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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主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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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柏果然是雷厉风行的行动派,当天晚上就将季云泽带去了另一处僻静的小屋。到了第二天,他一觉醒来,发现屋子里无端多出两个人。其中一个人高马大,天生一张笑脸,一见季云泽就发出了赞叹般的惊呼:“这个绝对可以!林主任,你上哪找来这么个标致的小东西?”
季云泽听他叫自己“小东西”,心中十分不快,当即下拉了脸,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林少柏仿佛没听见,依旧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他伸手一指那人,对季云泽道:“这位是刘大勇,如今在特工总部后勤处做采购员,我们给你安排的身份就是他的远房表弟,准备通过他在后勤处寻一份差事。”他又指了指房内另一个瘦瘦小小的中年人:“这位是胡卫纲,是人事科的办事员,你的档案由他负责编写。稍后他会就一些细节再和你商量。档案一旦确定之后,你必须要牢牢记住,如果有人问起,千万不能出错。听明白了吗?”
季云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明白了。”
林少柏又伸手指着自己:“我则是你的直接上线,你所有的消息和情报都只报告给我一个人。我们在静安寺附近有一间书店,距离极司菲尔路不远。你每周二到书店来买一本良友画报,如果发现书店正门贴了‘新书到货’的通知,就在第二天晚上到书店后门对面的咖啡厅来,我会在那等你。”
季云泽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少柏:“那我都要做些什么好呢?”
林少柏道:“你暂时什么都不用做,为了安全起见,还需要设置三个月的缓冲期,这段时间你先跟着我,等风头过去了,你就住到大勇家里去,三个月后再找机会送你去后勤处。”
刘大勇点头道:“好,我马上准备。”
林少柏嗯了一声,继续波澜不惊地道:“后勤处处长是罗全有,此人资历颇深,但除了溜须拍马之外没什么大本事,骗过他不是难事。他派给你什么活你只管照做,有什么消息我会通过刘大勇带给你。等你适应里面的环境之后我们再计划下一步的行动。”
季云泽抿着嘴,心里觉得既新奇又刺激。他仿佛一脚踩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世界中固然危机四伏,但毕竟不再是独自一人了,他反倒像是卸下了横在心口的一块大石。他虽然人不聪明,但好歹随父亲见过不少世面,也懂得如何讨人欢心,因此对即将到来的线人生活并不如何担心。
在敲定了他的新身份之后,胡卫纲和刘大勇便陆续离开。林少柏拿出一叠资料交给他,叮嘱他在背熟之后销毁。季云泽满口答应了,毅然做出头悬梁锥刺股的决心。然而他习惯了懒散,又无任何读书的天分,几张薄纸通篇没有几百个字,于他而言却像是过眼云烟,总是看了又忘。所幸林少柏准备放长线钓大鱼,并不急于一时,因此放任他每天浪费时间,并不加以制止——可能也是懒得加以制止。
季云泽在林少柏身边一呆就是好几天,活生生的要憋出病来。之前他光顾着伤心悲愤,也不觉得时间难熬,这会缓过神来,便觉出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吴金葵虽然也曾对他拳打脚踢,但好歹当他是个活人,兴致高的时候也会陪他说一两句笑话解闷,林少柏就不同了,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上永远风平浪静,仿佛世界上压根没有事什么值得他去大惊小怪。他每天的生活也相当无趣,除了安排必要的工作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看报纸,看得极其认真投入,连边边角角的广告也不放过。
有一回季云泽出于好奇,捡了一份他读过的报纸,在他标记过的地方发现一则寻人启事——
平汉兄鉴:岳阳一别已三年,弟将于近日抵沪,恰逢佳节将至,盼能与兄一叙,于八月十三日九时春溪茶社静候。弟幼川敬上。
他不明所以,待林少柏回来便问他:“林主任,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林少柏以点头代替开口。
季云泽连珠炮似的发问:“平汉兄是你吗?幼川又是谁?春溪茶社是个什么地方?今天不就是八月十三么?你是不是已经去过了?”
林少柏捡起那份报纸,放到季云泽面前,淡淡地道:“这些都是接头的暗语,原本打算让大勇和你细说,不过你既然问起,告诉你也无妨。”他指着报纸上画圈的地方道:“平汉和幼川是按照密码本上的顺序选用的名字,实际并不在这两个人。春溪茶社是见面地点,在十六铺附近。岳阳是身份鉴别的关键字,接头时双方都要带上含有关键字的物件,比如这样的报纸——”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分卷成筒装的报纸,上面印着“岳阳晚报”四个油墨大字。
季云泽为了表示自己能够听懂,点头如小鸡啄米状,又问:“那今天顺利吗?”
