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长相远近闻名》伽耶念喜

1、我不会去接你的，我在家等你

　　从淮海路离开的时候，不过五点，石伽耕正准备去钱叔新开的料理店，给母亲带两份烤鳗鱼，还未上车，就接到了庾疏的电话，他的声音很兴奋，有些哀怨，又有些黏腻：“哥，我姐回来了，人现在还在虹桥机场呢，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呀！”
　　一向冷静自持的石伽耕有些慌神，左手上精致的盒子里郑重装着的，正是庾杏两年前送给他的毕业礼物——刚刚被修好的朗格表。他好看的嘴角突然泛起苦笑，缓缓开口，“嗯，我知道了。”
　　“哥，徐厚木和我姐一个航班，他也回来了，你来接我们嘛。”
　　“我还有事要做。”他说话很轻，好像没开口似的。
　　“哥，你就不担心我姐欺负我？真受不了你们，你还在生我姐气？不来就不来，我们等一会就到家。”庾疏很生气，决绝地捏断了电话，看着远处与徐厚木交谈的姐姐，当下便生出忿忿不平之意。
　　石伽耕熟稔无比地打开车门，系上安全带，毫无征兆地想起那年四月，庾杏吐槽香港广场餐饮量少、不够吃时的可爱模样。春分的时候，石伽耕偷偷去看过她，消瘦了不少，也不知道，现在的她会不会又瘦了。
　　他突然有些甜蜜，是的，我不会去的，我在家等你们。

　　庾杏不知怎么了，咯咯笑了，徐厚木沉默着，面色冷淡。庾疏上前戳了戳她的脸蛋，庾杏瞪大了眼睛，朝他翻了白眼，“我们长辈在说话呢，就不能老实点。”
　　“伽耕哥打电话来了，他要你快点回家。”庾疏举着自己的手机，用力摇了摇。
　　“真的？不对呀，这还没到他按月回我邮件的日子呀！”
　　“唉，姐，你脑子都进水了吧，别废话了，快点回家。”
　　“你这个讨厌鬼，丑八怪！” 庾杏狠狠丢了一个“老娘很美”的眼神给他。
　　“你是我姐姐，我丑，你更丑。” 庾疏暗叹，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现在连自己的亲姐姐都变成这样了。
　　徐厚木习惯了他们两个的相处方式，只是淡漠地看着他们，没想到石伽耕会不来接她，这样很好，看着她失落的脸，他只觉得很痛快。
　　走出机场的时候，徐家的车已经等候良久，莫殳把行李搬上车，徐厚木示意莫司机等一会儿，他走向庾杏，扯了扯嘴角，“周末的音乐会，你会来吧！”
　　语气里满是骄傲，见庾杏不理睬，他轻笑着：“怎么，不会是害怕了吧！”
　　“可能吗？千年老二，手下败将。”
　　徐厚木如鲠在喉，却依旧面无表情，这种不屑的凌驾于众人的极端失常的痛感，真是……
　　让人难以忽视。
　　徐厚木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步子迈得很大，庾杏抿了抿嘴唇，嘿嘿，她知道自己又触碰到了这个变态的逆鳞了。

　　“少爷，是先回家吗？”
　　“送我去琴房。”他的声音很不耐烦，甚至有些暴躁。
　　“可是，夫人约了校长，说……”
　　“我要练琴。”徐厚木缓缓合上了眼睛，车厢里显得异常安静。
　　司机没敢开口，少爷行事素来沉稳，颇有徐文瑭的风范，他和他哥哥一样，从小就被老师夸奖。只是，在庾家的小姐这里，他总是禁不住她随便一两句话的撩拨，这可能就是所谓一物降一物吧。
　　庾疏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姐姐：“那小子怎么老是板着一副死人脸，死拽死拽的，果然是庾小姐呀，一句话能噎死人。”
　　带着讥讽和嘲笑，庾杏的眼神暗了暗，特别认真地说：“他大概就是上天专门派来和我作对的大反派吧，嘿嘿，不过，你姐姐我技高一筹！”
　　说这话的时候，庾杏有些心虚，徐厚木的努力有目共睹，在钢琴上，所有人都觉得一个没有天赋的人，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获得成功的，可是，徐厚木他不是，在极具天赋的庾杏面前，他的勤奋，没办法让人忽视，他虽然是别人口中的万年老二，却让人不得不担心，有一天的弹奏，他也会有感情，也会无与伦比。
　　有时候，庾杏也会想象像他那样冷血的人，会爱上钢琴之外的什么人呢？后来觉着挺搞笑的，在挚爱的钢琴面前，除了化学方程式，他是不可能爱上其他物种的，因为他的眼睛里只有偏执和赢，没有爱。
　　后来，在医院的病床上，从麻醉中醒来的咬牙切齿的庾杏，不止一次的懊恼，她当初是眼睛蒙了尘，才会这般想的吧！
　　这个世界上，总有这样一群人，不管在任何地方，在某些方面总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碾压别人，脸上总是挂着无可匹敌的自信笑容，一开始我们还会称赞羡慕，而后嫉妒甚至憎恨，但往往到最后还是心甘情愿地认命。
　　可是，徐厚木不会，他不会，永远不会。

