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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真相·觉醒(已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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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住暂时去了在一家附近的客栈。本来根据他们的安排,应该是到了夜里寄宿在另外一家的,但是雨下得越来越大,再走下去也不安全。
下了马车之后,岳明远便感觉精疲力尽。虽然还完全没有显怀,但是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仿佛在疯狂地吞噬他的精力。他摸了摸肚子,有些担忧回到恒州之后他到底能不能面对那样艰巨的任务。但是担忧归担忧……另外两个人的反应坚持出乎意料的一致,就是把他按在床上让他休息。毕竟对于孕夫来说,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屈幽刚从岳明远房间的门口出来,苏云渺问他:
“解药呢?”
他这一问让屈幽十分吃惊,左右望了几眼,确定没有人在听他们谈论的机密,于是小声道:
“你驾了那么长时间的马车还有精力?”
“怎么,难道你就体力不支了?”
这样挑衅的语气让屈幽不爽得很:“谁体力不支了?我现在精力充沛着呢!”
苏云渺的表情还是淡漠得很,但是语气里却暴露出了一丝得逞的意味。
“去买酒。”他丢给屈幽自己的钱袋,里面有些碎银,“做解药和喝酒都不是当着孕夫的面可以做的事。不如一起做了。”
……被当成了杂役的某教主简直敢怒不敢言。谁叫他有求于人呢?
……
——曲冥教的“邪功”之所以邪门,乃是在于它并不是像其他的内功外功一样,依靠不断地练习来掌握的。它更像是是直接拿人的身体和寿命来换取功力,也因此可以在短期内速成。不过,想要练习曲冥功,本身是要先服用一种药物才行。这种药物的配方和使用方法是曲冥教一直以来的最高机密,是由教主直接管制的。前世最后几年,曲冥功的秘密终于被武林正派参透,但是因为屈幽及其手下的严格把控,这种药物的配方始终未能被他们知道。
屈幽自己是看过配方的,但是他不是真正的郎中,对于配方的理解实在有限。他一开始还想着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直到自己的部下因为练功走火入魔而惨死,才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可是后来与正道交恶,他连时间也没有了,而因为形势严峻药物配方又不能公开,这事就没了下文。然后就是现在了。
“这药果真邪门。”苏云渺看了药方,皱了皱眉头。
“我知道它邪门。”屈幽还以为这位苏公子是不说废话的呢。
“最邪门的地方在于这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难以获得的药材。你们配的时候应该很容易。”
“我能告诉你我们都直接从当地人手里买药材吗?”屈幽哼了一声,“我们那地方最穷的时候易子而食,你以为能有产名贵的药材?”
“但居然有这么多味毒药。”苏云渺没有理会屈幽的抱怨,而是继续分析药谱,“光是朱砂和云母这两类矿物就必须小心入药了,更何况还有一类毒蛊——‘石瘴’,这虫子绝不应该在塞外出现。”苏云渺把药方还给屈幽,神情一改往日的淡漠,变得有几分严峻,“这是产自南疆的蛊。我想程太医没和你说过这种蛊毒。”
“确实没有。”程太医基本拿他当智障看,什么都不和他说。
“不说就对了。”这东西曾经让朝廷吃过大亏。不过,是上百年前了,“解药的药方再给我。”
苏云渺认真地将解药药方来来回回看了一边,屈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但是又不能发作,他以前和飞云阁打过交道,在程太医那里也吃过亏,知道这些学医的人研究的时候是最忌讳有人打扰的,于是他准备先喝上两杯。
“我让你喝酒了吗?”……苏公子白了他一眼。
“我不喝酒还能干嘛?”
