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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二月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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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妻:
许久未见,吾佳儿可安好?这山关露重雪厚,清梅倒是正值风华,若是早起放你床头,你该多欢喜。汤婆子要时时刻刻抱着,母亲如今已入耄耋,行动不便,家中承蒙你照料,更要时刻谨记腿上寒湿。
吾一切安好,擦枪磨剑,每日整装待发。近日胜况连连,主帅犒劳三军,连夜就临山捕猎,现肉食充足,羹汤美满,妻不必惦念吾食不果腹。吾虽三乡书生,但正年轻气盛,军中之事盛合吾志,且主帅足智多谋,愿生死追随。只是这十里山河,不比你炕上一壶温酿。
想你看我如此多话,已急迫难耐,记得温堂前清茶,听吾慢慢说,故事这便开始了。
第一章:二月花
浮兰生二月,得上天恩垂,无意中吸收了晨日仙露,修炼成人。
但神运毕竟是少数,成人的浮兰仅是幼儿模样,便已经招多方妖怪嫉妒,幽兰谷终日不见阳光,杂草丛生,蛇蚁成群,饱受折磨的浮兰,在某天月上三竿时终于生智逃离了这方。
这日,鸟鸣清脆,丛林寂静。
“哇”
睁开眼的浮兰惊喜地张开手指,朝霞从叶间撒下斑驳的细碎金光,微风凉凉,飘来初春的嫩草香。她张张手指,洁白细嫩的小手竟怎样也握不住阳光,被照耀地身子如此温暖舒服。阳光竟如此美妙。
突然,眼前的草丛被拨开。
浮兰惊吓地往后一缩,一把抓住泥上的草。
眼前的人素衣清衫,面目温和,皮肤白皙竟胜她三分,看起来太过柔弱,一声咳嗽清亮的眼睛垂下来,手上的镰刀却闪亮的骇人。
“你……”
浮兰吓得又一缩。
他顿了顿,慢慢收回不自觉上前的镰刀。“是不是迷路了?”
来到世间第一回,大概阳光太好,此后的人生里,浮兰竟再也不见像三柳这般温柔的人。他那时抬头望她,眼里柔柔温意,一片美丽霞光,柔弱温暖,真像从她手里穿过的太阳。
三柳将浮兰带回了家。
家中不太富裕,茅叶竹屋,三餐无余粮。三柳家中本身乡里富裕人家,后来幼年遭遇火灾,家中无一人生还,他被这竹屋中的婆婆收养。婆婆养他十八载,病疾而终。
婆婆总爱收些破书倒卖给乡里的穷秀才,一来二去,人们自觉将不要的书送来竹屋。婆婆年迈,恍然一日见小三柳抱着旧书睡着,就再也没有卖书出去。不自觉间,少年已然挺拔茁立,只是这火灾留下的病根让他看起来柔弱无力,翻遍了医术,隔三日往后山采药去,竟也保得残破身子。
来了浮兰后,家中情况却慢慢好转。
兰花成精,本就不多食,靠着晨露阳光一转身,好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这日,清风习习。早晨的日头光亮的正好。
“柳柳柳柳,今日去哪里采药呀?”小浮兰乖巧地蹲在他跟前,笑眯眯地趴在木桌上。
浮兰来了之后,一双眼睛一副鼻,靠着医书上图画和三柳的描述,转眼间三柳便知道这山头各种花草的分布,每日两人寻着一个方向走,也能盈筐归来。
三柳放下书,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小浮兰的头。青杏出窈窕,晃眼间,她已到及笄年华。
“今日不去采药了,买药材的钱够了。”他淡着脸,静静摸了摸她空荡的头发。
够了?够什么了?浮兰小孩心性,也不懂三柳的话,天真地扒开钱袋子准备数数。
秋意丰收,镇里一片欣欣向荣之景。九月金黄,丰收节到了。
红岚镇大多是家有耕地的老百姓,人们对丰收很是重视,于是从先祖留下来一个传统,九月十八家家户户高挂灯笼,喜迎丰收。而这方土地山清水秀,四季风调雨顺,多年来不曾犯灾,人们对这节日更加重视。
这日,正是金秋节前夕。大街上喜气洋洋,洋溢着欢笑喜悦,朱门前的土狗盆前都盛满了鲜美的肥肉。
浮兰捧着手里通体白莹的玉簪,惊喜地说不出话来。
“柳柳这个这个……”她眼睛闪亮地盯着旁边的男子。
