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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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些的时候雨停了，景宸有点吃力地搬动混乱的桌子，把它们纷纷归回原位，因为刚才和李政大打出手，胳膊上到现在还是紫的，他微微皱眉。把地上的碎酒坛清扫到墙角，随后便在李政旁边的桌子上坐下来。
暮色笼罩了门外的整条街，不似金陵的繁华不夜，这里许多店铺到了夜里便不再营业了，或许是畏惧那些夜晚出动的流民，故只有稀稀疏疏的几笼灯光还在亮着，明明灭灭，照不到长街的尽头。这座没落的城池有着独属于她的孤独。
雨后的空气丝丝冰凉，桌上摇曳的灯光稍有些许暖意，李政趴在桌上，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景宸心想，李政是个很矛盾的人。她一身怪力，武艺超群，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然而性格耿直到冒傻气。醉了的时候不断地说着狠话，但是这些话又好像是刻意被组织过一般，里面丝毫透露不出浣花山庄的内幕，也拼凑不出她的生平。她的疯里有一种十分特殊的谨慎。
但李政也不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怪人了，景宸颇有些无奈地想。但凡他身边出现的人，邵安、苏云渺、沈念辛......他们所有人，谁又不是想得清楚，活得糊涂呢？人的一生，有时候真的是充满不确定性，只是大家不愿意承认罢了。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李政眼皮动了动，然后醒转过来。她眨了眨眼睛，看看四周，便明白过来自己现在的处境。
“你醒了？”
“啊......我是不是又喝多了？”
景宸无奈地笑笑：“大概是吧。”并稍微掩饰了一下自己被对方掐青了的手腕。不过李政还是看见了，有一阵子，她整个人像是静止了一样。
“你是打不过我，还是就没有还手？”
“都有吧。”
景宸并不是天性好斗的人，在一方醉酒的情况下痛痛快快打上一场，对他来说没什么吸引力，更何况对方还是女人，更何况总得有个人留下来收拾残局。他的过于淡定，反而让李政有些看不透了。
“你现在感觉怎样，有没有头痛？我让店家准备醒酒汤。”
“不......不用了。我喝酒的时候没什么轻重，但是醒过来就是真醒了。”李政扶着门向外望去，外面雾蒙蒙的，本来就漆黑的街道更加不分明了。她咳了几声，抬脚准备迈入夜色之中。
“兄弟，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劝你还是远离现场比较好。”
见她要走，景宸马上站了起来：
“你难道不住这儿吗？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住这？”李政愣了一下，然后噗哧笑出声来，虽然她的声音里找不到笑意。
“我在这附近呆了三四天了，是怕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名气大了，那小子嫌我丢人要来找我麻烦。毕竟在外人眼里，前浣花山庄的成员，出去打擂台那不是丢人现眼嘛。啊对了，那小子。我是不是说过他的名字读快了和你很像来着？因为他把姓给隐了。聂家的二少爷，聂青辰。”
李政啧了一声，脸色阴沉起来，冷笑道：“你以为我稀罕这破地方？用不了几天了......等我攒够了路费，我自己滚。”
“你，”景宸感觉是时候了，“不考虑一下投奔其他人？总比流动的擂台打榜来的稳定啊。”
“啊？”李政懵了片刻，随后想起来，“哦，但她......你老大，她难道是认真的吗？”
“绝对是。邵安对于能打伤她的人，从来都是认真的。”
“......啊，我理解。”
——李政所知道的，对于她耿耿于怀的手下败将，那可真是太多了。
“你大概能留下几天？我们明天或者后天还得去浣花山庄洽谈一些事......毕竟我们是商人嘛，行路谨慎，不敢绕开大门派做事。不过你的事，我们会绝对保密的。”
......李政开始盯着她看，景宸被李政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嗯，我想你也不会是来探我行踪的。青辰那家伙做事才不这么拐弯抹角呢。那就告诉你也无妨——明天上午我在城南的擂台打榜，下午在附近的武馆练习。晚上，晚上就不告诉你了。真有心的话，就来找我吧。”
“晚上该不会是逛些勾栏瓦舍吧？”景宸见她干脆，也不免打趣起来。
李政哈哈大笑两声：
“你猜啊！”
“这么晚了，我送你走吧？”
“别，晚上过夜的地方可是秘密！”
随后便一脚迈入了夜色中，大长腿步子迈得飞快。景宸也只好苦笑两声，就算让人家姑娘独自夜行很过意不去，但也总不好强求。
——哦不，性别在李政身上好像也没什么意义。景宸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倦意袭来，心想还是赶紧歇下吧。这只是他们离开金陵城的风平浪静的一天，然而，闯荡江湖的生活总是艰辛得多，也更令人迷惑。
景宸上了二楼，进了早先订好的客房，摸黑点了灯，看到在通铺上熟睡的邵安，不觉放下心来。客栈的劣质灯油实在是又暗又熏眼睛，点了一会儿景宸就忍不住吹灭了。