“把手给我。”说是把手给他,但结果是一把跩过屈幽的胳膊把脉。屈幽也不敢动。量完了脉,又问屈幽上次吃药是什么时候。屈幽想了想,那是在走火入魔之前了,便如实告诉了苏云渺。接着对方让他运功试试。半个时辰后又开始把脉。
“原来如此。”
“……那我现在可以喝酒了吗。”屈幽被折腾了半天,非常不爽。
“喝吧。”苏云渺勾了勾唇角,“我已经知道这所谓的邪功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曲冥功的所谓“药引”本质是一种蛊,只是这种蛊和寻常的蛊又有所不同。这种药引中,最重要的一味药便是这种独特的产于南疆的虫“石瘴”,准确的说,石瘴的卵。这是种怪虫,有甲壳,喜阴,常聚集在洞穴的岩石上,故名石瘴。只一个弱点:不耐旱(塞外地区无法在非养殖状态下存活),除此之外适应力可以说是极强。强到什么程度?强到从卵中孵化的成虫,可以根据自己生存的环境改变自己的大小,便如锦鲤一般。石瘴自己本身没有毒,但是它自己似乎百毒不侵,即使偶然有害怕的毒,也往往可以在几代之内免疫。
养殖石瘴,然后将之捣碎,与许多毒物和药草一起制成药物——但取得却不是石瘴本身,而是它的卵。石瘴的卵无法被人体杀死,反而会在人体内孵化成幼虫。但是因为生存环境不充裕,所以幼虫非常非常小,而且无法长成成虫。毒进入人体后,许多脏器和经络便受到影响,而此时,石瘴的幼虫开始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在血液乃至经脉中运动,其运动时候的感觉非常像是“内功”。内功差不多是武林中最玄妙也最难理解的一种武功,乃是让“气”在体内流动,从而调动全身之力,使出超过人体本身的力量。因此拥有内功的人和只练外功的人相差很大。但内功是需要天赋才能习得的,而曲冥功的药引却可以让随便什么人都拥有这种功夫,甚至完全没有外功也无所谓……这就是曲冥功为什么这么强。
然而这还没完。所有有天赋习得内功的人中,除了天赋特别突出者,在运功的一开始都是杂乱无章的。人体经络极多,气息在体内乱撞,实战中很难运用出来。用虫的运动模拟的内功也是一样的,而且还不像气那样可以人为控制,而且控制不当还可能有害——毕竟那是虫,是活的。那用什么东西来控制虫的走向呢?毒。严格的说,是毒所造成的脏器衰竭…因为衰竭,所以人的身体会倾向于分出精力来恢复脏器,这样,虫就会往衰竭的器官方向走动,造成定向的移动,甚至于还比原本的练气更稳定……对自己的伤害也更稳定。毕竟,那是毒。最恐怖的情况就是,虫子在人体内待得太久,又源源不断地输入毒药的话,它们也会对人体进行定向的改造,而且会一直跑到脑子里。这也就是为什么所谓的走火入魔之后人会完全没有人形,而且性格大变的原因……
根据苏云渺的猜测,不用毒也能控制虫走向的东西大概也是有的,但是,显然屈幽他们连这种药物本身的原理都不懂。改进就更不用考虑了。
“程太医虽然解决种种平常的病症等做得很出色,但可惜,他没什么想象力。”苏云渺把程太医做出的解药放回匣内,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里面有石瘴,但是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从前南征的时候这东西害的镇南军吃了大苦头,后来灭了南诏这东西就算是被灭了,也不允许再提,但没想到原来还有。“程太医他这药基本上就是哪儿坏治哪儿,应急救一下人是没问题的,但是我想这不是你要的东西。你说过你吃了化功散之后功力没了是吧?因为化功散把你的经络给堵上了,里面的虫子也死了,但是在死之前虫群失去了控制疯狂运行,所以你走火入魔。我猜,这也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屈幽想要不要透露一下自己一窍不通并且十分讨厌虫子的状态。
“所以我应该找什么?”
苏云渺抬了抬眉毛:“我怎么知道?如果你只是单纯地想化掉曲冥功的话,把虫子杀掉就可以了,那么化功散就行,但是人有可能会死。如果你想要控制虫的运动,那么……也没人能帮你。我可是马上要到塞外去的人。”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话这么多??”