三柳点点头,“好生收着就是。”
“啊!” 浮兰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般动作,在外人看来确实有失体统,但三柳顿了顿,用手拍了拍她的背。
“嗯。”
这动作,不能乱做。
这簪子,不能乱送。
但她不知道,那他只当不知道罢了。
雨下得很突然。河畔柳树在雾色中朦朦胧胧。
几家的伞推三挤四,小街顿时泥泞四起,人潮疯涌。
浮兰迷路了。人生地不熟的,她着急地转圈,可周围全都是陌生的脸。
伴随着秋风,雨滴冰凉,恐慌一阵阵席卷而来。天色阴暗,雷声轰动。
“你怎么了吗?”一把素伞笼罩过来,清脆的女声格外温柔。
她一看,映入眼帘地是女子头帘上美丽的花朵素钗,浮兰不由得握了握手中的白簪。女子发髻端正环盘,两侧有花,三柳说过,这是已婚妇女的发端。
她低头,小声嗫嚅,“找不到人了。”
“什么人呢?父母吗?”女子担忧地问。
什么人?浮兰懵了。世间关系千千万万,她从未与人接触过,三柳也从未告诉过她人与人之间的复杂牵连。如鲠在喉,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形容。
半天,她扯了扯裙角,艰难地开头,大概“一...一起住的人。”
女子疑惑地看着她,还不等她说什么。
远处一人低沉却有力度的声音传近。
“浮兰,过来。”
她一看,这一方烟雨,这人竟撑一把红伞站立,艳丽鲜亮,无比显眼。等浮兰急匆匆地跑过去,女子忽然明了这把红伞。日色氤氲,看不清两人的脸庞,只见男子摸了摸浮兰的头发。
似乎朝她看了一眼,婉若不确定。
小雨绵绵,清嗅草香。浮兰似乎在活跃地说些什么,男子只淡淡点头,似乎除了刚刚一声,再没开过口。两人远去。
雨过天晴,此日渐垂暮色,山间鸟雀鸣唱,一时如仙境。
等过了石板桥,溜溜的河水滚滚东流去,浮兰摇着三柳袖子的手一顿,不知怎的想起了刚才的问题。
“柳柳,我们是什么关系呀?”她歪着头,水汪汪的眼睛天真地看着他。
三柳不说话,只拉下他袖边的手,握着。
他不说,浮兰也不问,一手搭在交握的手上,笑弯了眼窝,一跳一跳地走。
“柳柳,刚刚遇见的姐姐可真好看,她头发上戴着的花也好看,但是没有柳柳送的好看……”浮兰叽叽喳喳,笑嘻嘻地晃头晃脑。
“浮兰。”三柳打住她的话。
浮兰应声抬头。
“日后,再有人问,你就回答,镇去东十里竹屋,三柳家室内人。”
见三柳还是平淡的模样,也不解释。浮兰笑嘻嘻地点头,懵懂可爱。
男子低头看了一眼,渐渐浮现一层温润笑意。
河水荡漾叮当响,秋风扬起柳裙梢。儿郎此多意。
可变故突生,雨过青苔润滑,石板脱离,蹦蹦跳跳的浮兰沿着河岸踩石板,一浪卷来,她急忙低身去抓。一骨碌掉进了河里,身旁收伞的三柳措不及防。
“浮兰!”三柳毫不犹豫丢伞纵身一跳。一朵朵浪花绽放。
天色青,二月的树棉初白,一团团绕过白云。
悠悠。
树有根源,草有原青。一切皆由缘起。
浮兰本不叫浮兰,料她只是幽兰谷一朵小兰花,哪有天生的名字。即使生了智,又不知这人间唤字。
那日,十岁的浮兰帮着三柳采药,她灵动地跳跃在山间,逗纷飞的蝴蝶抓着滕绳四处游荡,一时忘了事忧。玩累了一回头,原本跟在身后的三柳不见了。
她急急忙忙蹿进树丛,这一心乱,哪儿乱她往哪儿钻,于是终于找到三柳时,那人在深幽的坑 里抬头盯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捏着医书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
小姑娘着急地看了眼四周,杂草丛生,幽寂无人,初春的荒凉未尽褪冬日的残破。
她水汪汪地眼睛不免泛了泪。她不懂表达,蹲下身子小手一下一下地抓着泥土,嘴里嘤嘤地呜咽。时不时抬手捂一下眼睛。
日光很亮,刚好照进深坑里,倒映在三柳深邃的眼里。
他突然笑了,仰着头浅浅地,弯了眼角。小姑娘刚要抬起的手臂突然呆了。
蓦地,小姑娘突然起身,纵身一跃。短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三柳面前出现了她脏兮兮却笑得灿烂的笑脸。