黑暗令视觉失去了作用，但其他的感官却被无限地放大——这儿墙壁隔音并不好，跟金陵城的客栈根本比不了，隔壁的一间屋似乎住了好几个人，一句一句的在聊什么，都是不同的方言，说着些带着酒意的苍凉的往事。景宸能听到邵安微弱的呼吸声，从她的方位传来阵阵的热度，让人误以为这张大通铺十分舒适......然而被子上的汗味儿在和皂角味儿一争高下，且根本就不保暖，床单上似乎还有些圆圆的本不该在的小东西想与他们一起入睡。景宸忍不住地想往邵安那边靠，又觉得不妥。黑黢黢的屋子里每个墙角都散发出一股青苔的味道，潮湿而苦涩，破碎的风铃因为窗户的紧闭而沉默着。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小客栈自带演武场有着与喝酒的人数完全不相符的满客状态、较为低廉的价格和远低于平均水准的饭食——这里其实是浣花山庄用来“招待”来访人员和待考核弟子的专属客栈，有钱就能省掉流程的那种。没有钱也没有背景的人想活下来还真的是一种煎熬呢......不过这地方就算一万个不好，安全性还是比较有保障的，伺候成什么样是掌柜的自由，但是出了人命却丢的是是浣花山庄的面子。
——只是景宸无比地想念自己在醉仙楼的那个房间。或许那不能被称作是家，他是塞外的孤儿，是没有家的......可是那时候至少安稳无忧，床上有着干燥的帘幔和蓬松的被子，向南的窗台上盛开着绚烂的太阳花，秦淮河上弥漫着温柔的岁月......
......
李政只想说岁月他妈温柔个屁。每当她以为自己快要走到颠簸的尽头时候，总有人在终点准备给她来个大嘴巴子。只不过这个人，有时候是别人，还有时候是她自己。
周陵或许理解不了她决裂离开的理由，但是她深感自己非走不可。月亮从乌云背后露出一点点模糊的影子，照不亮灰蒙蒙的天空。浣花山庄的亮白色制服在这样的夜晚是显眼的，李政的背影看起来如同一个高大的死的魂灵，不紧不慢地在街角飘荡，却一步步都沉重有声——不过，对于皖州城的混混们来说，比起遇到李政，见到鬼或许更令他们庆幸一点。
在路过某个经常被她“收割”的巷口的时候，李政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小巷的对面有一家深夜还在经营的店铺——没什么人，也许是棺材或者寿衣铺？但是恰好亮着一盏灯笼。四周街面上半个人也无，李政弯腰拾起那落在地上的物品，在灯光下看那是何物。灯笼柔和的光影透过那澄澈的质地，在她的眼前落下片片荡漾的紫色水波。
——紫色的琉璃坠？......或者说，清澈的忧愁和思念郁结成的一枚紫色的泪珠。
然而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正常......这不像是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东西。是谁掉落在这里的呢？它的出现，在这诡异的深夜温柔得像是一个陷阱。李政有些迟疑，那样黑暗的小巷，即使是她也要多顾虑......
——顾虑个屁。刚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把巷子走完一半了，巷子中有个拐角，里面居然有火光。
“喂！你们大半夜的在干什么！”
“什、什么？你......兄弟们别磨蹭了，赶紧撤！”
“——上次收拾过你们还没长记性是吧？别以为聂青辰管不了你们，老子也管不了！”
寒光一闪，刀已出鞘。几个城区混混眼睛还没看清楚，便已经被近身。李政虽然平日里屁话多得很，还喜欢在擂台上挑衅对手，然而她做任务的时候是个例外——无声无息的、恐怖的白色袭击者。李政和白无常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她不夺命，与人九死而一生，只会让她的名声更加恐怖。
“......杂鱼。”
李政鄙夷道，将一个被她砍残一条腿的人踢下台阶。要是他能及时滚到什么郎中面前，可能还保得住这条腿吧。她转身去方才发现的现场。墙角的地方有一个刚刚扎上的麻袋。
又是人口贩卖。李政有点后悔，刚才就不应该留那几个人一条命。反正她已经脱离浣花山庄了，应该想干啥就干啥。他最瞧不起这些人口贩子。皖州城本家里有姑娘的人家早都学乖了，会大半夜走在路上的如果不是她这样的疯子，就是外地人。她几下划破了口袋，准备将里面的人解救。
本来，灯光十分昏暗，她没打算仔细看那人的长相，直到指尖所碰触到令人心悸的细腻的肌肤。她楞住了，随后半垂下眉眼。
她抚上那人的面容，可是对方全然没有醒，只有胸膛一点点起伏的温热。也许是被下了药。
——难怪今天晚上的月亮昏暗无光。她轻轻拨开那人散乱却细软的黑发，拢上那沾了灰尘的、被撕开的华服。原来月亮坠落在这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半跪着多久。也许她只是单纯在等那人醒来，又或者早已心猿意马。最后连灯油都快烧完了，是到了该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时候。李政一手穿过那美人的膝弯，一手穿到腋下，将他抱起。这容颜美丽的少年居然轻的像一片羽毛，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得多。
街上空荡荡的，是黎明前最黑暗、最清冷的时候。李政早就习以为常，但是在此刻忽然又敏感起来，怕的不是自己，而是怀中衣着单薄的美人受不了这风寒，干脆脱下外衣将他裹起来。李政觉得自己每踏出去的一步，便如永恒一般，是令人神志不清的茫然和缱绻。
......不过永恒的假象戛然而止在熟悉的白色制服将她的去路堵住的时候。他妈的连周陵也在，李政现在看到那双不论何时都好像在笑的桃花眼就脑仁儿疼。青辰站在他旁边，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不知是淡定还是心虚。
“周......”
