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华山脚下》柳宝丁

7、小团体

　　七、小团体
　　三线厂就像一个大村子。两大部分，上边（南）是厂区，下边（北）是生活区。南是秦岭，北是渭河滩。东边隔着河滩是推土机厂，西边是黄埔峪村。周围都是农田。上千人聚集在此，除了晚上放映那不知多少遍的电影以外，并无可以消遣的去处。这帮人，来自五湖四海，耳鬓厮磨，生人成了熟人，成了朋友、成了师徒、成了兄弟、成了夫妻，也有成了仇人。不知生出多少故事。这里的职工都是一帮一帮的，老的有鞍山的、包头的、江苏的。年轻的大部分都是插队的，也有复员兵。插队的又分北京的、西安的、渭南的。即使是北京的也分出来一机修的、二机修的、三机修的，这是因为招工的时间不同，培训的厂子不同而分出来的集体。可别小看了这些“帮派”，他们可抱团了。开始的时候北京的常和西安的喳架，为点小事还真打的狗血喷头，保卫科，派出所少不了忙得不可开交。渐渐熟了，不真打了，就在建筑工地的沙堆上练摔跤。后来就在露天地里点上篝火，摆上酒席，称兄道弟，酩酊大醉。都是没事干闲的发泄。
　　不过有些小帮派的浓浓战友情还真令人感动，比如那个“三机修”，有几十个人，一起招工，一起到三机修厂培训，回厂一起为建翻斗车间的厂房挖坑搬石头、为建职工宿舍抬水泥运预制板，一起摸爬滚打。我跟他们最熟，下车接站，上风陵渡都是和他们在一起，我父母也跟他们很熟，因此就跟他们混得跟他们的集体成员一样，耳闻目睹，听到看到好多他们的故事。
　　那帮人好的像一个人一样。谁回北京，都要为所有“三机修”人捎东西，回来了，三机修人就都涌上孟塬接站，一车厢的货架上都是从北京捎来的东西，才停几分钟的车，一窝蜂上去，一眨眼功夫全卸下来了，惊呆了列车员。谁家要打蜂窝煤了，一声招呼，十几个人拉着车和工具就来了，有不知道的还埋怨怎么不叫他。就是为能在一起说话侃大山。那时的三线厂纪律也没那么严，请假要走，说走就走，车间主任组长也没办法。所以各帮派接站、打煤都是官的，一窝蜂一窝蜂的走，管严了活就没法干了。
　　他们其中一个考上了大学（那年是考试的）。快开学了，一大箱行李要送到火车站托运。不知为什么，厂里就是不给派车。三机修的人愤愤，一伙人连假都不请拉了一辆架子车，去了孟塬，我也跟着去了。拉车就不能走我来时的那条路，那条路是沿着铁路旁的路基走，架子车是过不去的。拉架子车要先沿着西潼公路向东绕一个大弯，还要下一条大沟，再上到塬上，这一绕就绕到了孟塬站东边，多走了好几里路。这帮人轮流拉车推车，特别是上那个大坡，大家前呼后拥，奋力前行。多人为一人，没有人嫌路远坡陡，精神抖擞，轰轰烈烈的到了孟塬站。感动的我兴奋异常。
　　你说三机修这帮人好到什么程度，连找对象都是集体商量，其中一个叫冲子的看着挺垮的小伙看上一个渭南姑娘，那姑娘不知就里始终不搭理他，他抓耳捞腮召集一帮三机修的哥们姐们给他出主意，都义不容辞。几个女的说，那个渭南姑娘和她们一个篮球队的，我们给她递话，把她约出来跟你幽会。几个已成家的就教他怎么和姑娘接触，那个老大说，适当的时候你就得给她行个外国礼，准成。我在旁边听不懂，赶紧问，什么是外国礼，那个老大的爱人说：小孩子家家问这些不害臊，就是亲嘴！说的我一个大红脸。嘿，这事还真成了，白头到老，那女的真是个好媳妇，贤惠！生儿育女，侍奉老人。还有一个，他们中有个当了厂领导的成员看中了一个广播员，西安的，是厂里一枝花，多少人追求。这个“领导”来让大家出主意。大家都说弄不成，一个是太小，如花似玉的不般配。我看出来了，所谓不般配就是嫌这个厂领导长得太不咋样，土了吧唧的，人家肯定看不上。驾不住这个厂领导百般哀求，三机修一帮人真是两肋插刀，男女齐上阵。找那女的闺蜜、找那女的领导，有成家的就把那女的引到家来，百般劝说。那女的起先确是看不上，不同意，驾不住这帮围攻，好话说尽，把这哥们赞的跟国家领导人似的，甚至把这两个关在家里一晚上。无可奈何花落去，只好从了。别看当时勉强，后来还是一对恩爱夫妻。以后这哥们真提拔当了大官，夫妻俩几次三番设宴感激三机修的这帮哥们。
　　三机修这帮的红白喜事我也参加过，那真是感人。当时结婚真没有好的条件，厂里就是食堂，没有饭馆，谁结婚了都是在自家宿舍。那个冲子办喜事，三机修几十口人挤进那个几十平米的小宿舍，一人带一个菜，一家带一个煤油炉子，十几个菜一齐上桌，多数人都是站着，热闹啊。不管是谁，叫唱歌就唱歌，叫跳舞就跳舞，就是陕北民歌，居然还有他们自编的队歌（就是他们集体的歌）。冲子新婚夫妻唱了刘三姐的：多谢了，我家没有好茶饭，只有山歌送亲人。唱的感人，轰轰烈烈的鼓掌。老大说：冲子怎么成的？一帮人齐叫：行外国礼。表演一个要不要，要！男的拽住冲子，女的拽住新媳妇。冲子不恁，上来就亲，媳妇害臊直躲，加上媳妇打篮球的个高，冲子死活够不着，一帮男的就推搡冲子，拧得冲子直叫唤，媳妇心疼，赶紧低头，把冲子抱住，嘬出了声响。一帮人喊着“苦啊，苦啊”，笑声不断。虽是玩笑，看着感人。
　　他们中后来有去世的开追悼会，有困病的大家都解囊帮助。融融的，像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