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大疯起西

1、第 1 章

　　（男）他一定是曾去过这样的地方。在那里，道路两旁满是火红的枫树，每一片红叶都随着漫天白雪在空中摇曳，烟花过后的硝烟在空气中流窜。有人松开他的手，然后，他看见火红的叶带着洁白的雪自头顶缓缓坠下，他看见刺目的白光，随后，是无边的黑暗……

　　（女）冬日薄薄的阳光自窗外进，尽数落在程琪干枯的面庞上，花白的头发泛着阵阵银光。程琪终是睁开眼，良久，浑浊的眼珠才有了聚焦。程琪支撑着欲起身，却终究只能无可奈何地低低叹息。
　　许久，窗外温和的日光，透过黑秃秃的树枝，斑驳落在窗台。护工将程琪推至餐桌旁，程琪望见对面有一份丝毫未动的早餐，她心疼地想，那孩子又没吃早饭便去了学校。程琪想着自己该给孩子送早餐去，张罗着便要动作，却被护工硬生生拦下。护工只道不方便，让程琪好生休息。程琪估摸着也是，便求着护工给那孩子送，护工无奈答应。临走前，将程琪挪到院里摇椅上，程琪愉悦地抱着相册靠在椅上。末了，笑着朝护工挥手道别。
　　冬日难得的阳光，总令人十分惬意。程琪才刚刚翻看相册的第一页，便在椅上睡着了。一阵冷风过去，丝丝入骨的寒冷令程琪醒来。程琪揽了揽薄被，枯柴般的手指将停留的这页缓缓翻过。记忆缓缓涌来，忽然间，程琪恍然似是又回到当年。一悲一喜一抖袖，一跪一拜一叩首，一颦一笑一回眸，一生一世一瞬休。每每散场，总会有一大携一小候在台下，递上一盏清茶，道一声妙绝。
　　回忆往事总能让程琪愉悦，只因如今不能常伴自己的人，在记忆里却总是不离不弃。低笑声自苍老的喉间发出，程琪的眼弯成了两条褶子。寒风偶尔吹过，程琪不甚在意，低头擦拭着最后一张照片。她的手指拂过照片中火红的枫树、皑皑的白雪，停在小男孩笑出的酒窝上，缓缓摩挲。程琪抬头，恍然间，她似乎看见有枫叶载雪落下。程琪闭眼，仰头靠在椅上，哼着戏曲小腔，摇着摇着，便又沉沉睡去。
　　（男）叶明睁开眼，半晌，孩童的脸上一片茫然，如初生婴儿，不知所措。周围堆满了杂物，随处可见的蛛丝上积满厚厚的灰尘。阳光从屋顶的天窗落下，光束中满是尘埃，叶明方才知道这是一个阁楼。
　　叶明拂开一个纸箱上的灰尘，纸箱里装的一叠叠，似乎是婴孩衣物。余下的箱子大多亦是婴孩物品，叶明觉得这些很熟悉，偏头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昼去夜来，夜渐深，月华流泻，静谧无声，叶明沉沉睡去。叶明并未留意，在他身旁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放着一个黑色木匣，借着微弱月光，依稀可见嵌入木匣子的黑白照片上，男孩浅浅的酒窝。
　　叶明又梦见自己回到那个地方，有人牵着自己的手，在人流中穿梭，叶明仰头，火红的枫叶自那人耳畔落下，叶明伸出小手接住一片，咯咯地笑出两个酒窝。叶明想，故事在此处戛然而止是最合适不过的，如此，他便不用一次又一次的陷入黑暗，直到忘了时间。然，故事依旧在梦中循环。而后，叶明觉得自己被禁锢住，却又不知那东西是什么。它无声又无形，却牢牢锁住了叶明漫长的一段岁月，漫长到叶明忘了自己是谁。而思想却如暗夜里潜滋暗长的植物，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加繁茂。叶明总是在想，他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四肢分明是不受限制的，但他却无法逃离，亦不愿逃离。
　　叶明想，自己应该是在等一个人，等她牵着自己的手走出黑暗，一如梦中那般，去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叶明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会来，又是以何种方式到来，但他知道，那时，他一定一眼就能找到她，然后，将手中火红的枫叶送给那人。
