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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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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去塞外寻找埋尸的地点,武林大会很可能要延期举办,而且必然不会是像从前那样多么和谐的门派比武。当岳明远告诉屈幽,他要去那个对于武林正道来说极为凶险的地方的时候……他不知道是否是一种错觉,只觉得屈幽仿佛瞬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原先平静的面容。
“小幽,你……怎么看?”他很小心地跟对方询问着意见。
岳明远明白屈幽心头一直都有火。他知道那孩子想保护自己,不希望自己在孕期还得奔波辛劳……甚至于为了变强不惜铤而走险。可是他目前还改变不了现状,岳明远自己也改变不了。因为这个缘故,他现在提起这件事就好像自己心虚理亏一样。
屈幽半晌没说话,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他抬起头,平静道:
“就这样吧。你去哪我去哪。在我的地盘上,不会让你有事的。”
是安慰的语气。可是岳明远总觉得,那闪烁不定的目光中藏着什么……带着深切的寒意。他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不是前世屈幽的眼神,但也不是今生的。
他说不清,只是心里有些没底起来。
这一趟行程决定得太仓促,众人决定,直接从临安出发到塞外去。岳明远是独自离开的,因为要留下另外两个堂主去筹备武林大会的事项……但是队伍里赋云门的不能只有他一个。他想了想,写了信去决定让新堂主跟他走这一趟,就在他们途径恒州的时候入队。这也是个历练北琇的好机会,那个青年多多雕琢一番,可堪大用。
他们明中出发,而屈幽会在暗中追随他的行踪。
“反正本来也要到塞外去找合适的人。”屈幽一副觉得无所谓的样子。
作为武林正道之首,岳明远毫无异议地当上了领队。队里一共六个人,加上北琇七个。洛家庄派了一个,药华谷派了两个。不过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浣花山庄的寻瑕居然也在……
“怎么,你们庄主不打算中立了?这么积极的嘛?”
“……不不不,是我自己好奇。而我们庄主最近在处理一件事,我们想去哪他都不管。”好吧,看样子浣花山庄的少庄主也和屈幽一样是个“闲人”呢。
最后一位,便是那位神秘角色,郁容。他总是在微笑着,却和队里任何人都很少说话,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既亲近又疏离的矛盾感。这反倒成全了岳明远——出于某种可想而知的原因,他对这个人其实有些难以言说的恐惧。队伍里都是江湖上的人,个个武功在身,可日夜急行,行进速度比寻常结伴的旅人不知快多少。
稍作打点,几人便出发了。屈幽因为身份的缘故,只能在暗中跟随他们而不能现身。走江湖的人警戒性大多很高,想不被发现并不容易,而且也是相互的——岳明远从旅途的开始到结束,都将见不到那少年的影子。
出了恒州再走不远,就到了古长城,这里已经没有官道,只有不知多少年前的、荒芜的古商道的痕迹。
如今已经几乎没有来客走上这条商道——偶有一两个当地的贫穷的牧民,赶着为数不多的羊群从这里经过。大周也曾开放而豪迈过。过去的无数个灿烂光辉的日子里,西域褐色皮肤的商人,蓝色眼睛的胡姬,伴着不知名的歌谣和叮当作响的银铃声,乐声化作了满天的星子……他们要到那传说中的都城——长安去。
……那已经是不知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至少在岳明远从小到大的记忆里,长安已经是上一辈人口中的故事。在他出生的时候长安已经不是大周的国都了,甚至不是大周的领土。
未能一见盛世风华固然令人遗憾,但是对于这些牧民来说,这些血统不明的牧民,有着汉人的坚忍和鞑子的面貌的人——长安也好,大周也罢,统统与他们无关。从不知多少年前开始这里就是胡汉混杂之地,而且就跟路边枯灰色的草叶一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被遗忘了。历史向来不屑于记录这片贫瘠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这里的生活是残酷的,沉默的,最简单的生活需求也被衬托成了生命的大悲痛与大欢愉。远行或迷路的人倒毙在路上,食腐的鸟类叼去尸体,骨头散乱得到处都是,牧民便捡来做笛子,或是停放在土石的简陋的庙里,庙里也不知供的是哪方神仙,保佑的是汉人,还是胡人。笛子的末梢和神庙的门前挂满了颜色鲜艳的祈福的粗布条——鲜艳而嚣张的。狂风挟着黄沙吹过,布条是生,缝隙就是死,风沙过去之后,塞外的天蓝得艳丽逼人,大地发金发红,这世界寂静得没有尽头。
与这里的荒芜和炽热相比,江南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一般。那个来自江南的少年,在决定留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和屈幽见不到面的第五天。岳明远忽然觉得自己开始想他了。天色黯淡下来,思念如同繁星一样遍布了整个天空。
根据郁容的消息,林瑾然的尸体被埋在了较为深入的地方,他们还得走几天的路程才能找到。
——如果找到了林瑾然的尸体,郁容会说什么呢?尸体上到底有怎样的证据呢?
他会说凶手是岳明远?还是曲冥教的人?如果就此挑起了曲冥教和中原武林的矛盾……那……
塞外的昼夜冷热真是变化极大。即使靠着篝火,岳明远也觉得十分寒冷。寻瑕在烤捉来的野兔。这地方还能发现野兔也是个意外收获,众人已经吃了好些天的干粮,个个都吃得脸色发绿。
“岳门主,那是什么山?”
宛如思念的星空下,沿着遥远的地平线绵延而去,黑峻峻的,像是龙的脊背。
“是燕山吧。”
岳明远听到自己这么说。其实他也不清楚,但此情此景,真像是……
“总感觉几个月没见到岳门主,好像比以前胖一点了。”
“有吗?”
岳明远刚要反驳,但忽然地,消停了许久的肚子忽然不知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痛,但是很奇妙……岳明远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咦,怎么了门主?”坐在一边的北琇有些奇怪。
“没事。”
是胎动。自怀孕以来的第一次。
似乎稍早了一些,现在还不满四月……不知是不是因为,孩子察觉到自己来到了父亲曾到过的地方?不是只有一个地方看得到燕山,也不是只有一个夜晚有这样的星空……但此刻……
岳明远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激动,假装看着星空,其实却是找着屈幽的身影……他知道自己找不到,因为屈幽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但,屈幽一定在暗处看着他,一定的……他一直在看着他。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岳明远勾起唇角。这一刻不能与孩子的父亲共同经历,是件憾事。但是正是因为这样隔着思念的距离,屈幽的存在反而变得更鲜明了。
曲冥教的教主,喜欢撒娇、充满了鬼点子的美丽的少年,他的屈幽……
岳明远心里充满了一种仿佛樱花盛开之时的宁静和痛楚,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温柔的牵绊感。这不是年幼的他在深夜里等待母亲时的无望,也不是前世的他看到那个白衣少年从他窗下的一树桃花路过时心墙的轰塌,而是……
“岳门主今天好像很高兴。”
一个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传来。岳明远打了个寒颤。
郁容微笑地看着他,眼神亮的出奇,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