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挥毫落纸

1、1

　　我是在一个偏僻的小村遇见那个男人的，那时的我浑浑噩噩去了海边，茫然看着翻滚的海浪，没有生的欲望，也没有死的念头。
　　活着真的很痛苦，却又不甘心就这样去死，于是百般挣扎。
　　他就是在那时出现在我眼前。赤足，踏着海水与沙滩的交界，海水时起时落漫过他的脚踝，留下些细小的沙粒附在皮肤上。我抬起头看他，气质沉稳，面目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去听他要说的话，尽管直到现在他一个字也没说。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海，他也一直没有开口，沉默了半晌，我还是忍不住问他。
　　“你是谁？”
　　“一个过路的人。”
　　能听出本来是很温柔的声音，却有些不自然的沙哑，像是曾经受过什么伤。
　　我垂下头不再理他，继续看着海浪，脑子里又开始慢慢放空。
　　“你在这里做什么？”
　　出乎我意料地，他开口问我。
　　“看海。”
　　“你看过退潮后的海滩吗？”
　　“什么？”
　　我不由好奇，转头看他。
　　他突然就低低的笑了起来，看着三十多岁的人了，这样一笑竟然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孩子气。
　　“你如果能在退潮后第一时间来到这里，就会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一些平时看不到的，发现不了的东西。”
　　“比如？”
　　“要自己看了才知道。”
　　他笑着摇摇头，拒绝告诉我答案，海风很轻地吹起他额前的头发，我一下就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能读出故事的眼睛，带着对任何事都温柔的笑意，带着洗尽铅华后的淡然。只一眼我就收回目光，并不打算多问，萍水相逢，陌生人而已。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看着海，看着海水起起伏伏，四周除了海水的声音我再也听不到任何杂音，一切都好像安静了下来，安静到我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匀速而有力地跳动着，是活着的声音。
　　“你觉得生活给我们的折磨，到底能不能熬过去？”
　　许是在这个问题徘徊太久，这句话问出来，都带着浓浓的苦涩与孤独。
　　“生活的折磨……”
　　我听见他的轻笑，一时间尴尬到脸红，居然这么矫情地问一个陌生人这样的问题。
　　“嗯，这么说吧，曾经一度我也几乎坚持不下去，然而就在我几乎放弃的时候有个人告诉我，你只要想你之后的生活对不对得起你现在所经受的一切就好了，虽然你现在不知道你以后能否对得起这些承受过的苦难，但至少你得等到那时候，等到那时候再看你是不是辜负了现在的你。如果你都没有勇气去看自己的未来，你怎么知道未来是好是坏？”
　　我转头看他，他垂眸，露出一个极轻的笑。
　　“阳光很温暖，即使是夕阳。”
　　我不知道他曾经经受过怎么样的苦难，但就现在看来，他似乎过得很好。那些故事于他看来，似乎就是一些故事而已了。
　　“我得走了，还有人等我吃晚饭。”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转身就离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他的背影，他像是看到我的目光一样，也没回头，挥了挥手就继续往前走。
　　“……谢谢。”
　　我目送他离开，远远地走过来两个人，我的视力不是特别好，只能辨认出一胖一瘦，不过他离开的步子明显加快了，应该是他很重要的人吧。
　　看着他们走到一起，他和另外两个人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往这里看了一眼，那个胖点的还往这挥了挥手。
　　我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远到我看不到才收回目光。
　　又转头看了看海水，还是那样起起伏伏，但是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想起那些几乎逼得我放弃这个世界的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了。
　　原来一直是作茧自缚，自嘲地笑了笑，我也站起身，随便选了个方向离开。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这世上那么多的阳光，我为什么要盯紧黑暗不放？他说得不错，即使是夕阳，阳光也很温暖，明天早上，我想看看海上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