　　（女）程琪醒来时，已在屋内。屋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北风呼啸过，一派阴阴沉沉。程琪发现自己手中空无一物，慌乱地张望。屋内光线不足，难以视物，程琪便四下摸索着，待找到相册时，才满足地将它抱在怀中，轻轻摩挲泛黄的封面。
　　护工将程琪推到二楼的一个房间，窗户未关，北风吹得蓝色窗帘猎猎作响，屋内空无一人。程琪想，那孩子还没放学。程琪缓缓将衣橱中叠的整齐的衣服拿出，用手抚平每一个折痕，又将衣物件件折叠好，放入衣橱中；她将整齐的被褥打乱，又缓缓地折好每一个被角。奈何书架太高，程琪够不着，只能作罢。程琪颇为自豪地想，这屋子整理后，果然干净许多。
　　程琪执意留在房间等那孩子回来，护工无奈只能随她。程琪抱着相册坐在轮椅上，期待着那孩子看见干净屋子时能露出开心的笑容。寒风呼啸，落了残叶，断了枝条。汽车鸣笛声令程琪惊醒，她支撑着自己，隔窗望去，黑乎乎的道路上空无一人。她想再等等，那孩子或许下一刻就要回来了，奈何疲倦来得凶猛，她终究是沉沉睡了去。
　　在梦中，程琪牵着孩子来到一个道路两旁种满枫树的地方，那里大雪漫天飞舞，烟花极尽绚烂，亦是人如潮流。程琪远远瞧见有个戏台，便牵着孩子的手，挤过人群，穿过簌簌落下的红叶。程琪让孩子待在原地，那孩子笑着点头。程琪笑着摸了摸孩子的酒窝，转身走向戏台。台上程琪抖袖时，那孩子被人群挤压着；程琪甩袖，孩子被挤出了人群；程琪笑回眸时，孩子已在马路中央，迎面而来的是刺眼的白光……一生一世一瞬休。
　　程琪猛然醒来，顷刻之间，泪流满面。
　　（男）叶明摸索着下阁楼，房子似乎许久未曾有人居住，四处落满了灰尘。叶明推开二楼的一个房间，屋内蓝色窗帘随风扬起。房中的物件摆放十分整齐，只是那厚厚的积灰，仿佛在不甘地诉说着多年的荒置。
　　床头处有一张母子合照，叶明定睛看去，只觉得那母亲十分亲切。叶明打开衣橱门，一股陈年木气扑鼻而来，但放在其中的男孩的衣物，却是整整齐齐的，仿佛昨日母亲才为他收拾过一般。叶明想，这该是男孩的房间了，那如今他们在哪里，自己又是为何会在阁楼里醒来。
　　窗外有虫喁喁，树叶摇曳，月光铺洒开来，落了一地。叶明试探地走到一楼，这里依旧空无一人。叶明在摇椅上看到一本厚重的相册，坐在摇椅上，借着月光，稚嫩的手将照片一页页翻过。那是一位母亲被岁月磨砺的走马灯，从风华正茂终至风烛残年。叶明将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猛然间僵住。照片中有火红的枫叶，有漫天的飞雪，有笑出酒窝的小男孩……叶明颤抖着望向镜中的自己，他笑了笑，镜中的他分明笑出了酒窝，一如照片中的男孩，连样貌都不曾改变。叶明如同抓住了走出迷宫的线，沿着记忆向回走，穿过一段漫长的黑暗，然后是刺眼的白光……
　　在那段只有黑暗的时光里，叶明最初还能回忆从前欢乐的事，渐渐地，记忆中明朗的色彩也被那化不开的浓黑侵染，直到最后，记忆里只剩下长长的黑暗。叶明终于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便是母亲。他要等着母亲表演完，牵着自己的手回家。然，纵然穿过时光的罅隙，仍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叶明闭眼靠在椅上，哼着曲子摇晃，怀中是那本厚厚的相册，等待着新晨第一缕阳光。

　　（女）人人都只道程琪严重痴呆，但她也会有清醒时候。每每此时，程琪便会让护工将黑木匣子拿来，看一看匣子上的照片，再借由匣中干枯的枫叶开头，忆忆往事。而后叮嘱护工记得将匣子放回阁楼。
　　程琪去世时，只是靠在摇椅里，口中含糊念叨着：“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