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世界]异类》由卿

1、第 1 章

　　“哥哥，哥哥，今天的睡前故事是什么呀？”奶声奶气的声音甜丝丝的，配上小女孩天真懵懂的大眼睛，萌得人心都化了。
　　金发青年爱怜地摸了摸小姑娘蓬松细软的银发，温柔地轻声细语道：“妮娅乖，今天给你讲个美人鱼的故事吧。”
　　“是‘海的女儿’吗？你已经讲过三遍啦！”
　　“啊，是吗？我不记得了。嘿嘿……”青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不过，今天的故事不是‘海的女儿’哦。是个很好很好的故事。”
　　说着，青年用他那特有的清朗声线开始了讲述。
　　“从前有一条奇怪的美人鱼……”
　　那条美人鱼不爱唱歌，也不爱说话，唯一的爱好就是晚上到无人的沙滩边，靠着礁石沐浴月光。
　　要知道，美人鱼的歌喉动听得足以让任何生物陶醉、沉溺，是神的恩典。
　　所以美人鱼一族一向以歌声为荣。
　　但是他不。
　　他对歌声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总是冷冰冰地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的族人都不喜欢他，但他依然我行我素。
　　一天深夜，他游到惯常的沙滩边想晒晒月光，却敏感地捕捉到了一抹身影。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借着礁石的遮掩，他隐约看到一个少年蹲在地上，双手摆弄着什么。
　　“啊啊，又失败了。”
　　少年沮丧地摊开手，一堆齑粉纷纷扬扬地散落，又随着夜风飘进海里。
　　“再来一次吧。”
　　他在沙滩上挑挑拣拣，最后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块岩石。
　　“这次一定能成功的。加油！”
　　美人鱼平静地看着他自言自语地为自己打气。
　　然后令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少年看似轻轻地合拢了双手，然而再摊开时手中的岩石已经化作一摊粉末。
　　这是什么，魔法？
　　虽说美人鱼的好奇心很淡薄，但新奇的事就发生在眼前，看看也无可厚非，反正不影响他晒月亮。
　　少年怔怔地看着掌心，好像在懊恼刚刚的失败。
　　“一定是沙滩上的岩石太脆弱了，我家里的就不会这么夸张！”
　　这样安慰过自己后，少年心里好受了不少，又燃起了斗志。
　　“那边的礁石应该会比较硬，扒下来一块试试。”
　　“砰！”
　　美人鱼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背靠的礁石仿佛消失了一般。猝不及防失去了支撑点，他挥动着手臂就要倒下。
　　“欸欸欸？！”
　　少年也没想到不小心弄碎的礁石后竟然会有个人，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扶他。当他发现自己抓住了那个人的右臂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忙像触电一般甩开他。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就那么一小会，手臂传来的蚀骨疼痛令一向波澜不惊的他都忍不住蹙紧了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少年无措到只会不停地鞠躬重复这简单的三个字。以往不小心弄伤人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最后统一定格在他们恐惧厌恶的眼神上。
　　又要被讨厌了……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嘶——”
　　初步估计是骨裂。
　　美人鱼轻轻地抬了抬手，得出了这个结论。
　　应该转身就走的，美人鱼被贪婪的人类发现并不是什么好事。即使对方是眼前这个不知是不是人类的人形生物。
　　可是看着他发抖的后脑勺，他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在害怕。
　　明明拥有怪物般恐怖的力量，却甘于放低姿态，摆出弱者的形象吗？
　　他搞不懂这个少年。
　　……
　　等待了良久都没得到对方的任何回应，少年偷偷抬起眼皮，正对上美人鱼平淡的睇视。
　　没有责骂，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是不是就意味着，没有被厌恶？
　　第一次遇到这种可能，少年有些手足无措。
　　再贪心一点的话，可不可以跟他做朋友？
　　算了算了，还是先解释一下比较合适。
　　“那、那个，你好！我是金！刚刚只是个意外，我不太能控制我的力气。”
　　“嗯。”
　　“我会负责的！你可以住在我家养伤！”
　　美人鱼没有理会他的邀请，尾巴一拍就入了海。
　　望着他游远的背影，金这才意识到对方竟然是只美人鱼。
　　这样的话，刚刚的邀请确实有些唐突了。
　　他急忙想补救，冲着他的方向大喊：“抱歉我刚刚说错话了！你别多想！我没有恶意！”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身影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地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金垮下了肩膀，失望之余又有点兴奋，好久没和别人正常交流过了，虽然对方只说了个“嗯”。
　　第二天一早，金连饭都没吃就迫不及待地来到昨日的沙滩。
　　他会不会出现呢？
