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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蛰 (一) 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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潆兰将那黑影引入了离沁安苑最近的一个闲置荒院。
雨落声很稳,细密的雨丝在瓦檐上扭成一股,断断续续的牵连滴下,循着单调的节奏打着转角处的青砖面。雨夜里特有的寂静单调如同拉紧的利弦,寒气沉浮透骨地割裂出某种无形的压迫力。靴子里还是被打湿了一点,湿凉的寒意从脚底冒上脊背。潆兰站定在院中,神经绷得更紧了一点。
腐臭的气息在周身弥漫的愈浓了,而且浓的很均匀,这让她完全无法仅凭嗅觉判断对方的位置。能在黑暗中当一个隐蔽的猎手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但很不幸的是自己现在显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潆兰握剑的手又紧了紧,格挡在身前,左手按上了剑柄。
一阵凌厉的冷意陡然间自右上方袭扑来,杀气激迸开来的同时,潆兰侧身略退半步,对着来击的方向迎面拔开了手中剑。寒芒一闪的瞬间,剑在两人之间出鞘,剑锋直撇半空中那黑影刺去,右手的剑鞘挥开了那黑影迎面甩来的一道短鞭影。
瞬息间的交手,那黑影毫不恋战地又隐了踪迹。
收身至警戒的姿势,脚掌碾着足下的湿泥,紧绷的肌肉感受着每一个方向的冷意。
腥臭的味道伴着杀气再一次朝自己袭来。
这次是背后。
荒草地上响起浅浅绵延过来的两道痕迹,那畜生是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在地上飞快的爬动。潆兰不及回头,只本能的以剑尖点地抽身跃起,尚未落稳,便只借左腿点地着力,再一个反身,手中剑准确的砍向那畜生欲转身反扑的脖颈。极快的速度,所有的动作电光火石之间一气呵成。
然而她可能还是低估了这畜生。
并没有一击毙命,还是让它躲掉了。自己只砍中了右臂和一点什么东西,那畜生吃痛的一声低嚎,便退离她更远了些蹲缩在假山下。
潆兰收剑合臂回身,顺便抖腕扒了扒脚边的荒草里,方才被她砍断的什么东西。
像是尾巴——这就是刚才自己以为的短鞭?
潆兰蹙眉,这畜生究竟是什么?
周身的腐臭味因刚才的砍伤散发得更浓了些,令人几欲作呕的恶心感挤满了空气。不管这个畜生邪物是什么,潆兰只觉得如果再不解决掉,自己可能迟早会被熏死。
又一阵轻铃声远远地响起。
这一次潆兰也清楚的听到了,就在更西南角的某处。
她紧盯着缩在假山下的那团黑影。果然,那畜生又应声抽搐了一下,十指极长的利爪抓地滑挠,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它露出粗黄的牙齿低低地磨出几声嘶吼,终于还是朝自己迎面直扑过来。
接下来的六招,自己的每一击都切实的砍上了那畜生,可那畜生像完全不知道痛一样,铃音越急它就越猛,混不顾一切的往上冲。这家伙又像是没有血的,枯枝一样的手臂也不知道是肉里长出了毒毛,还是长毛混进了烂肉里,纠结着拧成了坚硬狰狞的爪肢。每砍进去一剑,感觉就像是砍上了一桩烂铁,然后缓缓渗出脓液,那一层层累积下来的腥腐味已经是令人几欲窒息了。
这番不要命的缠斗让潆兰有些不耐烦,每一招比前一招都少了那么点耐心。
——这畜生的所有杀伤力是不是全在味儿上?