林少柏略略点头:“还算顺利。”他之所以这样回答,一是因为对季云泽的口风还不大信任,二来根据这几天他对季云泽的了解,认为他只是源于好奇随口发问,所以也没必要认真回答。真实的情况远比“顺利”复杂的多——实际上,由于特工总部的介入,军统的正常工作几乎已经陷入瘫痪的局面,曾经潜伏在上海的五个小组如今只剩下一个半——那半个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稳重的人也只好铤而走险。
果然季云泽嗯了一声之后就失去继续发问的兴趣,转而开始一心一意的观察起林少柏这个人。他个子不高,身材偏瘦,衣着平平无奇,外出时戴一顶礼帽深灰色的毛呢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脸色有种不甚健康的苍白,虽说五官堪称英俊,然而英俊的毫无特色,让人看过一眼之后绝难记住。
他将两份报纸笼在一处,用修长的手指撕成四份,又点上蜡烛一一焚烧。熊熊燃烧的火光让他过分清癯脸有了些许生机,两簇小小的火焰跳进他幽深的瞳孔里,倏地一下燃烧开来,映得他整个人如同发了光。
季云泽看得如醉如痴。直到这时,他才觉得他到底像个真切存在的人了。为了确认这来之不易的实感,他走到林少柏身边,忽然拦腰抱住了他,将脑袋贴在他的后背上。
饶是林少柏见多识广临危不惧,也被他这莫名而来的亲昵举动搞的一头雾水。他将尚未燃尽的报纸扔进火盆,腾出两只手来掰开季云泽的缠绕,疑惑地问道:“季先生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季云泽先是摇头,继而又点头,林少柏等了许久,才听他喊了一声:“林主任。”喊完之后他似乎时觉得不过瘾,于是又喊了一声:“林主任——”
这两声喊的十分情真意切,就连林少柏也不免动容:“……怎么?”
季云泽微微一笑,歪起了脑袋,他知道眼下林少柏是很稀罕他的,于是大着胆子道:“没怎么。就是想叫叫你。”
林少柏微微叹了口气:“季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季云泽轻而长地“嗯”了一声,一对乌黑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两圈:“除了接头之外,我还能见着你么?”
林少柏大约是没想过他会问出这么个古怪的问题,略略想了想,回答道:“我平时会在书店,对外身份是书店老板。不过你最好别来见我,免得引人怀疑。”
季云泽点点头,过了一会又问:“林主任,你多大了?”
林少柏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回答了:“我二十八。”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季云泽大呼小叫起来:“你都二十八了么?我大哥也二十八,他看着可比你老多了!”
林少柏终于发觉他是在没话找话,于是转身从抽屉中拿出一捆厚厚的信件,开始逐封拆开阅读。
季云泽不甘寂寞地拖来一张闲置的凳子,堂而皇之地在他身边坐下了,两只眼睛水盈盈的,在他身上蹦来跳去——倒不是他故意要这么露骨的看他,而是他生来就是个容易受人感染的性子。关于这一点,林少柏倒比他本人看的更准——他这人,骨子里是很有一点女性气质的,同时也因为娇俏的毫无心机,所以特别招人喜爱。
送这么个没有丝毫经验的大少爷去特工总部,对他而言无疑是一步险招。一旦季云泽的身份暴露,他很有可能也会受到牵连。但军统上海区经过原区长王某的叛变,早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急需发展新的行动人员。与其仓促培养一批来路不明的杀手,倒不如实实在在打入特工总部,在梁孝如身边安插下一枚全新的棋子。为了保证季云泽能顺利取得梁孝如的信任,他刻意让他与行动小组保持了一定距离。诱饵已经撒下了,凭他对梁孝如的了解,季云泽越是天真愚蠢,那只老狐狸也就越容易上钩。
季云泽见他半天不说话,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笑道:“林主任,你在想什么呢?”
林少柏是个习惯了安静的人,可惜这份安静并不能同化季云泽。他仿佛忽然之间患上了多动症,一会儿到搬起角落里的暖瓶给每个杯子都倒满了水,一会儿又捡起茶几上的报纸翻来覆去的看,总之来来去去,一定要在林少柏的眼皮子底下四处游荡,一双眼睛更是片刻不得闲,隔三差五就溜他一下。
林少柏显然无法忽视身边这么一个大活人,尤其这人还光明正大地朝他乱飞媚眼。也许只要他稍稍流露出一点怜爱的神情,他就会直接扑过来了。
想到这儿,他略略定了定神,十分严肃地说道:“季先生,你该背书了。”
季云泽懒洋洋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回到对面的小桌上,拾起那份文件,嘴里念咒似的一阵叽叽咕咕。等到林少柏将信件一一焚烧完毕,终于腾出精力来处理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撅着屁股趴在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