于是苏公子立马又不说话了。这下屈幽可傻眼了,乖乖装孙子:
“我错了,拜托您,帮我把解药做出来吧。算我求您了。”
苏云渺长叹了一口气:
“哪有那么容易……这虫子本身已经百毒不侵,还能杀掉就谢天谢地了。”
即使苏云渺不说,屈幽也已经感觉到了这件事的困难。虫子活在人体内,而且不是一只,是一群,本来就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了,更何况是操控虫子在人的身体内游走……曲冥教那传说中的起源者,到底是在什么心情下,想出这种方法的?……而且要是虫子真的可以在体内代替真气控制而不会造成伤害,那那些认认真真练习内功多年的人又该怎么想?这东西差不多可以颠覆目前的整个武林吧。
在这样的功力面前,不光是塞外那些拿命过活的人,就连所谓的武林正道也会为了力量铤而走险的。
屈幽向来喜欢挑战,但这一回,他想,或许能够找到把虫子杀掉的方法就已经是万幸了。他感到十分沮丧。
“无论是杀掉虫子也好还是怎样也好,在去塞外之前至少试一下吧。作为交换,我作为曲冥教的教主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能做到多少,我就能给你多少。”屈幽最后这样说道。他现在又想起自己是教主来了。教主总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沮丧来。
苏云渺觉得自己没什么事是屈幽可以做的。但是人情这东西,不要白不要。
“好。那你答应我一件事。”他十分坚决道,“未来如果有一天,邵安和皇上兵戎相见,你和曲冥教势必要站在邵安的这一边。你敢答应吗?”
这话让屈幽目瞪口呆:“我哥嫂真的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
“你答不答应?”苏云渺挑了挑眉毛。屈幽想了一会儿,很郑重地说:“只要你能救我教教众,我答应你。”
——这都是还没影的事,先画个饼,等真的做下来再说。苏公子冲他笑了一笑,随后便不再言语。转眼,天都黑了。
黑夜总是公平的。金陵的夜色降临的时候,临安也到了傍晚。月亮自黑暗中露出她的真容,仍然是黯淡的,不真切的。三两颗星星陪衬着她,既寂寥又热闹。待到暮色完全散去,他们就会变得格外明亮了。
洛桑进自己家的门,倒像是是个贼。
他们夫妻二人并不是一直住在药华谷。实际上,林瑾然是“半入赘”到她家的,因为洛家庄比药华谷更加富庶,而且她的家没有年轻的男丁,庄中一些事都要仰仗这个女婿。因此,她和林瑾然有时候也会住在洛家庄,反正两家离得不远。
她小心地四处张望,害怕被任何人看见了,心简直要从胸口里蹦出来。她的双腿和牙齿都在忍不住地打颤,分不清到底是恐惧,还是激动。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出门。去了脏污的地方,成了众人的焦点,又和本应恐惧和躲避的人对话,而且那还是个男人。她拼命地想,自己这是糊涂了,不但做了错事,而且是大错特错,即使被家人责备也该低着头,而且还要自我反省才是……然而这没有用。事实是,她非但没有罪恶感,甚至还很快乐……快乐得让她心慌。这快乐的程度简直就和当初得知她的未婚夫欺骗了她时的悲痛一样剧烈。
这个时间点大概家里人正忙着吃晚饭,也许就是没人注意到她呢?她倒不饿,刚才那个男人请了她一顿,外面的菜式意外的很好吃……可惜,直到最后,她仍旧没看到那个人面具下的脸,也不知道那个人该如何称呼。她不好意思问,他也没说。
既然不饿,那就直接回房吧,天也黑了……林瑾然没纳妾,两人一般到了晚上也是住在一块的。但是洛桑忽然很不想回到那间屋里去。虽然她接下来的一辈子都会住在那间屋子里……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但是她觉得那个地方让她不舒服。她直接溜回了自己出嫁前的闺房去了。她一辈子都好像没拿过今天这么多的主意。
一进西厢房,她愣了半晌,房内种种摆设还是自己未出嫁时的原样,只是落了点灰……她当初未缝制完的嫁衣还摆在床头。
外面的桃树上花已谢了。桃花开得正好的夜晚,她曾坐在那儿,在灯下一针一线为自己缝制嫁衣,但是那晚那个少年来了,带着她去看了真相。那晚之后她再未动过一针,因为失去了意义。她是穿着别人草草赶制的嫁衣出嫁的。嫁出去的那天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没穿什么东西。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有她不是心怀鬼胎。
洛桑坐到床上,拿起那件自己曾经绣进了自己的羞涩和喜悦的嫁衣,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物是,人非,也不过如此。紧紧地把那件衣服按在心口,她觉得自己就像这件衣服一样,对于这个世界,已经无用了。
……如果连家人和丈夫都这样坏,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可信任呢?她腰弯的太过,一个装着东西的锦囊自她的怀里骨碌碌地滚出来,她忽地止住了眼泪。想起当时的情景来——
“你是林夫人,这次出现在这里很不寻常,想必很快就要传到林瑾然那里去。”那男人这样对她说道,“要想个办法。”
“我如何是好?”眼看外面的天变暗了,洛桑心内十分焦躁。
“千万不可跟他说谎,说你根本没有出门。”那人笃定道,“这样反而引起他的怀疑。”
“那怎么办?”