在躲避的间隙,潆兰握着剑,以隔着那畜生三丈远的地方勉强深口换气。
无论如何这是最后一击了。
眼中杀气渐浓,正欲提剑而上的时候,脚下却像是被什么缠住了,迈不开步。
潆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现在站的正是那畜生方才歇息的地方,两步远就是那畜生流下的一滩脓迹,而自己现在脚上被一根极不起眼的鲜绿色小藤蔓缠住了,食指粗细而已,可不仅脚挣不动,连小腿的感觉都渐渐麻软。同样的三根细藤蔓,也已经在不经意间不知从何处伸出,爬挽上了自己的手腕和腰,手中剑不知不觉跌落。
那黑影直面自己冲了过来,扑面而来的腥腐气息呛刺的令人窒息。潆兰握了握拳想要使力扭腕挣开,却发现自己连蜷指都做不到,而手腕处的绿藤似乎察觉了自己的挣扎,又一根藤蔓绕上小臂将自己缠的更紧了。双臂都被勒到麻滞,只能无力的偏过头去。
而那畜生拖着一条腿,已经以诡异的灵活速度飞快地窜上了假山,趴伏在自己肩侧的高度处,咧嘴浅浅磨牙后,便对着自己露出的后颈就欲夯齿咬下。
潆兰几乎已经可以感受到它齿尖的锋利,可那畜生却反而像是吃痛一般,刚一触及自己的颈子就如触雷电般弹开了。
已经被自己快要砍烂的残破身躯滚趴在一边,几下抽搐便彻底滩软下去。
铃音再度响起。
咒草一瞬间应声“簌簌”的动了起来,潆兰看见还有许多根,从自己身后蜿蜒出来,爬过自己本来就已经湿透的身体。恶心酥麻的蠕动感,在浑身已经快要没有知觉的麻木中也陡然生出了几分寒颤。
藤蔓像是活的一般,细细的在潆兰颈侧拧成一股尖绳,在虚空中蠕动着。
那股扭藤就像是进攻前的毒蛇一般一抖身,如同蓄力待发,便直直的朝着潆兰的颈侧猛势钻去。
而在触及皮肤那一刹那,就如同方才那只畜生用爪用牙一般,潆兰只感觉到了湿凉尖刺的触感,却毫无后力。凌厉的一击在那一触之后,如舔火灼,藤蔓石化一般僵住了,几分剧烈的颤抖后,纷纷松散枯萎下来。
潆兰看不清楚在自己颈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逐渐酸软僵硬到眩晕的全身终于感到了一点舒快,身体似乎重回了一点知觉和力气。缓缓挣动四肢,手有些无力地扶着假山石以防摔倒,再垂眼看自己的四肢和腰间,却发现哪里有藤蔓,身下倒是散了一堆枯黄的湿草。
幻术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只摸到了一根她从小带到大的普通红编绳。
还有——比硬质红编绳要软一点的触感,是那张牲皮。
这是蔡井交给自己的,那牲皮上写满了密密麻麻难以辨认的咒符字画,说是可护身保命的符咒。
她也不知道这巴掌大的牲皮,算是哪门子的护身符。但带着总应该比不带好,便寻思着将那牲皮叠成细条拧作一股,接在了自己原本就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红绳结上,一并戴着。
有点偷巧的意味,但也算带了吧。
如今看来,幸好戴了。
“姑娘小心!”还来不及再喘口气稍作调息,院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厉呼。潆兰循声转头,只觉瞥眼斜侧方有一抖寒光,直逼自己脑后凌空刺来。
只是此刻自己正脚步浮软,避之不及,潆兰踉跄几步就跌倒在地。
“叮。”一声锐响,两把兵刃在自己头顶上方交锋——是一把刃尖回钩、形如圆锯的短柲卷首刀,以及一柄长剑。
执长剑的那位是一个陌生男子,手中剑尖刁点,恰别住了刀卷回心处的弧口,堪堪挡住了向潆兰猛煞而去的凌厉刀势。而执刀的是一个风兜蒙面的黑衣人,体型容貌皆不可明辨。
潆兰看着两人纠招不分,趁机拾起自己掉落一边的剑。那男子退身到了自己身边,伸手将正拄剑站起的她一把拽直,潆兰捏了捏剑柄,深吸一口气挺背立稳。
男子只一身素色单衣系青色绑腕,立在潆兰的稍前方,直肩稳臂拓剑。
——他是谁?
眼下的情势不敢多做打量。只不过若论刚才这人的身法,潆兰确定自来郁府的这些时日中从未见到过此人,可是这面容……似乎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时记不起许多。潆兰想到刚才撑着他手臂站起来时,瞥见那人绑袖的腕带上似乎绣有个形描特制的徽纹。
他不像是子阳人。
“你是谁?”潆兰脚下将重心稍往身边挪了挪,与来人侧臂相抵。
“现在?”楚豁萧紧盯着眼前身暗迅捷如同鬼魅的黑衣人,扭腕转刃,话音轻落给身后人:“重要吗?”男子提剑向斜前方缓步探去一步。“还好你用的是左手剑。”
这样的鬼天气,居然还能自阴云里感觉到一点荫薄月光——可能是这时的雨点小了许多罢,但明明落下的针脚却又更密了。
冷意一点点渗进毛肤里,那一层稀绒月意也是无济于事。数丈外的阴影明显更浓了,与墙角下的荒草相没相隐。若不是那一双仅露的眼里冷倾直注出的寒意,楚豁萧真的会以为那黑衣人是不是已经被缝融裁化进祂身后更深的黑里了。
潆兰看他不动声色,似乎想要先发制人速战速决,便逆着男子的方向往左侧挪脚,欲与之合成夹击之势。
楚豁萧轻喝一声,提剑直逼那人胸颈而去,潆兰随其后,想趁其不备攻其腰盘,好合力挟住那人的鬼魅身法,可紧迈出几步后脚下却又被什么跘住了,险些一跤摔倒,回头看时却发现是方才那只怪物尸首的断爪。
这是什么坏运气?!