周陵眼角飞到那少年身上，还有他松松垮垮裹着的李政的外袍，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那眼神媚然却凌厉，一丝笑意也无。
“拿下她。”
......不过周围没有一个门徒敢动。就算李政现在两只手都腾不出空来。李政原本是想多嘲讽几句，就像她一贯喜欢做的那样......然而想到怀中人，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明白这不是缠斗的时候。
“周陵，你们做生意的人，不是都讲究给人留点余地吗？这样吧，我答应你明天就走——这样总不算给你丢人了吧？”
“就凭你还想走？给我拿下她，她是我浣花山庄的叛徒！”
青辰有点担忧地提醒：“她抱着的人脸色不好，可能受了伤......”
“闭嘴。”
周陵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话了，他今天是最纯粹的恶意做成的。李政不喜欢在这种状况下和人对峙，她伸展不开拳脚，与其和人死刚——她选择转身就跑！
李政其实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能跑到哪儿去，只不过是看哪儿眼熟往哪儿走罢了。虽然她力气够大，然而带着一个昏迷的人也整个拖累了她的速度......虽然她懂一点轻功，可以从更高的地方穿行，然而追兵在一点点缩短和她的距离。她想的是，会有追兵攻击她的背后，或者从正面将她拦截，她没有想到的是从肩胛传来的一阵剧痛，随后整个背部都被麻痹并且还在往其他的肢体部分转移——
“——周陵，你这是使诈！”
她忘了，少庄主虽然习武不精，然而对暗器等旁门左道却十分精通......她在双腿麻痹之前抱住怀里的人就地一滚，总算护得那人周全。她咬牙拔下背上的东西。淬毒的袖箭。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爬起来，咬碎了牙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陵逼近。
“不用绑了，这毒，她受不住。十二个时辰之内除了脑袋哪儿也动不了。”
周陵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另一边青辰正命人安置她救出的人。
“......原来你是打算再杀我一次？那你一开始何苦救我？早知如此......我......”
“你可以回去慢慢说，反正我们的账还没算完。”周陵凑到她耳边，他的声音像是一个诅咒：
“或许，”他压低了声音，嘲笑她，“是到床上去‘算’？”
“啧，你脑子是有点问题。”李政反过来冷笑道，然而就在这时她余光扫到了几个吃瓜群众。
显然是无意识中跑到了一个人多的地方。她忽然反应过来这地方她再熟不过了！她马上用尽全身力气，扯开了嗓子喊！
“景宸！！！！邵安！！！！！你们听得到吗！！！！！我是李政！！！！”
周陵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他反手掐住李政的脖子：
“这才几天而已，你到底勾搭了多少人？”
李政连呸都不想呸了，继续大喊：“邵安！只要你现在出现在这，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景宸你看在你老大的份上......唔！”
“我劝你留点力气，等会我要你你不但会喊，还会哭。”
令人高兴的是，李政所期望的人，似乎终于出现在客栈的门口了。
“......你现在觉得丢人还来得及。”她高兴得都腾出力气嘲讽了周陵一句。然而她还没高兴多久呢，便看见邵安气势汹汹脸色阴沉地......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放开他，这是我的人！”
喂喂！为什么连你也见色忘义了！重点是不是错了？明明是我在求救啊！
青辰却命手下将昏迷的沈念辛抱走，正色道：
“这是我们所解救的人，身份不明，没有随便交给外人的道理。”
李政是给气糊涂了，明明是她救的人，这死不要脸的！不过所幸，景宸倒是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滚远点，她是我的侍卫，和你无关。”
景宸的神情有些复杂。他沉默了片刻，随后行了一礼：
“阁下想必就是浣花山庄的庄主吧？......在下名景宸，那边的是邵安。在下昨天下午送了一贴到贵庄，约谈经商事宜，不知阁下可有收到？”
周陵看了青辰一眼，青辰无奈地摊摊手：“的确有这么回事。”他又面无表情地把头扭过来，盯着景宸：
“你们到底是想跟我抢人，还是想跟我做生意？”
“说得好，庄主，”邵安也一脸杀气地调转过来，看着他，“解释一下为什么阿辛......会在你手里？”
... ...
景宸：二位冷静啊！qAq
现场一度十分混乱。
（而作者露出了滑稽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