男人笑了一笑,“谎话说一半,让人将信将疑比较合适。方才春娘是拿什么当幌子让你上楼的?买脂粉香膏之类的东西,你就直接和林瑾然说,你是为了买东西误入的。他不信也得信了。”
可是洛桑出门的时候精神恍惚,本来她能支配的钱就不多,更何况根本没有带任何银子在身上,因此露出了犯难的神色。男人似乎是猜到了她的难处,二话不说,从床底找出一个钱袋,摸出了几枚碎银。大概他自己的钱也是背着林瑾然存下的,而且也很少。
“拿着。”他没想什么礼数,直接拉过了洛桑的手放在她手心里,“这些够买一盒胭脂了,买完之后还剩几文钱。春晓苑卖胭脂会送一个锦囊,你把剩下的钱都放在锦囊里,这样不容易叫人起疑心。你直接去找春娘买,让她到时候在林瑾然面前也有个说辞。”
银子像是在火上烧过的铁,灼烧得她手心一片滚烫……她道了谢,去找了春娘。在走出春晓苑的时候,因为太过紧张,锦囊掉在地上了也浑然不知,还是一个伙计替她捡了起来,说小姐,您的东西落下了。
她坐在床上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锦囊,看了里面的胭脂。胭脂是瓷盒子装的,方才跌落在地没有碎开真是万幸,洛桑不由得为她的笨拙感到十分惭愧。她打开一瞧,花香味道香得冲鼻子。洛桑很少浓妆艳抹,也瞧得出不是上等的胭脂,但确实是青楼常用的那一种。洛桑迷惑了。
——她是没听到后来春娘和岳明华是怎样议论她的,不然她还要更迷惑。
“怎么的,她是正主夫人,你倒帮她到这地步?”春娘看着远去的洛桑,问道,“你图什么呢?她又不会说你什么好话——你这身份,死活是捞不着啥好的。”
岳明华一直看着洛桑消失,长叹了一口气。
“这么大个人了,为何天真到这地步?”他摇摇头,“换个人在这儿,她铁定是要吃苦头的……骗了这样懵懂的女人,林瑾然的罪过大了。”
“别说她了,你就不天真了吗?”
“呵,”岳明华自嘲地笑起来,“我不是不天真,我只是……不听话罢了。”
西厢房里的洛桑没听到他们的话,但是她暗暗觉得不对。这世道是怎么了?怎么骗她的尽是自家的人,外人却还能对她抱有几分善意?家里人图的是什么呢?外面的人图的又是什么呢?