狼狈得简直想骂人。然而还不及自己站稳,更倒霉的又来了。
那黑衣人不知如何巧转收势,突然撤身了缠斗,往潆兰这边飘身急冲,一把将她提捞而起。
像是威胁——卷首刀依旧好整以暇地挥在身侧,而扼住潆兰的左手中却突然握着一尊铜铃。那人收紧了手臂勒着潆兰的脖子,侧伏在她的肩颈窝后。
楚豁萧见状迟疑。
那人顿了顿,似乎是在借机打量眼前人。偏了偏头,唇鼻凑离潆兰因颌颈高昂而暴露出的青白筋肤更贴近了,一双清冽的眼却始终盯着楚豁萧。捺下手中铃尖动了动,抵在潆兰咽喉处稍一使力,颈肤便浅浅地被划破两寸,透出血来。
楚豁萧再不敢妄动。
他只隔着三丈许的距离开口朗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手中一边安抚示好似地垂下了自己手中的剑尖。
却不想就这收手的一瞬间,黑衣人立即将手中人质踢开,飞身向楚豁萧的胸肋直刺而来。楚豁萧一偏身,避开锋芒,手中剑刃不及挥开,那刀卷勾刃依旧划破了他的腰间,一痕血意隐隐渗出。楚豁萧不敢忍痛,转身欲迎击,却发现那黑衣人却并未趁机急攻,居然在自己身后立住了。手中刀刃依旧是随招势指向自己,眼光却是垂下的。
脚边地面的石砖上面赫然躺着一只掉落的绣荷包——是方才划破楚豁萧腰侧时被刀首勾出的。半边已被踩脏,那黑衣人挪开脚后,只见囊身已被勾裂一道口子,而有一个手镯式样的半圆环正自破口处探出。
楚豁萧不觉抬手按住自己腰间,那只绣囊收附在自己怀中已经快三年了——从未离身,也从未想过会这样离身。
囊身绣纹素巧大方,中藏一只银镯。这是吟儿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一向压怀的硬物,现在按向腰间却觉掌心空空。只有一阵刺痛,血濡湿了指缝。楚豁萧看着躺在污地上的爱物,口中抢叹出一声低呼。
只是那声低呼在潆兰耳中,却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谁发出的。潆兰也捂着小侧腰,缓缓向楚豁萧身侧走去,双眼却是紧盯着那黑衣人不敢放。潆兰见两人的神情,心下只觉不解莫名,可忍痛不及,哪有心多问。
只见那黑衣人定睛细看之下,眼中难掩的震惊在眸光变化下瞬烈不定。
楚豁萧还不及有何动作,而那人居然就在萧、潆二人面前一径弯腰,似是将防备大意尽卸般将那物拾起。黑衣人拂去布面上的泥块黏草,紧捏绣囊,又抽出镯身一看,便低头将绣囊手镯放在自己怀中。
“你究竟是谁?”楚豁萧问道。
那人不答,只若未闻。
寂静中,三人身后的小楼上,隐隐传来一声沙利的微响——像是刀锋拖过瓦片的声音。
潆兰抬头,果然看见有人影伏在檐角后。
“祂还有同伴。”经过刚才几次快要了自己命的大意惊险,手脚力气就算是回光返照也该吓醒一会儿了。潆兰自觉现在已从那妖藤勒出的麻刺中恢复了不少元气。口中一面提醒着楚豁萧,一面转身与他相背,迎卫身后。
面前的人也动了动,却并不是拔刀,回眼直面时,只见那人正伸手将自己风帽的额兜摘下,露出了一顶漂亮繁复的编发。一股股的细辫向头心攒去,至发顶上结拢,拧挽成一个形如男子束髻的发式,却又不太像——有一些细辫是刻意垂下的,每根辫稍上结着一个小小的铜色镂铃,有几个正坠在颈耳后侧。还有一根簪子,斜插在发髻一侧。
那是一根簪顶镶着扁圆弧玉的铜钗,微厚的茶白色玉身里面还凝有些些的灰暗杂沉。这不并是什么好玉。而且还有破损——原本该是形如花瓣般往上微翘延伸的弧度,却被一道缺裂打断了。破口处早已被指汗长久摩挲砺地失去了棱角,形状怪异。
这是……楚豁萧定定的看着那形状,张了张嘴,低呼:“岚山间?!”
