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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陷迷惘 旧情难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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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上的内容,魏帝没有给予燕世城考虑的时间,几乎是命令式的,要他在年后就着手开办国教学院。
钱、权、地,魏帝都布置好了,燕世城要做的很简单,便是将自己的毕生所学教授给那帮即将成为他门徒的学子们。
故而刚一过完年,他就领着副将到书院选址去查看,招待元淳的,只剩了白笙一人。
白笙是喜欢的元淳的,早些年间小儿子寄回来的书信里总是提到这个漂亮小公主对他多番照拂,后来渐渐地,他开始避讳,偶尔提及,也仅仅谈到这位小公主率直可爱,他权当是个爱粘着自己的小妹妹。
前几日的宴饮上,白笙注意到小儿子的眼神,哪里是什么兄妹之情,只是这小子自己还懵懂不知罢了。
“快过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你从宫中到府里路途遥远,路上冻着了罢。”
“多谢姑姑,淳儿还好。”抿了一口清茶,元淳端上了魏贵妃给她带上的锦盒,“姑姑久居燕北,不知对长安的天气是否适应,母妃特意让淳儿带了些上好的阿胶给姑姑补身。”
“替我谢谢你母妃。”
闲聊了几句后,白笙问起关于元淳的病。
“我听洵儿说,你一直脾胃不大好,那日宴饮,也不见你多食,可是还不舒服?”
“已经好多了。”元淳暗暗在心里骂了燕洵一句多嘴,面上却是恬淡谦和的模样,“多谢姑姑关心。”
“府上炖着我们从燕北带来的栗米熬成的粥,很是清淡,你等会尝尝,若是喜欢便带一些回宫。”
留在定国公府上用饭,意味着会遇到燕洵,元淳并不想和他同桌,可是白笙已经起身去替她盛粥,过分推拒长辈的好意,不是一个知礼数的好姑娘该做的事。
半碗粥下肚,燕洵已经回来了。
他赌气出门后直直去了郊外,哪知运气这么好,真碰到了一只出来觅食的小兔子,他拿了些青草作饵,轻松地捉住了那只白色的小肉团子。
还没进厅门就听到他嚷嚷道,“母亲的粥熬好了吗?真香。”
燕洵大大咧咧闯进来,元淳还端着粥碗,手里还有半块酥饼,腮帮子有点鼓,似乎是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东西。
燕洵瞧见了,发现这一幕与他刚逮着的正鼓着腮啃青草的兔子一模一样,他不禁笑了起来。
这一笑,已经惹恼了元淳。
元淳放下点心,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冲他点头,“世子的事办的真快。”
“臣参见公主。”燕洵含笑行礼,让风眠将盒子送到他的屋里去。
“洵儿,又出去野了。”白笙数落了儿子几句,也给他盛了一碗粥,“我去看看厨房里炖的汤,你陪着公主。”
燕洵在喝粥的间隙瞥见元淳瞬间落下的小脸,心里反而扬起笑。
燕洵吃东西不似元淳秀气,一碗粥几块糕点很快就下肚了。
“不如臣带公主参观一下府里?”
“不必。”
“父亲和母亲从燕北带来许多小玩意,公主想去瞧一瞧吗?”