他一愣,敛了脸顿了顿,又抬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姑娘笑得更加开怀了,伸手扯了扯三柳的袖子。三柳顺着力道低了低头,眼前一道亮光闪过。
他眨眨眼,一朵通体白净的小兰花盛开在土地上。无风荡漾,轻盈美丽。
还不等他反应,兰花根部突然生长出碧绿的藤条,沿着洞壁攀爬,等出了洞口,小兰花身子一扬,花朵像是小姑娘的脸,努力仰望着三柳晃。
寂静无声,白花飘荡。
三柳盯着眼前的小兰花,好半晌,他眉眼微动。“你……”
小兰花马上舞动两下身子,像那送糖等着夸奖的小孩,兴奋地晃动脑袋。他伸出的手一顿,温柔了眉眼。
“谢谢。”三柳轻碰了碰它摇曳的花瓣。“很漂亮。”
人世二十载,从未一物如此动人。曾经暗夜孤独,只怕是值得的。
小兰花。谢谢。
花费精力的小兰花见三柳顺滕已出,倒头睡在三柳跟前。
待兰花醒来,她躺在竹床上,面前的人感觉到了什么。
他转头,却突然一挑眉。
兰花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他却垂手,低下眼。竹屋前的瓷铃叮叮当当。
“以后,你叫浮兰可好?”小浮兰不懂,但对着他寻求的话灿烂地点点头。
浮世无杂,仅此一兰。
可一梦一醒间,她竟已是花蔻少女。身体成长,接近及笄,无常变化。
三柳想起那日炕前生火,浮兰蹭到他身前,一口呼气,灰扑了她一脸。
想那日他切野菜,没忍住心底的冲劲,突然咳嗽出来,刀划了手指,血一下子涌出来。浮兰抓住手指,一口含住,眼泪汪汪不知所措。
想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荷包,装模作样地绣了两个白点,睡觉时偷偷摸摸挂在他衣服上,转身碰地磕到了头。他忍了很久没醒,望着她团成一圈偷偷溜出去的背影握了握衣襟。
朦朦胧胧,一团团兰花盛开在他眼前。
清香扑鼻,摇曳生姿。
有隐隐约约地呼唤由远及近,温柔,熟悉。
三柳缓缓睁开眼睛。
想起那日,多亏湖底一块大石头挡着浮兰。她恍惚间被托起,下意识抓住石边。醒来时,三柳和她仰躺在岸边。
成人的兰花不会凫水,活下来,万幸。
费了好大劲将三柳背回家,途中他安静的闭着眼,额头滚烫,手却从一开始就拉着她手腕。
可醒来的三柳有点奇怪。他开始做竹筏,也不找人帮忙,慢吞吞着。
那天她捧着六月的雏菊兴奋地跑回家。找了一个陈旧的瓷器兴奋地往里面灌水。金黄的花瓣, 无香却醉人,浮兰咧开嘴跑去找三柳。
六月鸳鸯成对,暖风和煦,杨柳青青
三柳坐在青草地,浮兰转眼一看,立刻蹦蹦跳跳跑过去。
“柳柳柳柳,你做好了啊?”她蹲下摸了摸冰凉的竹筏。
三柳抬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她好像永远这么开心,磕磕碰碰都不曾伤心,除了,伤及他时。
“浮兰”
小姑娘应声抬头。
他说的有点慢,“如果有一天,我睡过头了,你怎么叫都不醒,就用绳子将我绑在这上面,推进湖水里,好吗?”
“湖水会淹没你吗?”
“不会的,有竹筏。”
“那…那为什么醒不来呢?”浮兰不笑了,直起了身子。
三柳柔了脸庞,“我要去找一样东西,这样才可以找到。”
“要找多久啊?”
头顶手一顿,三柳抬起头,“不会很久的,你在家等等好吗?”
“好呀。”
一阵风吹过,明明日头正亮,浮兰不知怎的缩了下手脚。
日暖暖,风轻轻。
大雁已北去。
三日后,三柳果然睡过去了。怎样叫也不醒。
浮兰很乖巧,在竹筏边沿细心地围了一圈金黄的雏菊,满意地笑了笑,最后在湖边用力地一推。湖水荡啊荡,缓缓流远。
浮兰突然想起来刚刚摸了摸三柳的手。
同往日一样的冰凉,但好像,又不同。
竹筏越来越远,水流一下子急促起来,哗啦啦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突然想起他醒来后的几天,她偷偷摸摸在他床上翻滚,不小心找出来一块带血的手巾。浮兰 心口突然好像开了一个口子,一阵阵恐慌像流水往外奔涌。
六月的风,干冷的躁动。
竹屋的瓷器焦躁地晃动,山林万籁寂静。
“日后,再有人问,你就回答,镇去东十里竹屋,三柳家室内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