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巴胺夜巡》杨沙

10、无影无光

　　《复活》是个经典，妇孺皆知，然见于此地则必有诡。虽说经典，又真有几个当今理科狗会捧在手里顶在头上？更兼扉页上那几行潦草涂鸦，正是千真万确的铁证。钟星寻思这到底是两张面孔，还该问个究竟，推他肩膀却见他浑身猛颤。倒想起他之前受伤的事来，也没见怎么处理。
　　此时焦急就和先前不同了。她细细看他运动衫不能遮盖严实的颈项，有几分淤青之色，轻轻扒了扒领子，下面依然。这样大面积势必不是撞得。而且条条隆起，倒像是——棍子。她顿感不好，再拉他不醒。竟是已经烧了起来。心急之下便大呼“吴影”，他却喃喃笑道阿星又来浑闹。钟星心下了然，去关了唯一一扇通气的窗，替他慢慢捋上外衣来。那后背竟是满打满算的青紫，横七竖八的红痕。轻轻触碰，钟星自己都忍不住“嘶”了一声。看着肋骨肩胛似是都完好无损，便开那红花油给他轻轻按揉。一边揉一边心里又惊又定下神来，幸而应是没伤着骨头。
　　少许这人到底是醒了，嘶了一声然后道，“痒死了，大力点”，钟星才发觉自己用的的确是哈痒痒的力度。却又不敢加大力。他坐直了，抹了把脸说给我吧，你去洗手。钟星倒不肯了，卯足了力气往下搓面团似的揉了两下，一边尽量随便地问“你怎么变了样子。”那人许久都没有回答，钟星又加大了几分力气道：“这是在编答案吗？你临场发挥吧，没有准备时间。”他转过身来把钟星的两只手抓住，绷着脸就要开口，却突然笑了，低头轻摇道：“竟然脸红了。”钟星忙着把手抽出来，却又塞回他手里去，瞪眼瞧着他。他咬了咬牙却不是很用力地说：“我不是吴影。”说完赶紧把她的手推开。她两只手恢复了自由抹了一把红花油就又按到他背上。“那你解释下这是怎么来的？”他从椅子上逃出来，跳到她一米远的地方，站直了说，“我真的不是。”
　　钟星拿他没辙，把红花油递过去说，“谅你自己更加下不去手。不是就不是吧。那你说你叫什么？”对方显然就是个明狼，作文没有就算了，几句临场狡辩说不出来，只是闷头使劲擦后背。钟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又问：“那你跟谁打了架？上热度了要不要紧？”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下来甩了甩手，才说：“反正不是吴影。”这敢情还是回答上一个问题。
　　钟星耐心等着，顺便悔过自新地想看下手机有没有消息。怎么可能有呢？手机又没带。“琬金。”第二个答案来了，语气就像上课被点起来回答问题，蒙对一个是一个。钟星赫然抬头“你逗我嘛，这是个女孩名字。”“你可以这么理解，她就是我这次来这里的一个原因。”钟星带着草绿色生气勃勃地跳了起来。“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是我要替她做一些她做不了的事情。”“什么事情？比如说挨揍？”说到此处钟星突然停住了。琬金，她想起来了，那是一个据说不堪家暴自杀的学姐。本来就是在读结婚，这事学校压得很深。虽然学校似乎也没有什么责任。
　　“吴影，”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吴影，你到底是谁？你站到我面前来啊。”她看见那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是他们中学六年的校服，长得特别像随处可见的阿迪王，慢慢从前面靠近她。她的鼻子好像突然从失忆中恢复了，他不是没有气味，他完全是他的气味，从前在他厚厚的长羊毛外套上的气味。那件外套被钟星私心改短了去干洗店染了色，还挂在一旁的椅子上。她完全没有动一下，听见他的心跳，一个略微比她暖的下巴抵住她的头顶。“你看，那不是图书馆你找不到的那本，那是我自己买的。你看到的也是我写的。我真的不是吴影。不过老太婆，你喜欢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吧。”“你，你写了什么？”
　　环在钟星身后的手动了一下，有书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那个陌生的声音念到：“为你离开，不为你回来。那我还是我吗？”
　　此时此地，除了我以外，还是你，只能是你。这是一个霸道而远古的逻辑，钟星抬头，两个杠铃一般的笑声从紧邻公墓的深夜图书馆传出来，惊飞鸦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