“不想。”
“后院的梅花开了,臣记得公主很喜欢。”
“不喜欢。”
……
如此反复,他们二人的对话进行了快一个时辰。
燕洵不论提出什么,元淳总是冷冷的驳回,到最后直接不言不语,任由他一人开口絮絮叨叨说着。
在厨房里磨蹭了许久的白笙总算在听到丈夫回府的消息后回到厅里,缓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与白笙同来的燕世城老远就听到了小儿子兴奋的声音,然而回应他的女声很轻还时有时无,可见是自己的小儿子一心扑在了公主的身上。
燕世城轻叹了一声,并不打算插手,在他看来,男子的一生中,有两件事是无人可替的,一是上阵杀敌,二是求娶心爱的女人。
无论燕洵多喜欢公主,他都觉得,这个妻子应是燕洵自己追来的,而不是一道圣旨求到的。
晚膳过后,下人送来鞭炮,在白笙的极力怂恿下,微醺的元淳被燕洵带到了院里来放。
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极了他们成亲那日,她锦衣华服坐在寝殿中,听着外面喧闹的声响,盼着他来将她带入一生的幸福之中,结果却等来他兵变的消息……
从那天起,她的人生便一步步踏入泥沼中,直到巨大的绝望将她湮灭。
所以元淳讨厌鞭炮,这于她而言不是喜庆,更是一曲丧钟哀歌。
当燕洵再次引燃了一串鞭炮时,元淳毫不犹豫伸手去抢,她要亲手将这来自地狱的悲鸣踩在脚下。
燕洵毫不防备,手里的炮仗突然被她夺去,眼看着引线就要烧完,那串要命的东西还被元淳紧紧握着,他顾不及思考,只知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就怕这个女孩儿受到一点伤害,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将鞭炮抢了过来。
就在这个瞬间,鞭炮炸了。
来自掌心处撕裂般的疼痛让燕洵本能的将未炸完的鞭炮甩远,可惜已经迟了,他的右手掌心已经被炸出了一个不小的口子。
他闷声哼了出来,元淳也回过神来,拉起他的手,借着廊上的灯笼仔细查看。
燕洵的伤口触目惊心,元淳只看了一眼,几乎要惊叫出来,掌心的皮肉被炸的翻了出来,几乎要见骨,指腹处也是破了好几个口子
白笙为了给他们二人制造机会,特意将下人都遣走了,元淳左右见不到来人过来帮忙,只能用自己手帕给燕洵拭擦手上的血污。
在最初的疼痛过后,燕洵就缓过来了,双眼仔细盯着元淳,捕捉她眼中的慌乱。
自从他打碎琉璃盏那日开始,他就没有在元淳的眼中看到过过多的情绪,这个女孩儿总是平静的让人心疼,无喜无悲,这不该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应该会有的状态。
突然,一滴清凉的液体落在了他的掌心,缓解了伤口的灼痛感,燕洵抬头望了望,没下雨,那么……
他低下头,发现元淳的眼底蓄起了泪意,落在他掌心的液体并不是雨滴,而是她的泪。
“公主,淳儿,你别哭,不疼的,真的不疼。”
她的手帕上沾了他的血,燕洵只好用衣袖去给元淳擦眼泪。
冰凉的泪水沿着他的掌心也冻坏了他的心,燕洵觉得心头似乎被人捏了一把,又酸又疼,他极力想要安慰元淳,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元淳握着他受伤的手,又轻又低喊了一句“燕洵哥哥”,这样小的呼唤,亏得燕洵耳力不错才没有错过。
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燕洵长长舒了口气,仿若伤口被人敷上了什么灵药,通体舒畅,丝毫不觉疼痛。
去取鞭炮的下人适时回了后院,瞥见燕洵手心里裹着的手帕一片殷红,吓得叫了起来,“快请大夫来,世子受伤了。”
被他一叫,元淳吓得后退了半步,屋檐上的积雪落在她面颊上,被极寒的雪花一冻,元淳瞬间神志清明,极快将手缩了回来。
温柔不在,燕洵的手悬空,感觉心里也空落了一截。
背过身去抹干面上的泪水,元淳再面对燕洵时又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本宫刚才一时失态,多谢世子相救,本宫这就命人找御医来给世子诊治。”
若非她的眼眶还泛着红,燕洵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声“燕洵哥哥”是他的幻听了。
终于,在元淳再一次要远远避开他时,燕洵不管不顾,用自己未受伤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淳儿。”
他没叫公主。
他问,“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突然转变这么大,不管是宇文玥,还是魏舒烨,你与他们都能相谈甚欢,为何独独对我,避如蛇蝎?”