　　他绕着海边来回地走，时不时期待地眺望无际的海洋。
　　可是直到深夜也没见着一个人影。
　　可能他今天不想来吧。
　　他也不见失望，蹦蹦跳跳地回家睡觉了。
　　一成不变的生活突然就有了盼头。
　　金的日常变成了一边捏石头练习一边等美人鱼出现。
　　见到他说什么好呢？
　　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想法，今天是“你的伤怎么样？”，明天就是“你长得真好看！”。
　　于是想说的话又会添上一句。
　　充满希望的日子过得飞快，他也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个日夜，只知道在他几乎要把附近的礁石糟蹋完时，他等的人出现了。
　　依旧是个夜晚，金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结束今天的等待时，眼神扫过海面，瞥见了一条鱼尾。
　　咦？！
　　他揉了揉眼，定睛一看，银白的长发，冷峻的面容，真的是那条美人鱼！
　　“好久不见啦！”
　　没有提终日的等待，没有提无边的孤寂，连想好的万千台词都记不起一句，随着一声轻飘飘的问候，过往的岁月都好似消散在空中，找到了它们的意义。
　　“嗯。”
　　真是跟上次一样冷淡啊。
　　金注意到他的手臂已经看不出异样了，应该是痊愈了吧。
　　由衷地笑了笑，他开始话起家常，就像面对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样。
　　虽然美人鱼只是静静地靠着礁壁，从不插话，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但他没有离开就是对他最大的鼓励了。
　　太久了，自从姐姐去世后，金很久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其他人都躲着他，咒骂他，更甚者会殴打他，没有人愿意听他讲话。
　　他都快忘记自己其实是个话痨了。
　　虽然仍积极面对生活，自言自语也能排解一些烦闷，但果然还是有人倾听的感觉最好！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石头了，我家的碗啊勺啊筷子啊都是石头做的，像原始人一样哦！你要是好奇，我下次带来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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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小的时候力气还没这么大啦，还是可以拥抱其他人的。虽然现在不能了。”
　　……
　　“你住的海里是不是有座宫殿啊？像童话故事里那样？我想想，是叫‘海的女儿’？不过你应该是‘海的儿子’，哈哈哈！”
　　……
　　就算他不回答，气氛也不会变冷，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跟他讲。渐渐地，他也习惯月光浴的时候身边有个聒噪的小喇叭。
　　虽然有时他也会佩服他的粗神经，就像此时——
　　“对了，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金看着他的表情难得地扭曲了一下，忙用“嘿嘿”的傻笑掩饰自己的尴尬。
　　“格瑞。”
　　美人鱼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哦哦！格瑞你好！我是金！”
　　“我知道。”
　　自从知道了他的名字后，金有事没事都会喊他。一会儿是“格瑞格瑞你看这块石头！”，一会儿是“格瑞格瑞你尾巴上有多少鳞片啊？”。
　　吵得他都有点神经衰弱了。
　　他还是觉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战战兢兢的少年比较好。
　　“格瑞格瑞！唱首歌给我听吧，据说你们美人鱼唱歌都很好听的！”
　　“假的。”
　　“欸——？怎么会？”
　　金很失望地扁起了嘴。
　　还是这么好骗，不过他也没兴趣自找麻烦就是了。
　　“就算你唱得很难听，我也会一直听下去的！因为那是格瑞唱的啊！”
　　可能是今晚的月光太刺眼，格瑞一瞬间竟无法直视金那双亮晶晶的双眼。
　　掩饰性地轻咳了声，他偏过头。
　　“有机会再说吧。”
　　然而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某一天开始，金就再也没来过海边，从格瑞的视线里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格瑞靠在老地方晒着月光，仔细回想之前的那段日子里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那家伙心思那么单纯，想些什么都能一眼看穿。如果有什么事瞒着他，他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然而搜索了一遍记忆，却发现一切如常，金没有任何异样。
　　可能是最坏的结果了。
　　如果金没有事情瞒着他，那他失踪的原因，就只能是外力了。
　　他突然想起金说过他跟周围人的关系都不好。
　　难道……
　　格瑞第一次拜访了深海的女巫，这个女巫会制作各种各样的药水，有让人永葆青春的，有让人祛病康健的，总之一切你能想到的，她都可以办到。不过，要付出代价。
　　“我需要一瓶能让我变成人的药水。”
　　“那可不便宜，我很喜欢你的声音。”她桀桀地笑着，十足的坏人模样。
　　“只要能维持三天就够了，换一个筹码。”
　　女巫沉思了片刻，勉强道。
　　“好吧，那就你的鳞片好了，正好做药水用得上。”
　　“成交。”