　　刚到庾家老宅，庾杏就开始大声呼叫石伽耕：“我回来啦，哥，我回来了啦！”
　　石伽耕看向庾杏的时候，虽然安静，却一点都不宁静，庾杏她不过离家三月，脸却瘦削了好多，果然，维也纳的伙食不好，或者说这小丫头又没照顾好自己。石伽耕浅笑着，就是不开口说话。
　　“哥，你想不想我，想不想我，哎呀，快告诉我嘛！”
　　“姐，姐，矜持，优雅。”庾疏爱庾杏，那种爱既无奈又幸福，看着她微笑，似乎就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他和庾杏都是骨子里极凉薄的人，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他怎能看不到庾杏在伽耕哥面前的变化。
　　“哥，你为什么不来接我呀，还有我发给你的邮件和短信，为什么石沉大海了啦，哥，哥，你说话呀！”
　　庾杏个子很小，只能蹭着他的胳膊，她知道，伽耕是一直担心她的，她不知道，在哥哥众多优秀的追求者中，她还能坚持多久，这种没有勇气装模作样的靠近，真的很辛苦。
　　只能在可以靠近他的时候，多靠近，为今后的自己多积攒点勇气。毕竟，她身无所长，只有庾家大小姐的身份和演奏钢琴的天赋。
　　唉，都怪石伽耕太优秀，庾杏自己都觉得有些鬼迷心窍了。
　　“我有回的，”伽耕回答道。
　　“什么呀，哪有人按月回的，讨厌鬼！”庾杏一脸“受气包”的表情，既然想继续偷偷喜欢，就不要逾矩，不要自不量力，她赌气般转身，“哼，林大宋，林大宋，我饿了，我饿了啊！”
　　林大宋慢悠悠地拖着右腿，走到庾杏面前：“不知道大小姐和小少爷今天会回来，晚餐没准备你们的，大少爷买了鳗鱼饭，小姐要不要吃？”
　　庾杏嘟着嘴，“大宋你真幽默，谁不知道鳗鱼饭是妈妈的，我怎么敢。”
　　“大少爷今天去了淮……”林大宋想告诉她，她走那一天潇洒甩下一句“我不回来，谁敢修”后，少爷只小半天就熬不住了，当晚就将摔得不成样子的手表送修，当时摔得太重，大半个月才修好。
　　“大宋，大小姐刚下飞机，今天就破例，给大小姐重新做。”
　　“少爷，夫人那边……”明明买了五份鳗鱼饭，怎么要重做？
　　“无妨。”
　　“哥，身为家中的劳动力的我，可以厚着脸皮，也要一份吗？我过几个小时就要去西安受折磨了，叔叔是个糙汉子，他那鬼地方肯定没什么好吃的。”庾疏此刻像极了钱叔养的那只蠢萌蠢萌的小狗，连林大宋都一脸嫌弃地走开了。
　　庾杏撇了撇嘴，“还是我哥心疼我。庾疏，你好好跟着叔叔学，你姐姐我就不送你了，嘿嘿。”
　　“就没想过你送我，唉，我可不想饿着离开，”庾疏对着庾杏满脸得瑟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抱怨道。
　　石伽耕倒了杯牛奶递给庾杏，有些愧疚地看着她，“是，是我的错。”明明知道这几天她可能会回来，刻意不去看邮件，走的时候，说不会打一个电话，真的一个电话都没打，他是真的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嗯，哥为了人类的健康事业，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平常是很辛苦的，好吧，就原谅你了啦！庾疏，你要向哥好好学习。”
　　“好，我呀，和大宋真是难兄难弟。”
　　“小少爷，话说错了，我是去享受假期的，你可是去好好学习和锻炼的。”林大宋轻轻放下端着的甜点，看着石伽耕，微微舒了口气，过两天他要去度假，之后庾家的饮食将会由他手底下的人来打理，好好休息一下，也冷静一下，回来之后应该就会有面对的勇气了。
　　听了林大宋的话，庾疏恼怒地笑了，真心很难看。

　　庾家晚餐从来不重新做，这是由来已久的规矩，只是到了大小姐这里，大少爷常常破例，庾家的下人都知道大少爷对大小姐不一样，最近医院很多需要动手术的，大少爷都是天蒙蒙亮，就开始出门奔波劳碌，有时候，干脆就宿在医院。可是，即使今天晚上医院手术很多，他知道大小姐回来，还是换了班。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迟早是要在一起的。
　　石伽耕是庾小友老战友的儿子，父亲石耀添是军区的一把手，母亲崔华歆是巴黎高等音乐学院的高材生，老父少妻却不胜相爱。难过的是，母亲才情颇高，却抑郁而亡，父亲深情，不久之后，也随她而去。
　　他的父母都是孤儿，他也是。
　　后来，庾杏的父亲收养了他，十岁起，他重新拥有了一个家，家里有十分慈爱严厉的父亲，依旧才华横溢的母亲和从来不让人省心的弟弟妹妹。
　　三个月前，庾杏和他赌气，和徐厚木一起到维也纳交流的时候，他就发觉了，原来在他过去的生命里，他一直舍不得这个漂亮的可爱的任性的小姑娘。虽然只有短短一百天，虽然他也知道她能好好照顾自己，可是他还是担心，拜托维也纳市立医院的同学多关照她，却还是忍不住去奥地利看她。
　　亚里士多德说，爱情是两个不同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灵魂。石伽耕觉得庾杏和他是心意相通的，是的，他喜欢庾杏，喜欢到可以宠她到无法无天的地步，喜欢到不用看到她，也会很开心。庾杏，应该，会喜欢他的吧。
　　前些年，郁陶对一位喜欢庾杏的友人说，“娶我女儿，没有标准，你觉得你有资格，就可以开口，只要她愿意，年龄不是问题。”
　　石伽耕在不小心听到这话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不确定庾杏是否真的喜欢他，更不确定现在她这个年纪的喜欢能持续多久，他甚至担心某些从未发生的事情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