是的,这样一只材工粗糙的次品首饰,居然还有一个名字。
黑衣人看着他,像是笑了一下。
它叫岚山间。
楚豁萧在心下一遍遍地默念。
还是自己给取的。在赠给吟儿之后——这也是因为当时身边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的物什了。他拿出手时还有些多心地啰嗦解释了一句,说这簪子并非是别女子所物,是他游历去往荆山路上,在汉津渡晚市上顺手买的。
“如果你不嫌弃……”楚豁萧拿出来才记起来这簪子之前已经被自己失手弄破过一次了——他又不戴,又怎会在意形状是否完整。自己只是一时玩心起才买了它,拿它当一个顺手的小工具而已,“我只拿它杀过一只兔子剖开过两条鱼。”楚豁萧当时有些心虚,但依旧向眼前人坦白着。
“你可以把它当作剔灯用的小火箸,或者别的什么,只要……”
——只要你能收下就好。
腰间的绦穗子也断了半截——这根络子好像还是陆融越为自己打的,虽然融越不过只是自己表妹,不值得妨,但也不太好将这物再转赠与人。自己这次从洛阳出来倒是带了那只紫竹洞箫,偏偏在路过江陵看望伊小妨时,掉在了她的脉纭轩中。
楚豁萧捏着手里的细簪身。
——仅仅只是,希望你身边能留有一样自己近身的东西,一件可能会想起我的东西。
他看着面前素衣缥缈的女子,即便在即将离别的时刻,她依旧站离自己伸手一臂远。
吟儿没有说话,但自己能听见面纱后有一声浅浅鼻息的轻笑。他放心了点。
她伸手接过簪头,楚豁萧看她在仔细端详。“不是什么好玉。”
——尤其比起你送给我的那个收纳了银镯的精致绣囊。
这样一想,心里局促地愧疚,“抱歉。”
吟儿又一声轻笑,但这次连眉眼也弯起来了,“那有什么的。”
楚豁萧也不由跟着笑起来了。
“有名字吗?”
“嗯?”
“这簪子?”
“要什么名字?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品。”楚豁萧不解。
“有了名字就独一无二了。”吟儿语气淡淡地固执道,“你取一个吧?”
“我?”楚豁萧笑着摇头,“跟在我身边的剑,时间最长的那柄也有十年了,可我到如今也没给它取过名字。”
吟儿又细看里面的点点杂质,浮固在浊白的玉身里,“你看……”她又举高了点,凝起的眼神却像是注视着极远方,口中道:“这像不像山间久积不散的浓雾。浓雾结起的时候,哪怕是树叶长的再繁盛,都分不清哪是哪儿,一切都像是融化的,一片湿凉的白茫茫里,满山没顶,只能看得见深浅点点的暗沉色,就像这里面的杂质一般。”
雾大如盲,想必只有在很高的山上罢。不知吟儿又如何能得见?不过再大的雾也总有消散的时候。楚豁萧迈出半步——想要离她更近、看她更清一些。
“那就叫……岚山间?”
“嗯。”吟儿点了点头,“你取得很好。”
“这可不是我取的。”楚豁萧笑道。
吟儿也像是笑了,只是太浅,他觉得愈加看不清——或许是因为面纱?楚豁萧眨眯起眼,似有雾气在两人中渐浓,面前人却形神具淡了。
再一眨眼,便又是一个周身冷彻的雨夜。
楚豁萧看着眼前人,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会不会同当年掳去吟儿的黑衣人是一伙的?
“你究竟是谁?”
第三次的质问里话音明显更冷厉了,紧盯着那人形貌,楚豁萧想辨认出她身上可有痕迹,会否与自己脑中当年的记忆有些许牵连吻合。
那人风帽虽除,大半面孔却依然蒙略在厚密黑纱之后。五官容貌看不仔细,但那双眼的神意却是极亮极清。细眉秀目,这人毫无疑问是个女子。可楚豁萧不记得自己何时曾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那人擞刀平指着楚豁萧的胸腔,却毫无方才的邪魅杀气。
只道:“你就是少郎?”