　　化出双腿的格瑞不熟练地走在陆地上，每一步都像迈在刀尖上。他没去过金的家，但听他形容过。
　　“格瑞格瑞！顺着这条路走，有块大石头的就是我家啦，你什么时候想来做客都可以哦！”
　　一幢孤零零的小房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房后有块巨石，看来这就是金的家了。
　　格瑞试探性地推了下房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内设施很简陋，石桌石椅，石床石柜，冷硬得没有一丝人气，与其说是房屋，更像一方洞穴。
　　而他要找的人，正团在床上瑟瑟发抖。
　　身体看起来没大碍。
　　格瑞松了一口气。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下的人顿了一下，然后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金我是格瑞。”
　　他的反应太奇怪了，活像受了什么刺激。
　　“格……瑞……格瑞……格瑞，格瑞！”
　　理智回笼，金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斑驳的脸。
　　眼中流转的猩红渐渐褪去，恢复天空的湛蓝清澈。
　　“格瑞，我不是故意不去海边的……我被他们抓住了……他们叫我‘怪物’，要把我烧死……姐姐说了不能伤人的……我很热很烫……为什么他们还在笑……我想跟他们做朋友的……再醒来的时候他们都死了……好多血好多血……我跑回家怎么洗都洗不掉那个味道……谁杀了他们……是我吗？是我吗……”
　　断断续续没有逻辑的话语一股脑被他倒出，一直压抑的情绪此刻才得到释放。
　　在他唯一的朋友面前，金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是你，不是你。害死他们的，是他们自己！”
　　格瑞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心抽抽地疼。他安抚着少年单薄的脊背，一遍又一遍。
　　等金哭够了，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大人儿了，还哭鼻子，格瑞会不会嫌弃他啊……
　　他偷眼观察了下格瑞的表情。还好还好，跟平时一样。
　　咦
　　他揉揉眼，不敢置信地盯着格瑞的下半身。
　　“格瑞！你的尾巴！不对不对，是你的腿！哎呀也不是……”
　　“我的腿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我就要回到海里。”
　　没等他组织好措辞，格瑞就自发地解开了他的疑惑。
　　“好厉害啊！像美人鱼一样！emmmm……我是说童话里的美人鱼！”
　　“我知道。”格瑞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三天里，我可以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真的吗？太好啦！”

　　第一天他们去了广袤的草原。
　　第二天他们去了粗犷的山地。
　　第三天他们哪也没去，静静地待在家里，跟普通的家庭一样，平淡又温馨地过了一天。

　　夜晚，月光挥洒下来的时候，他们并排坐在海滩边，望着空中漫天的繁星。
　　“谢谢你！格瑞。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三天了！”
　　金灿烂地笑着，笑容比他的金发还耀眼。
　　看着他的笑容，格瑞做了个决定。
　　“我给你唱首歌吧。”
　　“欸——！可以吗？那真是太好啦！”
　　格瑞清了清嗓子，如夜莺般婉转美妙的歌声从他口中逸出。金仿佛看见了波涛汹涌的海底，碧波粼粼的海面，俏皮可爱的海浪还有纵声歌唱的美人鱼。这种感觉真奇妙，歌声中还有歌声。他陶醉地闭了眼，心甘情愿臣服于这首歌，和这个人。
　　海风轻柔地抚着面颊，格瑞的双腿开始有了变化，两腿间渐渐生出粘膜，开始是薄薄的一层，如透明的水晶，渐渐地变厚变实，将他整个下半身包裹起来。身体的变化没有影响他的歌唱，他只是唱着，唱着……
　　当最后的尾鳍长出来的时候，歌曲恰好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格瑞回到了海里。

　　他又找上了女巫。
　　“什么都可以换吗？”
　　“什么都可以换哦，只要用你的嗓音。”
　　“那我要换……”

　　故事还没讲完，小女孩已经发出酣甜的呼噜声。
　　金发青年细心地为她掖了被角，然后掩上房门，轻巧地融入了夜色中。
　　海浪温柔地抚摸着沙滩，又像恋人般依依惜别。
　　熟悉的身影靠着礁石，享受着月光撒在肌肤上，微凉的触感。
　　“妮娅睡了。”
　　青年慢慢地靠近那个身影，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打扰到他。
　　“你准备什么时候跟她见面”
　　那个身影想了想，用指尖在沙滩上留下一行文字。
　　[等她识字]
　　“也好。”
　　青年笑了笑，上前给他一个拥抱。
　　“这是今日份的拥抱，格瑞。”
　　回答他的只有海浪拍打在礁壁上发出的阵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