她马上觉得这样的想法十分危险,是完全错误的。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认,家门之外的地方对她是种刺激的冒险,让她觉得快乐。但是这快乐也只有几个时辰,是虚幻的,她此生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快乐了。她不会再踏出家门一步,因为这快乐不应当。她不会再见到那个自己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戴着面具的男人了。
她又想到,自己现在待在自己还当姑娘的时候住着的地方,而不是待在夫人应该待着的地方似乎也不应当。她整个人都是不应当的。她既然嫁了人,就要照着妻子的规章制度做事。然而她也没有走。安静的西厢房还能让她松口气,在林瑾然的身边她只会窒息。时间静静地流淌着,她终于没了主意,趴在自己过去的床上哭了起来。
终于天色完全黑了,她听到外面有一点混乱,似乎是终于有人发现自家的小姐不见了。洛桑安心了一点,走到有人的地方,安抚了几句。别人问她去了哪里,她只说有点念旧就去了西厢房。也算不得错——说谎说一半,反而让人不知该不该信。这是那人教给她的。说谎也是错的,可是第一个谎话已经说出了口。洛桑没有丝毫的自责,甚至还暗自感到窃喜,虽然这谎话根本微不足道。
她回了正房。林瑾然是很忙的,但是大概是今天不好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提起了他的警觉性。洛桑看到他的脸色很差,不由得被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出现在春晓苑的消息传到他耳中的时候,他正好在因为“自己派出去的手下惹上了朝廷的人而且送了命”的噩耗提心吊胆。他去找岳明华泄欲的时候消息还不定,等到他回到洛家庄等消息,再等到的时候已经实锤了。这个时候又有人告诉他洛桑出现在春晓苑,简直火上浇油。
而就在这时候,洛桑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你今天去哪儿了?”林瑾然质问。
洛桑心冒到了嗓子眼儿,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春晓苑。”她回答道。
林瑾然有些意外她居然直接承认了,不过转念一想,他这位夫人本来脑子就痴傻得很,又觉得没什么好吃惊的。或许多问几句,马上也知道她是不是见过岳明华了。
“你去那藏污纳垢的地方做什么?”
洛桑差点就脱口而出“你还知道那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到底没说出来,但是她为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
“妾身…本想出门走一走,买些胭脂水粉,结果误入青楼。”
听到她的谎言,林瑾然冷笑一声:“胭脂水粉……你买到了吗?”
“买到了。”洛桑“老实”回答,还把胭脂的盒子给林瑾然看,“春晓苑的胭脂确实很好。妾身没带够银子,不然就多买些了。”真是去买东西的。林瑾然顿时被噎住了,久久不言。
一看他的眼神,洛桑就知道林瑾然是不相信的。但是不相信又怎么样?洛桑都已经这么“坦诚”了。林瑾然想,她要是想撒谎,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撒谎?青楼终究不是好地方,她为何要真的承认呢?人难道还能又蠢又聪明?
“……青楼的东西终究不成体统……就算一定要买,托家中奴仆去就可以了。你少出门。”他眼睛转了一转,“说实话,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人么……”洛桑假装认真在想,“春晓苑的春娘是个很好的人。她见妾身误入了烟花之地,连忙替妾身解围,妾身为了报答她便买了春晓苑的东西。还有个伙计也很好,出门的时候我落下东西,他帮我捡了回来。”
林瑾然一下子就发现了漏洞,逼问道:
“报答?你不是一开始就冲着买东西去的么?既然出门就为了买东西,又怎会没带够银子?”
洛桑吓得脸色大变,但仿佛本能一般地,新的谎言进了她的脑海:
“妾身在家中待得太久,不晓得外头东西的价格,以为这是很便宜的……妾身本就冲着胭脂水粉去,那春娘替妾身解围,便买她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么?”
谎言一个接着一个,洛桑从不知道自己如此大胆,心渐渐地落下去。林瑾然眯起眼睛看着她,很有压迫感的。洛桑的心跳得很厉害。忽然,他笑了起来,又恢复了平常里很怜惜人的样子:
“娘子觉得外面的人对你很好么?”
——正和洛桑的疑心到一处了,但是洛桑没有对他说自己的疑心,事到如今这个男人的狰狞面目露了大半,再也不可信了,她也笑起来,很乖顺的样子:
“外面的人再好,也好不过夫君还有爹娘。不出一趟门,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多是非之地,还是少去为妙。”
于是她和林瑾然互相微笑着,看起来琴瑟和谐的样子。
洛桑的笑未必不是出自真心。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本来在西厢房里的时候,脑子里一个劲儿地想着自己做了错事。但是只不过哭了一哭,又扯了几个慌,她忽然觉得她整个人都不是从前的了。说谎这件事既壮胆,又上瘾。那天晚上她做了许多梦。都是关于白天那精神恍惚之下的意外。她梦到春娘和伙计,还有那个帮了她的人。
——家里人对她不好,外人也未必是对她好的。但好歹外头还有许多人她不认识。
世上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到底还是要多见几个才知道,不是吗。
洛桑心想一盒胭脂是不够的,她是个女人,梳妆打扮的东西要买起来可真是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