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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发老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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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天灰,细雨霏霏。
荒山秃岭,自是黑鸦呜鸣,寸草不生。一块土黄色的大石头在山脚边静静立着。一名白发老翁盘腿而坐,鬓发与山羊胡须皆是银白一片。他神态悠闲,泛白的剑眉下,一双墨黑眼瞳甚是炯炯有神。他双手捻着鬓发,干裂的嘴里念念有词“两千九百一十三,两千九百一十四……”
“你们到底是谁?想带我去哪?”
远方传来一声呼唤,自远而近,隐约可见四名女子抬着一顶软轿小兜,她们身子轻盈起落,似白日里出没的鬼魅。而那唤声便是轿上的蓝冰夜所发出来的。那四名女子虽是蒙着脸,但依旧是冷冷冰冰,对蓝冰夜毫不理睬。
待软轿临近,白发老翁突地剑眉一蹙,方才细声喃喃的声音也变得尖锐厉声,他随手抓起身旁的一把碎石子,喝叱道:“哪来的臭鸡蛋,竟乱我心神。”嘴里方自振振有词,手中的碎石子早己朝其中两名女子袭去。
只听两声惨叫,石子已自女子肩上穿过,她们本是抬着软轿飞跃,但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们失了力气,竟直直朝地上栽去。软轿瞬间也失了平衡,往一边急速掉了下去。
眼瞧着蓝冰夜即将重重地摔到地上,另外两名紫衣女子欺身而上,欲擒住蓝冰夜。孰料,竟掠过一袭身影,抢先一步将蓝冰夜揽入怀中,只是眨眼间,他二人早已安稳落地。端得身法如此疾如流矢,竟有如兔起鹘落般叫人连连称妙。
那两名女子自知力有不敌,便身形一斜,飞身而去。
娄钰笙解开蓝冰夜的穴道,不想她身子一软,险些踉跄,幸得娄钰笙将她扶住,这才稳住了身势。
娄钰笙道:“蓝姑娘,你怎么样?”
蓝冰夜含笑道:“没事,只是适才中了点迷药,此刻药力还未退而已。”
娄钰笙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待去查看地上两个女子的尸首后,方自走向白发老翁,拱手一揖,道:“多谢前辈相助。”
白发老翁道:“你个臭鸡蛋,坏我大事,你说该怎么赔?”
娄钰笙温润笑道:“不知晚辈做错了什么?”
白发老翁愤愤道:“我小老儿正数着自己的头发,不想被你们这些臭鸡蛋一打岔,就全都给忘了。你说你这该不该赔?”
娄钰笙倒也觉得好笑,这荒郊野岭人烟罕至的,他一个已过花甲之年的白发老翁在这里数头发,当真稀奇的很。
娄钰笙笑道:“不知要晚辈如何赔?”
那白发老翁皱眉道:“小老儿还未想好。”
娄钰笙苦笑道:“那便请前辈想好再行告之,我得先寻个地方给蓝姑娘避避雨。”言罢,转身抱起蓝冰夜便要离去。
那白发老翁大喝道:“走不得。”语声一出,身子已腾空一起,手中更是灌满真气,飞身朝娄钰笙欺去。
娄钰笙目光一凛,抱着蓝冰夜旋身而起,白发老翁掌势倾刻已击打出去,前方的石头立即被强大的力量击得粉碎。娄钰笙不禁忖道:“这看似已白发苍苍的前辈,身形怎地如此迅速?当今武林高手怕也深藏不漏。”
白发老翁横劈一掌,斜打而去,再翻身踢脚,短短半盏茶的时辰他二人已对拆数十招,但这丝毫打不着娄钰笙。因为他只能闪躲,他也绝还不得手,要知道若是认真打起来,恐会伤及手中的娇人儿。
娄钰笙虽是紧紧抱着蓝冰夜,但身形依旧是迅如疾风,他见前辈掌法之快,且未见他喘着粗气,不禁暗暗佩服。但也想不明白,为何他似未尽全力,招招均也手下留情。
突地,白发老翁停住了招式,双脚一跺,竟似一名孩童般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口中还不时嗔道:“你个臭鸡蛋,就会欺负于我,不公平,不公平……”
娄钰笙见此番情景,顿时哭笑不得,这位前辈方才是武功高超,而此刻却有如三岁孩童要糖吃的样子,遇到他,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是笑,还是恼了。
娄钰笙叹罢,逐对白发老翁哄道:“前辈说不公平,可是在下自始未有还手,而且我手里还抱着个姑娘,更是欺负不了你,可怎生的不公平?”