猝不及防的一声。
时隔多年后,突如其来的重提,沉重遥远的让人恍惚——这是吟儿送给他的称呼,一个世上绝无第三人会知道的称呼。
头一次,这个隐秘的昵称从一个陌生的声音中不带感情叫出,但也仅仅只需要这两个字的本身,就已足够让楚豁萧眼前一白,呼吸凝滞了。男子身体一震,手中剑不觉脱落。抢挽抓起将要不及,楚豁萧才反应过来,顺力按着剑柄一拍,将长剑斜插在脚边。
“你记着。”眼前人身姿纤俊挺拔,神形眉眼颇具英气——或许还有那么点野气。起伏的胸肋显示她正在压抑着巨大的情绪,那人顿了又顿,最终却只听她说道:“我,叫香汩。”
还有一个名字在香汩心中涌了又涌,几欲迸出,但这次并不是她独自来的,岐青还在檐后,她不能再多停留了。只能将许多疑问一并压下,转身脚步不停的离开。
“站住!”楚豁萧大喝,弯身抽起剑,作势欲追拦。那女子并不停顿,动作如行云一般,紧几步跃起一个腾空翻擎,手撑伏在墙檐上扬袖中挥出了一道暗器。
楚豁萧侧头避开。
就在那分秒空隙里,人早已无影无踪,后楼檐上潜伏的黑影随着那女子的离去,也在一阵窸窣闪身后彻底隐匿了。
潆兰确定四周再无人后,转身侧肩轻撞了下那人,“走了。”
怎么傻了似的?
潆兰只见那人呆僵着还望着黑衣人翻身而去的高墙,对自己的动作恍若无感。
潆兰问点他切身知觉的,“你没事吧?”手指着那人的腰间。
“没……我没事。”如梦初醒似的,那人摆头。低头自轻咳一声,又问道:“你呢?”示意潆兰的脖子,方才的血迹被她擦过一次,但又有些渗出,脖颈上抹开一片深浅的红。
“没事,并不深,也没割到命脉。”
楚豁萧想到她刚才脚步踉跄的样子,或许她身上该还有其他伤,不管怎样,“先去找大夫要紧。”
“没事。”潆兰拂开他好意要扶的手,摇头,“要先做完这个。”
“什么?”
潆兰径直向庭中某处走去,寻了那根断尾和方才跘了自己的狌傀残肢挑起,一并扔到那滩腐尸上。那畜生早已彻底无力的僵伏在地,潆兰拿剑戳了戳它的背,感觉倒是比刚才张牙舞爪的时候要软一些。又插进去几分,还是没反应,看来是真的彻底死透了。
潆兰把那怪物的尸体就着力撅起翻了个面,扒过它的脸仔细看了看。
“这是何物?”楚豁萧在一边骇疑道,一边俯下身,掩鼻细看。
潆兰只默然摇头不答,心中却暗忖道:这难道是傀?
她也只略知一二。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传闻中棘族御灵师驭下分别为牲傀、鬼降、灵偶。这个应该就是牲傀,对御灵师修为的要求最低,反噬也最小。可无论怎么说,这种借助其族内巫术法器练成驭使的邪物,如此贸贸然带离其结界可控范围内,即便是对御灵师自己本身,就已是一件极其危险要命的事情了。
这应该是个狌傀。
以往那霄崿山即便有寻衅过,也没有这么大阵仗。这么难驾驭的东西也敢带出瘴林,潆兰蹙眉,棘族人这是疯了?