为什么……
为什么……
燕洵写满着质问的脸在眼前越来越清晰,仿佛与那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她,周身弥漫着浓烈恨意与杀意的他重合。
元淳自梦中惊醒,汗水打湿了额发。
距上回在定国公府后院被燕洵直白问出那个问题后,他们已经快一月没有见过面了,就连元宵家宴,她也在听闻定国公府在被邀之列后称病躲开。
因为元淳无法给出这个答案。
其实她心里都明白,自己对燕洵的冷漠是不公平的,伤害了她的人并不是他。
可是元淳无法清晰的区分两个燕洵,过往的记忆总是不断在她脑中重演,每每她心软时,那些他曾给予的伤口总会以再度撕裂般的疼痛来提醒着她,远离这个男人。
但燕洵真的无辜吗?或许答案是不。
前世的她一样没有错,魏帝的精心谋划与心狠手辣具是与她无关,燕洵不是一样毫不留情将她判作敌对阵营?
那么,她待他心狠,一样没错。
这样安慰了自己一番,元淳没了睡意,早早坐到了梳妆台前,高高竖起头发,换上国教学院的学子服。
是了,在她称病的一个月里,国教学院已经布置了,学子们在今日便要入学,而元淳,是唯一的女学生。
凡在长安城内的士族子弟或是官宦之家的孩子,不分嫡庶,都可以来国教学院念书,平民之子若有真才实学者,也能前来,至于长安之外的适龄学子则被分作下一批入学。
起初魏帝曾担心过,大魏公然训练一批年轻人,是否会引起他国的注意,元淳却不以为意,歪着头回道,“谁说父皇是在选将军了?父皇选的是淳儿的驸马呢。”
魏帝一听便厉声斥责道,“放肆,尽是胡说八道,难道你当真要在其中选一个人嫁了吗?”
“父皇稍安勿躁。”元淳拾起了他打翻的茶杯,笑的活像只小狐狸,“父皇的金口玉言,自然是一诺千金,不可反悔,但若是公中传闻,似真似假,谁又能辨清真伪?”
宫中的流言从来没有断过,有的应了真,有的只是听了便过,无人会去追查其真假。
魏帝稍稍思索了一会儿,凝眉看向女儿,“淳儿,事关你的名节,父皇……”
“父皇。”元淳打断了他的话,恭恭敬敬跪下磕一个头,说,“为了父皇的千秋霸业,淳儿没什么是不可牺牲的。”
具体国教学院为何而开,无人能说出一个名堂,只知某日魏帝与淳公主在书房密探了一个时辰后,有人在窗外依稀听到了“驸马”,“第一名”等几个词。
宫中最不乏好事者,稍稍加以编纂后,流传的版本变成了——国教学院出来的第一名便是淳公主的驸马。
对此,宫中几位主子并不详谈,每每问及总是含糊遮掩过去,以此更显得流言所说非虚。
当消息流传至宫外后,士族子弟中未曾婚配的都踊跃报名了国教学院,以求能拼得一个娶公主的机会。
元淳来的很早,还未踏入书院大门就听到了吵闹声。
是几个打扮贵气的少年围住了一个矮小的少年,拳脚毫不留情落在他身上,还有不堪入耳的辱骂声。
在元淳的授意下,落影将打人的几个少年一一丢了出去,搀扶起了被围殴的少年。
她不想问这个少年为何被欺负,只是淡淡的对他说道,“既然你选择来这里读书,就要做好心理准备,无论在世为人还是在朝为官,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高低贵贱之分,如何保护好自己,也是一门学问,不过这门课可没有老师教,要你自己学。”
少年扬着青青紫紫的小脸抬头看向元淳,怯怯的问,“你,你是……”
“我叫元淳,是……你的同窗。”
元淳……淳公主!
少年的双眼亮了起来,没想到才来书院的第一天就见到了传说中的魏帝最宠爱的公主,自己能被父亲花钱托关系塞进来的原因也是因为她,没想到她这样美丽,又这样心善。
少年抱紧了书,渗血的嘴角慢慢勾出一个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