娄钰笙句句在理,眼眸亦是如此真诚,倒叫了白发老翁好生惭愧,他只道:“我…我…我只是想叫你陪我玩玩。”
娄钰笙淡然一笑,道:“前辈可否先让这位姑娘避雨,晚辈再与你玩?”
白发老翁听完娄钰笙的话,这才歪着脑袋看他,道:“真的?”
娄钰笙笑着点了点头,白发老翁眉眼弯弯,自是高兴地拍着手。少时,他便嘻嘻笑道:“你且随我避雨。”
语落,身凌,一跃而起。
娄钰笙摇了摇头,展眉一笑。
默然,飞身,相逐而去。
雨,纷纷扬扬……
临街的一间当铺走进一位白衣男子,他似是这里的常客,一入门便朝那梨木椅上坐下。半晌,却无人款待。他笑了笑,悠悠道:“方掌柜的好生忙碌,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当铺的店家抬头一瞧,蓦然笑面相迎了上来,他拱手行了一礼,道:“怎会,怎会,今日要景彦少爷冒雨前来一聚,当真是在下失礼,还望莫要怪罪。”
景彦笑道:“方掌柜今日可是有事?”
年过半百的方掌柜为景彦倒了杯茶,方自从柜台上拿出一物,道:“你也知道,老夫自患了眼疾后,眼睛便不大好使,恰巧犬子近日出了远门,自是多有不便,我知景彦公子对玉器颇有研究,便是想让你帮我瞧上一瞧。”言罢,方掌柜双手奉上一枚玉佩。
景彦接过,仔细一瞧,心下不禁暗喜。此玉佩玲珑剔透,做工精致,乃是上好的白玉羊脂,上面雕刻的纹路也是出自名家之手,最重要的便是中间镂空雕了个“颖”字,这应该便是南宫颖掉的玉佩,可又怎会到了这里呢?
方掌柜见景彦望着玉佩良久不语,便道:“景彦公子,怎么样?”
景彦这才回过神,方道:“掌柜怎会得此玉佩?”
方掌柜道:“这是我花了五两银子在一名乞儿那里买的,他好像是路上拾到的。”
景彦道:“掌柜可否将它卖给在下,因为它是我一位朋友的玉佩。”
方掌柜笑道:“即是景彦公子朋友之物,我也不会强行留下,你拿去便是了。”
景彦淡然一笑道:“在下怎么会让方掌柜做亏本买卖呢!”谈吐间已自怀中拿出一袋银子,又道:“这是五十两银子,请你收下,在下还有事,就不作打扰,来日再聚,告辞。”
方掌柜接过银子,未及他反应,景彦早已不见踪影,方掌柜征了半晌,方自喃喃道:“这玉佩也不过二三十两,他这一出手便是五十两,这…这从那乞儿手里可是翻了十倍呀。”
景彦一路疾驰,心中自是满心欢喜的,前方不远处不知怎么的聚了一群人,正对着一张公告指指点点,他匆匆用余光扫了一眼,却顿时停住了脚步。细雨纷飞,视线多了几分模糊。
“不妙……”
雨水自屋沿流下,滴答滴答……
娄钰笙将蓝冰夜抱至软榻上,盖上被子,看着她吐息均匀沉沉睡去,方自淡然一笑,朝房外而去。
娄钰笙四处环顾,屋中光线充足,陈设简单。角落里的东西却令他无奈摇头。他只闻白发老翁除了武功了得,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书迷,只是这书迷委实太过懒了,皆因书本似座小山似的胡乱堆在地上。
娄钰笙摇头笑了笑,一旁案桌上的宣纸引起他的注意。案桌与宣纸上落了不少灰尘,怕也有些时日未动了。
娄钰笙吹了吹纸上的尘埃,几行苍劲有力的字迹变得清晰起来。“百丈峰,松如浪,地势坤,厚得载物之象,故君子不争炎凉。”娄钰笙愈发的对这位前辈感到兴趣,他是何人?他又有着怎样的经历?这无一不让他感到好奇。
