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惘集》飞雪若愚

1、第一章 烟柳

　　顺治十二年，八朝都会，江宁府。

　　是夜，沁凉如水。

　　天上一轮朗月刚刚挂起，夜空如洗，不见云朵，不见星子，因此，朗月的光芒格外空阔明亮。

　　遥空之上皎洁的月光斜斜地倾洒下来，仿佛给大地镀上了一层雪白的银霜。

　　然而，任月色再雅丽，凭银辉再璀璨，也比不过金陵烟花巷柳的红灯区华艳蚀魂，光彩逼人。

　　金陵挨傍的便是秦淮河，恰如血脉相连的子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红灯映绿水绕，倚红偎翠，歌不尽万家灯火，唱不完生生不息。

　　十里秦淮，张灯结彩，连绵的红灯笼宛如火龙冲上云霄，映红了金陵城半边天，比得那天上的月，似乎褪失了颜色，黯淡一筹，孤寂清冷地悬挂于一旁。

　　彤辉下层波浩渺，水纹戏舟，舟火与岸火交相辉映，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旖旎盛景。

　　流河漂淌花船数只，点缀若萤，轻摇慢晃，曳波逐浪，其中一只花船悠悠徐徐靠近岸边，岸上等候的丫鬟瞧见，眼明腿快地移下几步石梯，立定听候吩咐。

　　眨眼功夫，花船已移至身前咫尺之距，珠帘掀起，从里面探出一张清秀精致的小脸，约莫十五六岁，美发逶迤，前额光洁，柳眉下一双玲珑杏眼，分外朝气。来人款步移至帘外，一阵玉盘轻敲珠碰脆响的美妙声音叩过，珠帘被拨拉更开，明眼一截婀娜小蛮腰若隐若现，藏于夜色，显于华灯，岸上人凝睛一望，认出是素姑娘身畔伺候的小鱼姑娘。

　　小鱼一身鹅黄衫裙衬体，身段婀娜，窈窕多姿，虽处夜色，亦格外亮眼，她自左右耳后捞起两缕弯弯长发捋顺抚直，搁于胸前对称，同时朱唇俏生生对岸上丫鬟道：“姑娘，劳驾差人将素姐姐的紫檀琵琶取来，客人要听曲。”春楼内所有的银两细软，打点花销，吃穿用度皆来源于那些有名有号能歌善舞色艺双绝的歌妓名角，所以近身服侍的丫头品级自然比杂役高些，小鱼唤岸边丫头无需称名道姓，嘱咐便可。

　　岸上丫头筱君得令，福了福身子，应道：“是。”转身碎步奔至楼前，传唤男丁，而后又抓紧时间返回到原来站位。

　　轻喘气息说：“小鱼姑娘，奴家已传唤男丁去取琵琶来，请稍候片刻。”筱君服侍的非一只花船，必须早早赶回原地，以防漏失其他花船的吩咐，有些客人喜啖热食，花船不宜生旺火，焚香煮茶倒是可以，烧饭炊事不行，醇酒热菜厨房备好，置于食盒拎去花船便可，遂安排了丫头候于河岸使唤，来满足客人的某些特殊要求，若有差池疏忽，客人投状到妈妈那，保不准一顿挨饿欺凌。

　　为归免责罚，筱君难免跑得急了些，说话呼吸间自带喘息。

　　小鱼眨了眨眼睛，微感谢意，慢条斯理抚慰道：“有劳了，素姑娘正与恩客论书和诗相对甚欢，现在不着急。”

　　她立于船头静静等待，青葱纤指有一下没一下戳抵雪腮梨涡，心中郁闷不已，惯常说花船上熏香软膏，珍馐果品，乐器茗茶，美酒杯盏本该事先备好，今日干杂活的老嬷不知怎地回事，独独忘了取素姑娘的琵琶，多耽误事儿，得亏小姐的老相好刘大官人秉性温厚，善解人意，要不然像他等有钱有势之人真真是得罪不起的呀。

　　楼前被传唤的男丁和筱君相熟，素日里屡屡配合，对于筱君的传令从不马虎，他焦急奔跑进对月楼内堂，找寻楼主老鸨钱式身影，这对月楼的琴瑟筝笛，要么姑娘们贴身收着，要么送达乐房检修，乐房收纳的不仅有姑娘们惯用检修的乐器，还有备用的乐器，而这乐房的钥匙.....

　　今日恩客众多，厢房花船皆已包满，人手超乎想象地不够，对月楼主忙得焦头烂额，钱娘子心内窝了一团熊熊烈火，憋了半天无处排遣，越窝火越觉得今日办事的丫鬟小厮干活这般龟速奇慢，手忙脚乱，磕磕碰碰，砸碗丢盏，气煞！

　　敏锐鹰眼一扫，钱娘子涂满丹寇的利爪一把揪紧横冲直撞狂奔至眼前的男丁，大吼道：“跑什么！急什么！”

　　钱娘子抓住男子衣领打了几个揪揪，那男丁直觉后颈衣领子缠作一团麻花，领口瞬间收紧，勒得他呼吸困难，胸口郁闷，一口空气都呼不进来排不出去，上吊什么滋味他什么滋味，男子急忙双手握住领沿往胸口下拽，好不容易拽得领口一松，方才新鲜的气流涌入胸腔，待缓过一口气来，鼻翼霎时充斥香风阵阵，脂粉气一波接连一波，熏得他直想打哈欠，觑空不由心想老鸨钱式已年过四旬有余，不知抹了多少胭脂水粉呢。

　　钱娘子拉扯他的衣物，她紧扣男丁后颈衣领子，活像掀开灶台锅盖一样，迫使他的头脸仰翻过来，保持一种俯瞰的姿势，男丁吓得闭了眼。

作者有话说

　　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