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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场戏 终场戏 ...

  •   终场戏

      序
      “黎小姐,不知可还有时间,听听我这个老头子的故事?”
      2010年,立冬。
      原本准备惬意地休个假的我临时接到一个采访任务。小小地哀嚎一声后,我慢吞吞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踩上年龄比我大一轮且还在嘎叽嘎叽叫的破旧自行车,一路摇摇晃晃地蹬向位于城中央的军区大院。
      大院藏在一条小胡同里,我扭七拐八才找到门。朱红色的大门敞开,一眼就可以看见老爷子正站在庭院中央打太极。一招一式,一式一顿,颇具风骨。
      老爷子姓周,名皓天,早些年也是个传奇人物。孤身一人深入敌军,破获机要密文,挫败敌军的调虎离山计,凭一己之力扭转了整个战局。只是听闻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采访,也不知道这回怎么就同意了。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老爷子很健谈,虽已是耄耋之年,却仍精神奕奕,毫不含糊。当采访结束我准备告辞离开时,他突然叫住我,问我想不想听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彼时已是下午三点,在冬日显得弥足珍贵的阳光驱走了院子里最后一丝寒意,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藤蔓顺着墙根颤颤巍巍地爬上了高墙,绕上本为葡萄藤准备的木头架子,穿过小半个庭院,栖息在了另一头的老树上。老爷子替我沏了一壶好茶,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白碗翠叶交相映衬,煞是好看。
      旁边还有用白瓷碟盛着的精致小甜点。
      我思考了一秒钟:“当然可以。老先生您请讲。”
      “那件事情,有些年头咯……”暖阳透过藤蔓苍翠的叶子给老爷子镀上一层金边。伴随着一声苍老的喟叹,他抬起头眯着眼,注视着头顶这片天空,曾经的风起云涌。

      一
      周皓天是顶着联大数学系第一名高材生的名头进入X小组的。
      大二快结束的时候,导师的得意弟子,被普林斯顿大学录取的学长许安泽在听闻了周皓天各种光辉事迹后,专门找上他,并在图书馆空无一人的顶层给他讲了一大通。那通话的大意周皓天不怎么记得了,唯有一句话他记得特别清楚:“搞数学,要么证明某个牛逼的定理,把自己的名字刻进数学史流芳百世,供后辈瞻仰;要么遁入黑暗,跟一群疯子共舞。”
      这群疯子,就是隔壁那堆整日翘课,整天满脑子都是密码的变态们。
      许安泽下结论的时候黑着脸,但也毫不掩饰他的羡慕:“那是一群有着天眷的宠儿们啊……在他们眼里,我唯一擅长的数学连渣都算不上。”
      彼时正值1938年,中日双方大大小小的战略指挥命令通过无线电在广袤的神州大地上纵横交错,密码学空前发展,各类密码人才活跃在藏身于黑暗中的机构,左右着战争的走向。
      “你听过OR小组吗?对,就是欧洲战场那个通过统筹学,精确地计算和调用各类资源优化战略方案的办公小组。有了它的存在,英空军的命中率大大提高——从八十发击中一架敌机提升到了三十发一架。而这些信息,几乎全部来自军情六处的密码办公室。”
      那群变态,运用密码,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格局。
      “周,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果断,冷静,自信,拥有强大的执行能力,对数字的敏感连我都望尘莫及。”
      “你准备,怎么选?”
      图书馆顶层的空气比别处要低好几度,盛夏暖风和着花香催人昏睡。阳光透过楠木雕花窗棂撒下细碎光斑,给橡木桌染上浅金色又逐渐褪去。
      周皓天独自一人坐着没动,头顶是逐渐远去的轰鸣声。他虚捏着钢笔,对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出神。
      是选择登上数学的尖端沐浴盛名,还是选择抛下一切只身一人前往那个神秘的灰色领域?
      国将不国矣。
      他听见有个声音轻轻的说。
      咖啡杯托盘旁放着一张纯黑的邀请函,右下角的落款是一个用蘸了金粉的钢笔写的风骚花体字母。
      X。

      “鄙司部C城分部,诚邀周皓天先生于本周六在明阳路王记茶馆一叙。
      盼复。
      X小组C城分部。”

      猛地从记忆的漩涡中抽身而出。周皓天意识回笼,眼神清明起来。
      门外是王记茶馆熙熙攘攘的大堂,喧哗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而他们坐在最深处的小阁内,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半晌,周皓天摸出那张黑色邀请函。食指一弹,卡片顺着光滑的楠木桌面滑过去,对面的年轻人伸手稳稳按住。
      “我加入。”周皓天开口,声线沉稳,没有一丝犹豫,“西南联大二年级学生周皓天,申请加入X小组。”
      他的声音很轻,却郑重得像誓言:“誓以身报国,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窗外郁郁葱葱的灌木丛里,一声莺啼响彻云霄。

