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是愿意帮我这个忙了？”
“不帮。”屈幽下巴一昂，表示不屑，“五十两，我若是真想要，问阿远打个借条，他铁定是给的。我还贪你的不成？”
“哼，”周陵不禁笑出声，“敢情是傍上了我们岳门主，不差钱了......不，与其说是傍上，不如说是吃软饭吧？”
“周少庄主年纪轻轻眼光毒辣，在下钦佩不已。”虽然说起来很令人不爽，但是屈幽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在吃软饭......算了算了，“你大老远地找我来就为了这个？那你可就打错算盘了，我现在寄住在岳门主处，当然要想他所想。违背他意愿的事绝不会做。”
想不到说到这里，周陵似是再也忍不住一般，忽然笑个不停。屈幽翻了个白眼，不打算和他再多辩解，绕开屏风要去开门。
“......只怕他的意愿，可不是你以为的意愿吧？”周陵停止了笑声，饮尽桌上摆着的半盏茶水，转而意味深长说道，“我来想想......虽然我的确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何事......但岳明远是个双儿，你又总是陪在他身边，而且，本来应该在初秋时节举行的武林大会，忽然横生出这许多枝节，恐怕......”
屈幽转过头来狠狠剜了他一眼。他仍旧心定气闲地又斟上一杯。
“你再说一遍？”
“我也奇怪，他竟然这么宠你，好像你当真有什么稀奇似的......世上好像就有那么些人，真拿你当宝贝似的供着。在众门派之主中，你的武功可以说是倒数，全凭一手歪门邪道。你还是青楼女所生之子，出身财富还不如寻常江湖白丁。你能走到如今，靠的不都是贵人相助？然而你去问问他，他岳明远，是那样重视自己责任的一个人。你让他躲在暗处疗养，让他只得交出自己原本的任务，让别人来插手......他乐意否？”
“你......”
“你早就在违背他的意愿了，还有他自己也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我不是来管你的私事的，屈幽，我只是想从秘境中带走一个人。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李政？”
怎么的，再杀一次？这到底是什么仇怨.....
“她无视我的命令，背着我进入了秘境之中。而她是......为了另一个人来的。”
只听“咔”地一声，他手中的瓷杯碎成数片。明明还是那副清艳浅笑模样，可是那落地的碎片却令人心惊不已。
“岳门主恐怕要失望了，因为今年......李政不能去武林大会上一展身手了。”
“你看你说的咬牙切齿的，我不答应你又能怎么样？”
周陵的武功和他半斤八两，而李政武功高强，浣花山庄中鲜有能与之匹敌。李政也就是从前忠心不二，现在他人已经在秘境之中，周陵能耐他何？
“......五千两。”
屈幽仔细想了一下那个诱人的数字，却发现自己居然想象不出五千两是什么样子，于是他摇了摇头。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背着阿远行事的。”
于是某庄主沉默了。不过屈幽知道，周陵在偷偷地观察他......这家伙也是会察言观色的。于是他尽量绷着个脸。
“原来，不是银子的事。”他轻声说道，“那......情报，如何？”
“什么情报？”
“屈幽，那就托你向岳明远带一句话，看看这句话，值不值得他作证，为我破一次规矩。”周陵站起来，几步走到他跟前，那种轻佻神色完全消失了，换上了严谨的表情，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其一，郁容的目标并不是其他人......而是李政。”
“其二......”
“林瑾然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