潆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积雨,接过楚豁萧替自己寻来的剑鞘,平抬剑柄,心下却有些犹豫着不太想收剑入鞘。周身的雨依然在下,感觉似乎更绵密了。雨落在剑身上,一缕缕地扭汇成细弯的小水痕滑过剑背抹下刃去,但这依旧冲不散那畜生留在上面的脓迹,恶臭腥刺的异味也半分未减。
潆兰端着宝剑,心下叹气:师傅的这柄丰城剑掌到自己手中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那畜生身上的怕也不是一般的毒血,这味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散,要是带进鞘里那才是真的麻烦。
一面想,一面从怀中掏出一物。
今日午后,四小姐不知如何竟在小窗的外檐发现了那张咒纸,那是蔡井之前贴的,据说有安神定心的作用,可也助居宅平安。不过他似乎没跟四小姐提过,在之前听完脉象离开前自己顺手就贴上了。丫头们有知道的,但也没当回事,更忘了跟四小姐禀告。
直到今天四小姐知道详情,撕下了那咒纸,又莫名其妙的发作一通后便揉成一团给扔了。
那咒纸后来被自己捡起来顺手揣进了怀里,潆兰从腰间掏出那张咒纸,皱巴巴的,现在还有点湿。
蔡井其实也给了自己一张咒纸,忘了那张丢没丢反正现下没带在身边。
凑合用吧。
“也不知道放不防水。”潆兰在心里嘀咕,也不知沾过水之后会不会就成废纸了?
“这是什么?”楚豁萧站在一侧,看着她默默地一连串动作。
“符纸。”
“那上面写的东西,又是何意?”
手里扯着还是颇有些质感的纸张展平了一点,露出上面砂纹图篆的样子。
在夜里,即便是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也看不太清纸上面究竟是什么模样,这一通鬼画符也不知道是字还是画,反正都没差,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自己向来也都看不懂。
不过既然是符纸上面的,那应该就是——
“就是……符文吧。”
这简直是废话。潆兰心下懊恼,可是自己也真的不知道,她只听蔡井交给她这东西时跟她大概讲过一次,至于内容嘛……已经被她当做了蔡井说过的许多神叨废话一般早就忘掉了大半。
今天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玩意儿。
潆兰手里动作不停,脑中却突然想起了蔡井那家伙,对于自己在除武功以外的所有事情上的表现,都简略在一句讥讽里,说什么自己脑子的像是‘宝剑沉海百年捞——锈死不见开窍(鞘)’,简直就是迟钝至极。
潆兰撇撇嘴,这句话自己怎么就偏偏没忘呢?
又听楚豁萧问道:“那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除秽。”简短答道。
潆兰将那符纸粗略的折了两半,准备拿来擦剑上的血迹。
这个似乎是能除秽尸的,关于这个潆兰觉得自己并没有记错,但不知符纸对这剑上的血污有没有用?
心里嘀咕着,不确定地将符纸的一个小角抹在了剑上,而就在那皱潮的符纸碰到剑面上那狌傀血迹的瞬间,倏然一窜火苗在剑身上沿着血迹剧烈燃烧起来,潆兰心里一惊,趁着手中余纸未烬,赶紧丢向那狌傀的残尸。
同样在那燃纸触落点及尸块的瞬间,势汹迅疾的大火便在雨中无声无息的一霎爆开。
不仅是那滩狌傀死尸,它在方才那场缠斗中,散溅滴落过每一滴脓液的地方都燃起了烈焰。以那滩死尸为中心,烈火星星链链的在庭中急速刺漫窜开,而除此之外,任何荒草枯枝似乎都毫发无损。
潆兰下意识退将几步,手里还记得拉了一把楚豁萧,却发现身后也是烈火,两人只得停步立驻。
转眼间,手中剑火已熄,她端起剑柄,剑身光锐锃利如新铸,看不出半分方才狼狈脏藉的样子,也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就如仿佛从未被火卷燃过一样,指尖之所触依旧冰冷。雨丝落在上面,水光濛濛的一片,在火光骤映下格外剔透地闪亮着,剑身如铜面古镜,模糊的映出自己的眉目。
收剑入鞘。
这是咒火,也就是死火,没有温度,也不会灼人。
可毕竟还是火吧,即使就这样看着,心里感觉也还是很温暖。
“真漂亮。”她听一边的楚豁萧感叹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潆兰安静的站在郁府子夜一隅的荒院火场里,看着这一扑有生命一般的烈火在雨中的四周蜿蜒开来,慈悲铲恶的放肆扫荡,直至将那狌傀烧卷殆尽。只觉这霎烈漫扬开来的火光让人一瞬间怔怔的有些恍然——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真正看到蔡井的实力,也还只是间接。
强得出乎意料,但似乎,也多了那么一点深不可测的魅力。
潆兰扬面闭眼。
雨下得又大了一点,那股腥臭也渐渐不闻,鼻端所嗅皆是一片湿凉的清新。“还真是干净。”
又正好是雨夜,就算真的侥幸还有那么一点残留,雨水一冲残花落叶一铺后,泥土的腥味和腐朽的腥味,其实有时候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