      二
      即使顶着“司部”这个大帽子,也掩盖不了一个凄凉的事实——是的,X小组的C城分部,只有五个人。
      周皓天是第六个。
      可麻雀再小,也五脏俱全。
      司部设在小巷子里尽头的一间破旧书店,出门右拐就是熙熙攘攘无比热闹的菜市场。
      好歹也是个机密机构,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开在闹市里。
      部长斜眼看了看小声嘀咕的周皓天,桃花眼一眯,高深地笑。“‘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怎么,没听过这句话?”
      “……哦。”周皓天眨眨眼,伸手抓抓乱糟糟的头发。
      部长姓魏,就是那位跟周皓天碰头,还写得了一手好风骚花体字的年轻人。据说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一举一动都带着着英伦绅士风。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总是微微弯起,隐藏在金丝眼镜下显得无比纯良。
      “嘁,听他瞎扯,”分部唯一的女生张婷小声地跟周皓天解释:“这里房租便宜而已。”
      毕竟人少,穷,还有个不靠谱的分部长。钱都得掰两半花,不然指不定哪天全分部就都得靠喝西北风过日子了。
      周皓天默默点头。

      位于大后方的C城分部大部分的时间都挺闲的。新人周皓天每天早晚定时出去遛个弯儿“打探动向”,其他时候就一头扎在电报机前不肯挪窝。
      自从有了周皓天这个工作狂,C城分部的破译速度直线上升。以前要三天才能破译出来的密码往往在周皓天手上呆不了一天。年末排名的时候,C城的大名史更是无前例地挂到了排行榜NO.10的位置上。
      “人才啊人才,捡到宝了。”魏子涵站在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的临时办公室里,闲闲地试图吱个声,打破这持续很久的安静。
      日军最近怕是又在密谋什么大事,前线截获的密报数量突然翻了好几倍,电报机滴滴滴地响个不停。周皓天他们几个整天焦头烂额,将一条条破译出了没破译出的可疑信息集中在一起,试图从这一团乱麻里理出几缕思绪——
      这几天,他们陆陆续续地破译了四封署名为“C”的密报,若不仔细看,还当真当一封普通的家书放过了。
      怎么说呢,这几封电报的语气,和真正的家书有着微妙的不同——它的每一句话,都作为一句话而存在。
      换而言之,这是由几句不同语境的话拼凑出来的,并没有所谓的语序逻辑——就像一些精神病病人一样,他上句话说“我今天吃的是蘑菇。”,紧接着的一句说不定就是“太阳好大呀!”
      找到这条规律后,类似电报立即被划为重点关照对象。
      可是一无所获。
      那四封密报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像是对他们无情的嘲讽。
      一天,两天……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正当五人绝望地要放弃这条路时,第五封,来了。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
      短短一句诗,便是第五封电报的全部内容。

      三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
      周皓天一笔一划地描摹着这句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都盛夏了,送哪门子的春天。
      第五封密报的密钥很简单,是经典的凯撒密码后移五位,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组成的字母表为密码底本。可正是因为出乎意料的简单,搅得周皓天心底的那根弦越发地紧绷了。
      ——似乎,对方是故意这样做的。
      他揉了揉眉心,扭头问身旁的男生:“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叶衡摇摇头:“前线来报说最近破译的很多密报都是关于重庆云高,风向,风速,能见度的气象密报,让我们多加注意。还有部分电报更换了新的密码底本。”
      “如果非要说奇怪的话,就是这些新密码的明文里也夹杂着英文。”
      周皓天脑子跟右手的笔一齐转得飞快,也没憋出个因果关系。
      末了他双手一推,烦躁地扔下笔:“不干了!老子要吃饭!”
      六道声音霎时齐齐发声配合。
      五个饥肠辘辘,一个撑得打嗝。
      “嗝。”魏子涵满足地站出来,舒服且长长地打了个饱嗝。
      “哟掌柜的,吃完了哈?还有剩的没?拨冗些给我们这些苦力啊。”张婷斜眼看他,凉凉地飙冷话。
      魏老大笑眯眯地摆摆手:“好说好说,搁厨房里了。”
      他似乎刚从地下仓库里出来,白色衬衫下摆染上好几道灰迹,右手拎着本书,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歪歪斜斜地靠着书架。由于对外宣称的身份是书店老板,所以魏老大偶尔也要亲自动手替顾客找几本书。
      周皓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吓得他拎着书立马站直:“我就是下去找了本诗选集看,也不至于用这种眼神看我吧?”
      他亮出封面,果然是一本外国哲理诗选集。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压在仓库里见不到阳光,书的硬质外壳显得有些灰败。
      周皓天眼前一亮,霎时灵台清明:“对,书,就是书!”脑海里那些散落的珍珠瞬间被一条清晰的线穿了起来。这样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所有人疑惑地看着他。
      “一本书。”周皓天解释说,“新密码的底本,是一本书,而且很有可能是一本长篇小说。
      “这种密报方式被称为‘书籍密电法’。原理很简单,如果通信双方都持有同一版本书,就可以以任何形式来传递讯息。打个比方,如果我们约定(x,y,z)的意思是第x页第y行第z个单词,那么(123,4,5)就表示第123页第4行第5个单词。
      “当然,明文肯定不会长这样。我们随机取几个数,比如1,4,6。假设三个大写字母代表1,两个大写字母加一个小写代表4,两个小写字母加一个大写字母代表6——也就是说,TYg38Fxh7LUK代表密码438671,HLn38Abl7ENI也代表这个密码。
      “不仅如此,发报方还可以在两个数码之间加上随意的几个字母,或者把数字转化成更原始的图案,像三角形五角星之类的——混淆视听嘛,怎么乱怎么来。”
      一室寂静。
      魏子涵摇摇头,把这群入了魔的人全部赶去吃饭。然后关上门,给重庆发了份密报,想起刚才周皓天那番掷地有声的推论,他不由地轻笑出声。