忽闻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声,娄钰笙寻声而去。见白发老翁神态悠闲地坐在约莫几丈开外的凉亭中,他手执两片竹叶,那窸窣声便自他嘴中传出。而他周围则围着不少雀鸟,雀鸟似乎很喜欢他,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落在棋盘上,有的环绕着他飞,这当真是一副奇景。
须臾,白发老翁突地站起身子,指着棋盘上的麻雀嘶声道:“你们耍赖皮,我不服,这局不算。”
白发老翁这突如其来的举止,惊得雀鸟四处飞散,他方自乱了阵脚,言语亦软了不少,道:“好嘛,好嘛,你们赢了,别走嘛……”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走了,谁陪我玩”此话出口,一双眼瞳暗然了不少。
娄钰笙温润一笑,这白发老翁是谁,此刻心中方自有数。他纵身一跃,脚下轻点,眨眼间身势已至凉亭之内。
娄钰笙道:“前辈,让晚辈陪你对弈一盘可好?”
白发老翁睥睨一眼娄钰笙,道:“哼,你个臭鸡蛋,那些雀鸟都赢不了我,你会有胜算?”嘴上说着,手中己将方才的残局打乱,怕也是个好面子的老者。
娄钰笙笑而不答,他坐了下来,将黑白棋子分别装入容器里,淡然道:“前辈可要手下留情才是。”
白发老翁这才有了笑脸,道:“看我心情。”言罢,一枚白棋落下!
竹林之声,幽幽瑟瑟,竹影晃晃悠悠地映照着凉亭。二人对弈己近两个时辰,这几局棋势堪称变化多端,波云诡谲。看那白发老翁蹙着眉宇,手执白子举棋不定,再看娄钰笙手执黑子,脸上仍旧挂着慵懒的笑容,全然瞧不出丝毫紧张。
娄钰笙笑道:“前辈可认识“木落道人—云稚子”?
白发老翁似对这棋势专心致志,摆手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别打扰我下棋。”他顿了顿,又暗自道:“这白子该下哪呀?”白发老翁挠挠头,半天理不清头绪。
娄钰笙叹了一口气,心中思量着“木落道人—云稚子,武功高强,学识渊博,自有一门独门绝技,此绝技拈叶成曲,可与云雀嘻戏对弈。但传闻五年前云稚子因修习武功而致走火入魔,随后便失了踪迹,此时眼前的老前辈倒颇有几分相似。”
正值娄钰笙想得入神,白发老翁一子白棋落下,拍手道:“哈哈,这下你断赢不了我了。”
娄钰笙笑得极是爽朗,他手中黑子在指间转了转,打趣道:“前辈确定走这一步?不再改了?”
白发老翁沉冥片刻,哈哈笑道:“不改了,改了你也赢不了我。”
娄钰笙扬起唇角,一枚黑子落下,道:“将军……”
白发老翁顿时瞪着眼睛,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你……你个臭鸡蛋,你使诈。”
娄钰笙无奈道:“云稚子前辈,在下可问过你是否反悔的。”
“你……哎,上当了。”云稚子一拍脑袋,气得来回踱步,忽地似想起什么,顿足道:“臭鸡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突然听“啊”的一声,自屋内传来一声尖叫声。
“哪个臭鸡蛋瞎嚷嚷……”云稚子语声未落,一袭身势早己飞身前去。