      “春风已至,静候君归。
      雏鸟。”

      四
      视野很昏暗,过了好久才能模糊的看见东西。发生了什么?周皓天睁着茫然的双眼,拼命地找回记忆。
      军统局沿着周皓天的建议往下查,果然抓住了绰号“独臂大盗”的间谍,同时也搜出了用作密码底本的英文原版小说《大地》。
      消息在情报系统内部传开,周皓天一战成名。
      同时,为了表示在这种特殊时期很需要像周皓天这样有才华有能力的青年为国出力,军统局特批经费让周皓天坐火车连夜前往重庆协助破译。

      这几个月是重庆的噩梦。
      无数架铁鸟呼啸着扑向地面,尔后带起一朵朵腾升的蘑菇云,大街小巷空空荡荡,偶尔能看见几只流浪狗抢夺食物。入渝的主要之路处处陷阱,无论是水路、陆路还是铁路,都要穿过战火的层层封锁。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思绪乱得像一锅烩面。周皓天试着坐起来,却不小心扯到了后背的伤口,钻心的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更令他感到诧异的是,他此时此刻居然身在在牢房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油腻的谄媚说话声:“是,是,军爷。就在这,那小子就关在这儿……”然后是一串金属碰撞的声音,似乎是得了赏赐,又似乎是在拿钥匙:“好嘞,您一会叫我就行了。”
      铁门开了。
      白衬衣,黑西装,无框眼镜,每时每刻都扣得牢牢的银质袖扣;偏栗色的头发,咖啡色瞳孔,高挺的鼻梁,随时都弯着的桃花眼和带着浅浅笑意的唇角。
      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却以不同的身份见面。
      魏子涵。
      周皓天强撑着挺起后背,迎着来人玩味的目光,冷冷地开口:“难道魏先生不打算给在下一个解释?”
      他记得这人教过他的所有谈判技巧,却没想到第一次用这些东西就是面对本尊。
      魏子涵此刻也不嫌脏,单手插裤兜里,就靠在监狱铁栏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如你所见,良禽择木而栖罢了。”
      “良禽择木而栖……那你可知,你栖的可是水上浮木!”
      魏子涵摇摇头,俯下身来,凑在他耳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太诱人了周皓天。你知不知道你就一块放在砧板上的鲜嫩鱼肉?”
      单纯地相信世界非黑即白,在密码学上的天赋深不可测,一腔热血似要点燃整个世界。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在这个灰色的世界中,见过的唯一光亮?
      我将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与你,你会平安的走出去,带着我们所有人用鲜血换来的希望走出去。
      他们垂涎地看着犹如困兽的孤王,以为终盘将近。却不知孤王是饵,为的,是将一个不起眼的士卒送至角落,成为棋盘上唯一的变量。
      你不是弃子,你是最终的“后”!
      国际象棋中,唯一通杀的“后”!

      有那么一瞬间,周皓天的心底像是缺了一块,任凭冷风呼啸着涌入,怎么堵都堵不上。
      魏子涵起身走出去,恢复了他一贯玩世不恭的笑。
      值了,他想。就算明天那群日本佬拿枪抵着他的后脑勺,也值了。
      脚步声远去。
      周皓天低着头,捂着腹部的手紧紧攥着一颗蜡丸。

      终
      1942年夏,周皓天回到C城,辗转四处,买下了那家早已荒废的书店,修葺修葺收拾收拾,住了进去。
      庭院中央的老树还在那里,他似乎还能看见张婷气急败坏地追着叶衡满屋子跑,魏子涵魏大爷搬了一张躺椅准备晒太阳,曾国和曾晗这俩兄弟一准儿又上茶馆听戏去了。
      不过三年光影,却已物是人非。
      临时办公室也保留着离开前的模样,魏子涵的那本哲理诗选集摊开摆在桌上,落了一层灰。
      右下角有折痕的一页,是美国诗人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这一页很旧了,能够想象出它曾怎样被那个人一次次的翻阅。
      周皓天默默地读,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眶通红。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
      我将轻声叹息将往事回顾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我要你心在云天,不坠青云之志。
      ——我们站在黑暗,我们却是光明。
      流光一瞬,离愁一身,只是故人终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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